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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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咳、咳。”

涵養和規矩都極好的雌蟲忍了又忍,還是輕輕咳出了聲,牽動著全身的傷口作痛。而穆瑞斯甩掉小靴子,爬上床用小胖手輕輕拍雌蟲的後背:

“你沒事吧?”

他拉下兜帽下方遮住口鼻的部分,仔細觀察雌蟲的傷口有沒有滲血。按照雌蟲的傷勢和他們缺醫少藥的現狀,穆瑞斯覺得他們要相處很久了,沒什麽必要遮掩自己的膚色。

來自地球的他當然不以為恥,而對方涵養太好,也沒有表達任何不適,穆瑞斯自然懶得在家也悶著口鼻。

“沒、沒事,抱歉。但請不要為我違背帝國的法律。”

伊洛特在蟲崽柔軟又溫暖的觸碰中僵直了身體,雙手都隱隱顫抖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喉嚨幹澀地說。

穆瑞斯察覺了他的異樣,心中感嘆貴族雌蟲果然循規蹈矩,深受帝國荼毒,但體貼地沒多說什麽,只是催促對方繼續進食。他自己也拿起了一個大碗,迅速吃個九分飽,給自己的廚藝打出了90的高分,並堅信丟掉的十分是因為缺少調料。

大學生的進食速度非儀態完美的貴族雌蟲可比,伊洛特生疏地用著穆瑞斯東拼西湊的餐具,動作優雅但速度很快地吃空了面前的餐盤,感受到陌生的飽腹感讓他的身體升起一股暖意和愉悅。

作為皇族的雌蟲,他是吃過雄蟲的美食的,他的雄蟲兄長,如今帝國的主宰科萊恩並不吝嗇將一些精美又可口的餐食送到他嘴邊兒,逗弄他毫無尊嚴地跪服著講出感恩戴德的話。

可那些食物總是哽在他的喉嚨裏,冰冷而幹澀,就像科萊恩戲謔黏膩的目光,讓他的胃微微抽搐。

他從來沒吃過這麽溫熱,這麽……讓他覺得溫暖的食物,幾乎讓他迷失在這種溫暖裏。

喝慣了營養劑的他從沒體會過飽腹的感覺,也不清楚自己的食量,等餐盤變空,伊洛特微微楞了一下,而後才覺得失禮,一雙赤金色的眸子帶著點不安移向幼崽。

他真是太不知禮了,幼崽獲得食物不易,他怎麽能這樣做。

“抱歉,我——”

“哇——”胖幼崽星星眼地看了看黑發雌蟲細瘦的腰,心裏有點崇拜對方的飯量——他穿越來之前不到二十歲,同齡人人均飯桶,他沒少跟同學比拼飯量,但也很少見像伊洛特一樣胃口這麽好的,不僅賞心悅目,還讓他這個廚子充滿了投餵的樂趣:

“等等,還有的兄弟,還有的!多吃點恢覆的快!”

幼崽捧著被雌蟲吃空的餐盤,沖進了廚房,沒多時直接舉著鍋沖了回來,將還有餘溫的熱湯全都倒進雌蟲的碗裏,又把整盤的馬芬蛋糕擺在雌蟲面前:

“吃吧,吃吧!平時我一個人……蟲吃飯沒什麽意思,看著你愛吃我做的飯,我好開心!”

穆瑞斯快樂地說,眼中的喜悅絲毫不摻假。伊洛特的手裏被一只小肉手塞了塊兒軟乎乎的,表皮金黃的蛋糕,眼底都微微發起熱來。

“我……我是個罪雌。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不會願意與我為伍的。”

伊洛特低聲說,聲音比他想象的還要小,不知是為自己的罪孽羞愧,還是害怕面前胖乎乎的蟲崽真的聽到他的自白。

“沒事呀。”

穆瑞斯自然聽到了,他趴在床邊,用小肉手托著胖胖的臉蛋,把自己的淺灰小臉兒展示給雌蟲看:

“你看我,他們不也認為灰皮膚是不詳的嗎,被母神拋棄什麽的,但我活的好好的。大眾是容易被蒙蔽的,要適當屏蔽掉他們的雜音,真相往往不為所知,這讓堅守我們尋找真相的信念顯得尤為重要。”

驀地,穆瑞斯面前的雌蟲好像凝固住了,他那雙如同金池化露的眸子定定看著灰皮幼崽,瞳仁淺而細地無聲顫抖著。他蒼白的手指攏著那仍然散發溫熱的馬芬蛋糕,喉結輕輕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

“真相……會有誰在乎麽?”

穆瑞斯有些不解地看著雌蟲,即便因為禮儀和習慣,雌蟲瘋狂壓制著他類似於ptsd應激的異常反應,可是他細細顫抖的瞳仁和毫無血色的手指還是讓穆瑞斯察覺了異常。

他面前的雌蟲太蒼白了,失血過量讓他看上去一觸即碎,而穆瑞斯清楚地知道,對方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一定會造成難以忍受的疼痛,即便藥劑中有少量的止痛草藥成分,那也杯水車薪——雌蟲一定是疼痛的。

可是對方背著滿身病痛,身處陌生的環境,卻仿佛身處雅堂靜室。這只能說明對方善於隱忍,也對痛苦和劇變產生了麻木情緒。

穆瑞斯前世見過不少因為巨大變故而產生創傷後應激反應、或者喪失生存意志的人,他知道這些人需要引導、幫助和專業的照顧,而雌蟲什麽都沒有,只有他這個四頭身的蟲崽能幫他做點什麽了,

責任、同情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壓在胖蟲崽心頭,跳脫的大學生難得放緩語速,用小奶音學那些心理醫生舒緩溫柔的語速:

“會的,真相總會以不經意的方式找到我們,也總有蟲會不顧一切尋找真相的。”

說到自己的本職工作,蟲崽興奮起來,他爬到床上,輕拍沒回過神來的雌蟲僵硬的肩膀,驕傲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但因為肚子太胖,幼崽特有的圓潤肚腹更加突出,但那無關緊要:

“我就在乎呀!沒有真相的世界,所有蟲族都生活在黑暗裏,他們只能傾聽那些單調的雜音,重覆著當權者的謊言,但當真相浮出水面,光會照耀他們,他們會借這光看清這個世界的本相,看清當權者——那些雄蟲的嘴臉!”

“而我,我的夢想就是寫出震驚世界的大新聞,讓真相的光照進來——建立一個透明、坦誠、平等、和諧的新世界,屬於所有蟲族的新世界。”

蟲崽越說越興奮,一雙澄澈的眸子裏透出星光來。窗外夜幕降臨,只有兩個房間的狹小木屋裏有一盞早就被帝國淘汰了的燈,在能量石快要耗盡的情況下散發著不穩定的光線,柔和的照著蟲崽柔軟圓胖的臉。

而那是伊洛特目之所及的全部。

他的腦海裏閃過太多的思緒,殘肢漂浮的星際戰場,撕咬在一起的敵人,反叛軍起義的高歌和……慘白的囚牢。他像是身處一片白茫茫,無窮無盡的沙漠,他找不到任何熱源,他的皮囊因為渴望觸碰而發抖,疼痛反而成為了他唯一的疏解。

而今,他的身體被籠罩在木屋陳舊而溫暖的光線裏,臉蛋軟軟的幼崽眼裏盛滿了對世界的期待和滿目星光。伊洛特突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手,他太渴望被蟲崽觸碰了,也太渴望觸碰溫熱的活物,他大概是得了嚴重的、令皇族蒙羞的皮膚饑渴癥,原本還是勉強能忍,可是現在,他忍不住了。

他想碰一碰……抱一抱面前的幼崽。

他想感受幼崽臉蛋兒上的溫熱,感受那太陽一般的明艷,他想若是那柔軟和溫熱穿透他的皮囊,能證明他腐朽的靈魂還活著嗎?

伊洛特垂下頭,咬緊牙關強忍著那無禮的沖動,手指無意識地陷入綿軟的蛋糕。他把蛋糕舉到唇邊,麻木地咀嚼著,嘗出了一點兒血腥味兒。

“蛋糕不好吃嗎?”

感覺到雌蟲吃得並不愉悅,穆瑞斯歪了歪腦袋,自己掰下一塊兒塞進嘴裏:

“好像糖放的有點少了,廚房裏有一些野蜂蜜,我拿過來,你要不要蘸著吃?”

穆瑞斯猜想雌蟲大概是地球上西方人的口味,喜歡重甜的蛋糕。他正打算撅著小屁股翻下床去拿蜂蜜,卻突然被雌蟲的一只手撫摸了頭頂。

“不用,是好吃的,謝謝你。”

“嘿嘿。”

開朗男大立刻傻笑起來:“你喜歡就好啦,多吃點。我不知道你的飯量,今天做的肉排和湯都有點少了,明天我會多做點的。”

“……不用麻煩。”

伊洛特有些慚愧地低聲說,可是他的手卻一直流連在蟲崽毛絨絨的頭頂,久久沒有拿下來:

“你是個幼崽,若是……早些見到,本該是我照顧你的。”

穆瑞斯的頭發蓬松蜷曲,手感很好,他被摸腦袋也沒有在意,只當雌蟲因為他的外表而產生了對幼崽的憐愛。

他想告訴雌蟲他並不是個真的幼崽,畢竟他這具身體破殼都十六年了,長四頭身是因為原主無法發育的殘疾。可是雌蟲和亞雌幼崽是沒有無法發育的毛病的,若是解釋清楚了,他的雄蟲身份也暴露了。

考慮到雌蟲的創傷,穆瑞斯實在不想冒險,只好一邊被摸頭一邊傻笑。

而伊洛特的目光越發柔軟起來,他垂眸看著幼崽乖巧地仰著臉任他撫摸觸碰,毫無防備又帶著點兒嬌憨,心中的憐愛愈發深了——

蟲崽的雌父不在身邊,考慮到對方不容於帝國的身份,大概拋棄了蟲崽或不幸身故了。而一個幼崽離群索居,他大概很想念自己的雌父,以至於……對一個陌生雌蟲毫無防備,將要害全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要是他能做蟲崽的雌父就好了。生平頭一回,伊洛特無比沖動地想。他想要照顧保護這麽好的蟲崽,也突然理解了為繼子變得柔軟的軍隊前輩,原來可愛的幼崽真的會消磨一個雌蟲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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