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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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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剛打一個照面,穆瑞斯就對面前雌蟲的來歷有了猜測,小餅臉都因為同情而皺起來。

蟲族是一個充滿壓迫和暴力的社會,整個文明建立在極少數的雄蟲壓迫絕大多數的雌蟲和亞雌之上,因為雄蟲信息素和精神觸須的先天優勢,即便雌蟲和亞雌的體能更強,也很難反抗。

穆瑞斯面前的戴著項圈、重傷瀕死的雌蟲,顯然就是從雄蟲手下逃出來的受害者。穆瑞斯能感受到這個看不清面容的黑發雌蟲體內蘊含著屬於高等雌蟲的能量,和雄蟲的精神力不同,卻也實打實的強悍,尋常情況下,對方不至於傷重至此。

除非是讓雌蟲“心甘情願”受責的雄主,或雄主指使的懲罰機器人。

做實穆瑞斯猜測的,還有受傷雌蟲的脖頸上還掛著的漆黑項圈。項圈嚴絲合縫地圈住那瑩白的頸項,其上隱隱有雄蟲精神力的殘留,彰顯著一種殘酷蠻橫的占有。

穆瑞斯知道在蟲族帝國大多數雌蟲和亞雌過著極為艱難的生活,除了一場徹底的革命,是誰都救不過來的,可是當受害者近在眼前,即便與穆瑞斯素昧平生,還可能耽擱穆瑞斯的系統任務進度,他也是不忍心坐視不理。

穆瑞斯將獵來的鹿掛在了樹梢上,謹慎地收起了自己蟒蛇狀的精神力。他不想讓飽受雄蟲傷害的雌蟲受到二次驚嚇,雄蟲的精神力感知讓他察覺到,雖然面前的雌蟲即便依坐在樹幹旁仍然背脊筆挺,姿態極具觀賞性,但是他的氣息其實已經很弱了,充滿死氣和萎靡。

作為發育不了的幼崽,穆瑞斯沒有雄蟲的腺體和性征,無法分泌和感知信息素,但他莫名嗅到了一股石菖蒲混合乳香的氣味,被鮮血的腥甜浸著,若有似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穆瑞斯的心莫名揪了起來,他湊近些,從自己胖肚皮上掛著的小褡褳裏翻出下城區黑市換取的藥物和紗布。蟲族的科技其實很發達,上城區的雄蟲不論出身,都享受著極為奢靡的生活,醫療艙內的治愈光譜能讓細胞迅速再生,甚至察覺不到一絲疼痛。

但是這些高科技,都不是“身份卑賤”的雌蟲和亞雌可以享用的,即便出身貴族也不行,因為法律明令禁止雌蟲和亞雌享受任何的權利和優待,以免他們忘記侍奉雄蟲的“神聖使命”。雌蟲和亞雌受傷又是家常便飯,體質強悍的大多靠自愈,但即便再強悍的體質,也終有油盡燈枯的時候。

苛政猛於虎,可是在遠離帝都星的邊境星球,執法並沒有那麽嚴苛,黑市應運而生。穆瑞斯買的藥物是黑市亞雌藥劑師制作的,他用雄蟲的精神力探測過,其中蘊含著帶有能量的植物提取物,治療外傷還勉強夠用。

胖蟲崽靠近雌蟲傷痕累累,仍然在滴血的手臂,有些犯難——他不是專業醫生,還只有四頭身,在沒有工具幫助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完成上藥的大工程。這時候他就發現自己有多依賴雄蟲的精神觸須,雖然他的觸須長得灰撲撲的,顏色不太霸氣,但是真是必不可少。

如果對方沒有意識的話,或許他能放出精神觸須幫個忙。穆瑞斯這麽想著,小心地踮起腳,用胖爪子撈起一縷濃密的黑發,偷看雌蟲的臉。

林中的暮色照亮了雌蟲雙眸緊閉的蒼白面容,為其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夜風悄然吹過,握著雌蟲黑發的雄蟲崽睜大一雙綠色的眼眸,胸膛裏一片轟隆響動,好半晌腦子裏一片空白。

好……好偉大的一張臉。

黑發雌蟲的雖然毫無血色,但卻沒有折損半分他的美貌帶來的沖擊力。精致的五官輪廓如雲霧繚繞的遠山,巧奪天工的精致,又一觸即碎的脆弱。舊時代貴族無法摒棄的端莊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錦繡堆兒裏養出來的驕矜偏偏沒壓過他骨子裏透出來的清貴,任由他緊抿的唇縫兒洩露出一絲不妥協的倔強。

穆瑞斯並不是沒見過美人,前世骨相出眾的明星不在少數,今生很多雌蟲和亞雌的長相十分符合人類審美,可穆瑞斯一向不是很關註容貌,對於他而言,值得欣賞的美貌沒有值得報道的信息有價值。

他今天第一次知道,原來美到了一定程度,本身就有著碾壓一切的價值。

確認雌蟲沒有意識,穆瑞斯小心召喚出他蟒蛇似的精神觸須,將雌蟲搬運進他落腳的小木屋安置。如今,穆瑞斯使用起自己的精神觸須已經很熟練了,他指揮著三條精神觸須妥帖地搬運雌蟲,又指揮著一條觸須頂著消毒液和紗布待命。

把雌蟲放在床上,小心解除著雌蟲軍裝制服的穆瑞斯看著袒露出來的肌理和皮膚,小餅臉逐漸張紅,淺灰色的膚色都壓不住的紅。可很快,血腥味兒讓他心中半是對雌蟲的同情,半是對雄蟲的憤怒,他盡可能迅速地為黑發雌蟲上好了藥,又用紗布包裹住他的大片傷口。

而後,雄蟲崽蹲在床邊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抿著唇,小心驅動著精神觸須,嘗試修補了一下黑發雌蟲死寂的精神海。他並不知道具體怎麽做,全靠自己摸索,做得十分小心,額頭上都滲出了汗。

其實穆瑞斯也清楚,對於有主的雌蟲來說,被旁的雄蟲安撫精神海等同於背叛,會被蟲族法院以侵害雄蟲榮譽為名極刑處死,而雌蟲戴著的黑色項圈說明對方是有雄主的。按理說,穆瑞斯不該多此一舉,可是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雌蟲的精神海搖搖欲墜,從內部一點點粉碎,仿佛無休止地被他自己的意識撕扯、傷害著。無論誰是黑發雌蟲的雄主,都根本沒有完成應盡的責任,又或許——對方在有意識地懲罰雌蟲。

胖蟲崽咬著小米牙,淺灰色的小臉兒因為憤怒而眉眼壓低,漂亮的綠色狗狗眼目露殺氣,看著奶兇奶兇——他自己並不知道,兀自給黑發雌蟲的雄主發下無數張死亡通知書。

他暫時安置好了黑發雌蟲,心裏又惦念上了原主被養育和囚禁的獵場莊園裏的治療艙。他如今“離家出走”,其實也沒有走太遠,只是為了離開監視範圍,以試探伯爵府的態度——他可不覺得原主頂著“褻瀆神明”的標簽被養大,伯爵府安的是什麽好心。而對方到目前為止對他的“出走”沒什麽反應。

穆瑞斯仍然在施密特伯爵廣闊無垠的獵場上,住著一個被廢棄的,放雜物的木屋。木屋裏只有基礎設施,和地球的公寓差不太多,可是原主居住的莊園房間裏,是有供雄蟲使用的醫療艙的。

黑市的藥物只能治療外傷,或許還是要用一下醫療艙穩妥一些,可是穆瑞斯想不出怎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讓雌蟲使用到醫療艙。

還有就是……怎麽讓雌蟲在日後也遠離蟲渣的侵害呢。

滿是愁緒的雄蟲崽扯了扯兜帽,只露出一雙澄澈的綠色眼睛。他站在一個高腳凳上揮舞觸須,嫻熟地在簡陋的竈臺上翻炒食材。

新鮮的鹿肉沒有腥味兒,穆瑞斯搭配松露和蘆筍,做了兩大份兒鹿肉排,又考慮到雌蟲大病初愈可能沒太有胃口,他用先前剩下的牛骨燉了高湯,又把蔬菜和菌菇打碎,熬成了清甜可口的奶油蔬菜蘑菇濃湯,配了一塊兒烤得香酥的酥餅。

末了,穆瑞斯還把鹿腿上的腱子肉鹵上,同時考了個簡單的馬芬蛋糕作為飯後甜點。前世,為了調查一家高級餐館的衛生問題,穆瑞斯喬裝成學徒混進後廚,他本身有些天賦,沒過多久,就從大廚手裏學了真本事,等到表明身份,還讓大廚一陣挽留,直道他上大學搞新聞浪費了廚藝上的天賦。

穿越以來,穆瑞斯其實並沒有在吃穿用度上上過心,滿腦子都想著他那系統任務,把系統都煩得夠嗆。蟲族的調味料也不好尋,在蟲族變態的社會規訓下,所有享受,比如藝術、音樂、美食和詩歌等,都是雄蟲的專屬,而雌蟲和亞雌無論功勳和貢獻,都只能以營養劑維生。

穆瑞斯厭惡這種雄蟲特權,讓美食在他嘴裏都沒滋味兒了,自然也懶得費心思。可如今他撿到了一個飽受折磨的雌蟲,照顧對方成了他的責任,這讓他一下充滿了操持生活的動力——雖然這沒什麽邏輯,可他就是覺得,幫人幫到底,遇到這事兒他得管。

莫名燃起來了的雄蟲崽乒乒乓乓做好一切,收起了精神觸須,拿著有他半個身體長的湯勺攪動著鍋裏的濃湯,圓墩墩的背影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氤氳的食物熱氣模糊了他的身形,模樣頗有幾分好笑。

伊洛特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黑發雌蟲眨了眨他金色的眸子,似乎不能理解這荒誕的一幕。

他動了動手臂,因為傷口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痛嘶。

在陷入黑暗之前,伊洛特一直祈禱自己不要再醒來了。

第一軍團平叛失敗的消息傳回帝都星,他作為第一軍的上將,已經成為了眾矢之的。蟲族不會原諒戰敗的軍雌,主人怎麽會容忍他們手中的工具不再鋒利呢?歷來,在戰場上讓帝國蒙羞的將官有兩種下場,被當場處死、以儆效尤,或者……

失去任何尊嚴,走一條“恥辱之路”,而後發揮最後的價值,成為某個雄蟲的雌奴。

而很不幸,伊洛特得到的懲罰是後者。

恥辱之路,顧名思義,是一條充滿羞辱的路。受刑的軍雌會被綁縛雙手,鎖住脖頸,從帝國的邊境星球開始,在每個帝國居住星球的最繁華的街道上徒步走過,讓每一個帝國的雄蟲,都得到羞辱戰敗軍雌的機會,讓每一個帝國的雌蟲和亞雌,都明白讓雄蟲失望後的下場。

是的,恥辱之路的目的並不是處死罪雌,因為能成為一軍統帥的高等雌蟲和亞雌在帝國也不常見,他們還有生育價值,可是沒有一個走過恥辱之路的軍雌,能夠坦然的活下去。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死在了半路,而僥幸存活的,也大多會因為雄主的虐打和求生意識缺失而迅速衰亡。

施密特伯爵管轄的星球,是伊洛特恥辱之路的第一站。而儀式還未開始,伊洛特已經不堪重負,為了尋求解脫,他可以做任何事。

可是他再次醒了過來,黑發雌蟲蒼白的唇扯出一個苦笑,他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個早就被廢棄的木質古老建築,只有兩個房間,他大概在“臥房”裏,墻上掛滿了龍飛鳳舞的手寫紙條和簡報,而臥房敞開的門可以讓他看到另一個房間的情形,一個穿著鬥篷的四頭身幼崽正背對著他制作食物。

似乎察覺到他的蘇醒,幼崽用小短手關閉上了爐火,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蹬蹬蹬向伊洛特跑來,兜帽幾乎遮住了他整張臉,只有一雙綠色眸子一覽無餘。

那是伊洛特見過的,最生機勃勃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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