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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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給我們趴著舉槍瞄準的新兵挨個餵生姜,走到我身邊的成文翰面前時,軍醫蹲下小聲說:“餵,醒醒,起床了。”

成文翰驀地睜開眼,條件反射的尋覓班排長的身影,待看到眼前是長頭發的漂亮軍醫時,他嘿嘿一笑,啊了一聲,特別欠揍的咬住軍醫用筷子夾著遞來的姜片,含混著說:“謝謝軍醫。”

我咳了一聲,擡頭撞上了軍醫的目光,咬牙一笑。

冷風一陣陣的往領口裏鉆,盡管荒漠迷彩內已經換上了棉衣,且外面還緊緊地裹著彈夾,可還是感覺漏風。身下的綠墊子盡數沾染了枯草和不知名的絮狀物,肉眼可見空氣中飄飛著細碎的塵埃,我一口氣分三次呼,同時使著勁兒撐著肘,和睡意作鬥爭。

剛來那會兒站軍姿站得睡著了,我們覺得自己不可思議。後來做俯臥撐實在做不下去了,就單撐著眼皮也直往下掉,一不小心就能睡個幾秒鐘覺得自己超神。

如今據槍瞄準受冷風吹還能睡著,可見人的潛力是多麽深不可測。

“所有人,槍支地,跑去摸靶,兩趟,抓最後十名再跑兩圈。”

最近我神煩抓最後幾名這樣的話。本來我跑的也不算慢,但是一聽這個話就硬生生的有一種算了慢慢悠悠跑四圈得了的想法。

快打住,我不該這樣。

我知道。

單兵軍事技能和班排隊列訓練已經進行了一半了。投彈、射擊、戰術基礎都已經練了一段日子了。接下來要開始無奈的四百米障礙和捕俘拳了。

先說四百米障礙,這個簡直跟玩任天堂時一個游戲特別像。

躍深坑、上高板凳、越高低臺、上雲梯、登獨木橋什麽的,一路的障礙,一路飛,飛完各種障礙後最後沖刺返回。說起來蠻簡單的,看起來也覺得別的戰友幹起來還挺燃的,真讓自己飛一遍,那簡直就醉了。

每次折騰完一遍都在心裏深深吼一句,我寧願來個武裝五公裏也不想來四百米障礙……

捕俘拳呢,來源於我班長所在的特種作戰旅。這次新訓抽調了特種旅的部分幹部骨幹,這套很酷炫的拳法其實很有名的。

班長特別喜歡對著假想敵出拳,如果一個排一起練捕俘拳時誰打的不夠好、不到位,我的班長就毫不猶豫講那倒黴蛋拎出來做一遍示範。

從那哥們痛苦的表情中我們感受到了來自特種兵的力度和手段……

……

嬴江山有個紅塵知己,他沒給我說叫啥名兒。我只曉得那廂是個白富美,和嬴江山旗鼓相當,沒毛病。

嬴江山當兵的初心就是為了鍛煉鍛煉自己。要知道像他這種開了掛的存在根本不懼怕什麽風風雨雨的。他的原話是:我就來看看是什麽樣的苦和累,看我能不能鬥過自己,鬥過兩年。

誠然人和人的境界不一樣,我就是看軍旅劇看的想當兵,簡單的一腔熱血要揮灑就這麽來了。那家夥可不同了,他考慮的和分析的比我多的多。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的那個紅塵似乎戀愛了,在他離開後的第六十多天,寶貴的三分鐘通話後,我的神隊友嬴江山,頹了。

這件事情的直接後果是神隊友的一分三十五秒的四百米障礙成績掉到了兩分鐘……

要說心情影響一個人呢,以前我也不覺得會有這麽強烈的作用。但我瞅瞅那家夥一副要死的樣子,真恨不得操起槍用槍托給他兩下子。

他說,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太重感情了,我忘了月有陰晴圓缺。

我撇撇嘴,說真難得一見這麽感性的大男人。

有一晚上在搞完小體能後兩兩搭對互相踩著放松身子的時候,陳洋突然問我,愛情到底是強大的堅不可摧還是弱的像拿針戳氣球。

我當時趴在地上,處於眼睛一閉都能睡著的狀態,然而他那聲不大不小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樓道裏還處於和周公決鬥的戰友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探討起人生和愛情。

我剛準備開口,但見這種陣勢,只能識相的閉嘴了。

聽。

愛情啊,有時候真的強大到可以和世俗對抗,有時候也會脆弱的不堪一擊。這種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不過是看人了。

對的人,智慧的人,深情的人,裝傻的人。

我費力地擡起頭,在江山他們班所在的根據地裏尋找最帥的那張臉,然後未果。

我想來想去,覺得人這一生,有得有失,有舍有得,求不了別人,看的只能是自己的選擇。

選擇永遠比堅持更重要。這話沒錯。

我的日記本好久沒添新內容了。

……

似乎就要到頭了,到頭了。我不斷給自己鼓氣,像個小孩一樣,心裏默念著我能行。

艱難的眨眨眼,我努力甩走流進眼眶的汗珠,瞅著眼下已被汗水浸了大片的報紙,我對自己說,我能行,肖戰,別他媽認輸。

本以為已經到了新訓的中後段,和幹部骨幹基本也混了臉熟,而且都明白了套路,但是……

但是,人就不能放松自己。這是我在聽到熟悉的一句“俯臥撐準備”後,總結的話。

因為洗衣服超過了規定時間,且我還是端著小黃盆優哉游哉的哼著小曲兒回屋,踏進門欄的瞬間我感到一股殺氣向我襲來。

“一秒十個!你超了一百三十六秒!俯臥撐準備!”

班長單耳塞著耳機,一邊看劇一邊擺擺手,意思是讓其他戰友給我騰出地兒,就在屋裏做俯臥撐。

這麽久了早練就了一聽命令就能立即執行的本事,在我大腦還沒有組織出習慣性的為自己開脫和反駁的話語時,身子已經本能的趴了下去。

這也算是一個改變吧。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洗完衣服後和嬴江山扯了會犢子,回頭見他我一定要給他說:這是我人生中報應來的最快的一次扯犢子了,你看我用做一千三百多個俯臥撐的代價來安慰你,你還不趕緊走出失戀的陰霾……

呸,什麽失戀,說實話左右不過單相思。

他目前的狀態,只是在部隊裏沒有辦法,倘若在外面的世界,沒什麽不是一杯烈酒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杯,如果還有,那就來一個和在洋酒吧穿著的公主裙的橋橋一樣迷人的小妖精、以及兩杯酒。

我跟他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知道,就是身處其中,難。

俯臥撐做的我全身都在抖,我猜我的表情已經有生無可戀到向死而生了。我突然在心中哼起了降B大調第27號協奏曲的調調,那是莫紮特在生命的最後寫的曲子,曲中傳達著一種與世長辭的感情。

苦笑。

我記起那是一個特別美好的午後,橋橋用她的JBL小音箱放著莫紮特的K595,我枕著手臂躺在沙發上,離我不遠的茶幾上放著含羞草和另一種植物混合著的香薰,她正在看的史書反扣在地毯上,室內溫度剛剛好,不是很熱。

她穿著寬松的大T恤蹲在我眼前,我的角度看去,那衣服遮住了她小只的身子,很撩人。

她抓著雕花琴的琴頸,另一只手反抓著弓子,她用食指戳戳我的臉,說:“男神男神,G調的動機是什麽來著,我忘啦,你給我哼一下好不好。”

我側過頭,捏了一把她的小臉,說你聽一下K261,G調的動機都是一樣的。她嘟著嘴哼了一聲男神壞,然後跑去找手機切歌去了,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好美。

……

肖戰,堅持,你不能放棄。

你還有那麽可愛的寶貝橋橋,加油啊,還有三百個左右了吧。

把身子放下去,膝蓋不能支地!死也要撐著!起來!

我抖得想篩糠,卻依然緊咬著嘴,扛著。

我是肖戰,我不能倒……

一遍又一遍給自己強調。

這周體能在加量。每天下午的體能時間都要背著沙背心跑三公裏,每當最後幾百米時,總有人在大叫著,他們宣洩,他們嘶吼。

我究竟是比大部分新兵年齡大,且自己總是自己給自己加戲,看一切都覺得自己有一種屬於老人家的滄桑感。

有時候還會在聽他們瞎嚷嚷著女孩的名字時心中腹誹:傻小子一個。

然而這周五武裝五公裏,最後一截讓我欲哭無淚的路上,我把槍換了三個位置後,終於忍不住了,喊了一聲:啊——橋橋——

突然想武澤楷,還有我宿舍裏那幫沒什麽很深的交情但是卻想起來就很暖的舍友了。四年前我們一起軍訓時,發生好多好玩的事情。

我們磨磨唧唧的把宿舍收拾幹凈,同時罵著教官好變態啊,該放杯子的書桌不讓放杯子,該讓人坐的床不讓人坐。一邊還竊竊私語某某教官長得真是妖孽,跟我們搶學院的萌妹子資源。

那年的我們,剛上大學,單純的不行。九月末的夜晚,穿著迷彩坐在操場上,還有點冷冷的。一群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小姑娘圍坐在一起,吆喝著誰誰誰,來一個,誰誰誰,來一個,然後起哄著叫起來一個能唱或者能跳的家夥,看著那廝在眾人面前揮灑著年輕的荷爾蒙。

武澤楷是高中時才學的吉他,其實他沒什麽音樂天賦。他來回跑了十六分鐘從宿舍裏抱來了他的全單缺角電箱,在一個姑娘跳了一段爵士舞後,斷斷續續彈唱了一首《白樺林》。

他的嗓子很平凡,但難得在他的聲音透著一點點穿透力。在熱烈的氛圍裏唱這樣的歌,反而有一種違和的美好。

同學們都突然靜下來了,有的女孩子抱著腿,跟著他的節奏還輕輕點著頭。真的好安靜,靜到他分解B7和弦時不小心碰到了其他弦上發出的短促彈撥聲都異常明顯。

後來,他和那個跳爵士舞的姑娘在一起了,我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他緊張而小心的牽著那個穿著街舞褲子紮著高馬尾的大眼睛女孩兒,笑的傻傻的,挺蠢。

“吶,女神。”他舉起裝著檸檬水的杯子,側側身子朝女孩伸出手。

那個女孩兒笑瞇瞇的舉起杯子,杯口低了他很大一段距離,碰杯。

橋橋踩了我一腳,小聲說:“男神,我要和你喝交杯……呃,交杯茶。”

我睨了眼墜入愛河而無視一切的武澤楷,默默給橋橋切了一塊牛排,再給她餵了幾塊薯條後,低聲說,杯子太大,不好弄。

橋橋立即蹭過來,叼走我剛叉起的雞塊,“我不管。”

我拿起杯子,賠著笑,說:“好好好我的小寶貝,咱們喝。”

小兔崽子卻順勢往我懷裏一倚,“才不喝交杯茶呢,那個必須要結婚時候才能喝,不然就不靈啦。男神餵——啊——”

我一臉黑線,無奈的笑了一聲,然後餵她水喝,她咬住杯口眨著眼的模樣美得不行。

武澤楷顛顛地飄來一句:“以前虐狗我沒法,但現在這狗糧我不接。”

那就敬往事一杯酒,過去的不回頭,未來的不將就。

……

我把飄走的思緒拽回來,垂眼,此時也是一堆人坐在一起,也是同樣穿著迷彩。

不同的是每個人的臉上的表情都不相同,和當年軍訓時神采奕奕的笑臉截然不同。

射擊完後都是要擦槍的,也不知為什麽,每次擦槍時,不用班長們強調,大家自覺閉嘴,默默地擦著槍。

都在想什麽呢?或者什麽都沒有想,但這不等同於發呆的狀態。就是盯著蘸著槍油的布條,一點一點,一下一下,擦拭著好擦或者難擦的槍身的各個角落。

這樣的沈默和曾經在校園裏的軍訓操場上的安靜全然不同。我都有點怕這廂沈默,總感覺下一刻會有什麽事兒發生一樣。班長們來回走著,盯著看新兵擦槍,排長抱著一摞打印紙在填著什麽,我把長布條塞進通條的小孔,在槍管裏來回蹭著。

槍油的味道很獨特,聞得久了反而有些依賴。拉槍機或者拆零件的聲音不絕於耳,我莫名的感到一陣恍惚,這種恍惚不曉得是包含著對當下和未來的迷茫還是僅僅是有些不知所措。

橋橋,我想她了。

此刻她會在做什麽呢?

還在學校裏嗎?上次給我的信裏她含糊的提到她試著走出去玩了玩,也不知道她最終定點在了哪個公司,或者哪個機構,或者真的是單純的玩,是我過分解讀?亦或者她當真要像村上春樹一樣,以寫小說為職業?

反正無論如何,我是不怕的,我的橋橋自然是有本事有能力的。

當然,剛剛踏入社會,或者說半踏入社會,我還是希望橋橋多去吃吃虧,上上當,因為這些,越早經受越好。

很多東西都是註定好的,都是遲早要過一遍的。盡管聽起來很殘忍,但是這是必須的。我心疼她,但我更希望她多吃吃苦。她喜歡寫故事,那就不可能遇上的都是好人,那樣她怎麽寫出人心的險惡。

……

我驀地發現,我對橋橋的思念,已經變了很多,而細細追尋去,卻不曉得是哪裏有了差池。

我疑惑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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