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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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裝三公裏十一分半。

武裝三公裏十三分半。

輕裝五公裏十六分。

武裝五公裏十八分半。

俯臥撐一分鐘五十六個。

仰臥起坐兩分鐘一百個。

我咬著筆,又把上面寫道的劃了。重新記:

手榴彈扔了三十七米。

戰術目前二十四秒。

條令條例考核每次神一般的得優秀,然而我並沒有怎麽背……

隊列還不錯。

射擊嘛……

我撐著頭,覺得這像是匯報工作,完全不像我平時的畫風。

陳洋的腦袋湊過來,嘴裏嚷著要看情書要看情書,被我一掌摑走。

這哪裏是情書啊,從頭看一遍,我都要懷疑我的體育老師怎麽教我語文的了。

前幾天一直在練和槍有關的動作。

比如背槍換肩槍,肩槍換挎槍,挎槍換單手持槍……

單手持槍換雙手擎槍,雙手擎槍換單手擎槍……

持槍臥倒,起立……

屈身快進,屈身慢進,發現目標,迅速瞄準……

換來換去,重覆著練,慌慌張張的。

剛摸到真槍時,班長在我們班前飄著,聲音鏗鏘:“槍就是軍人的第二生命!”飄到尹翔面前,繼續吼著;“我不想看到誰把槍的任何一個部件掉在地上!”

我們立即持槍立正:“是!”

大抵是第一次碰觸武器,男孩子們的臉上普遍帶著小小的驕傲和興奮。班長又強調著許多重點,比如驗槍時槍口絕不能對人,拉槍擊時一定要用寸勁等等。

可悲的是當班長正在巴拉巴拉的講著話時,我突然幻想著我穿著一身獵人迷彩,端著槍保護橋橋撤離戰場的畫面該多霸氣時……

走神的後果很可怕。

我正在驗槍的手送了一松,彈匣掉在了地上……

是土路,所以並沒有多大的聲響,但是瞬間我感覺氣壓低到了極點,所有人唰地扭頭盯著我。

“肖戰!”班長一秒鐘瞬移到我跟前。

我楞了,鏘鏘俯身下去,撿起彈匣,然而已經沒辦法了……

班長把自己的槍指給我,說:“背著這兩把槍,營區兩圈,消失!”

我立即答一聲:是,消失在他眼前。

寶貝橋橋,這確實是我的不應該了。訓練是嚴肅的,我,唉。我啊。

慶幸的是今天不是完全披裝,沒有塞著筆本雨衣的黑挎包和裝滿水的水壺我會輕松許多,盡管現在背著一共十四斤的玩意兒,彈夾和四個手榴彈的重量也還能忍受。

一圈三公裏多,兩圈下來估計也就到開飯的點了。

我厚著臉,樂觀的想。

我和橋橋參加過橫店馬拉松。

一年前她去一個大古裝戲的劇組當編劇助理,我翹了兩個禮拜的課沖到橫店去尋她,她總是穿著漢元素的時裝,在詩情畫意的橫店小城更顯得相得益彰。

入畫。

美人入畫。

橋橋說她喜歡橫店的淩晨四點。在這個作息完全混亂的小城,四點是一個很難用語言去盡興描述的時間段。

“有人出工,有人收工,抱著折疊椅,穿個人字拖。”橋橋嘴裏塞著棒棒糖,笑瞇瞇的說。

“這兒的天氣非常好,一丁點霾都沒有誒。四點多,天剛剛亮起來,穿個小背心也不覺得冷,有人帶著倦意收工回來,邊刷通告邊走,有人卻匆匆忙忙打車往現場奔。”

“只有來過這個城市,我才懂得一種美好。”

“屬於年輕的美好。”

橋橋像只貓一樣倚著我的肩蹭蹭蹭,我捏了捏她將頭發高高盤起的花苞。

我安靜的攬著她。

橫店其實很小很小,散落的拍攝點支撐起來往路線的布局,從廣州街香港街到秦王宮,開著車的話,一天都可以轉完。

它很安靜,層臺累榭間,流淌的是屬於南方的,無盡的似水柔情。

比起長安來,它顯得尤為詩意盎然,盡管都是包含著傳統建築的城市,兩地的風格卻完全不同。

它的喧囂,不同於長安磅礴逼人的氣勢,而是一種典雅的肆意。

所以我想起橋橋喜歡的一名叫河圖的歌手唱的:江山嘶鳴戰馬,懷抱中那寂靜的喧嘩。

橋橋穿著一件天青色的交領系帶上衣,配著奶白色的短褶裙,一套衣服上皆繡著一只慵懶的小狐貍玩著一個毛團。

背景是清明上河圖,前景是一支迎春花。我盯著她,怎麽看都是一幅畫。

“橋橋。”

她揚起手,眉眼含笑:“怎麽啦。”

“我愛你。”

“啊?”

橋橋,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沒過幾天他們劇組發了通知,說橫店馬拉松下周要開始了,各劇組可以往上報人了。橋橋拉著我的手向副導演介紹著:“這是我的男朋友肖戰,他想跟我一起去跑馬拉松啦。”

她俏皮的吐了吐舌頭,我有些尷尬的捏了捏她的手。

看起來有三十多歲的副導演放下手中的通告單,吸了一口氣。

“小橋,你男朋友不是前幾天都來了嗎?為什麽不早點帶來,他完全能演昨天和男一的對手戲,連戲的,二十場啊。”

他表示惋惜。我幹幹一笑,說謝謝您,副導演,但是我不是學表演的。

副導演站起來,仔仔細細把我研究了一遍,說:“你天生就能吃這碗飯,你眼睛裏有東西。”

唔,好熟悉啊,這不是當年李安在給少年PI挑男主演時對蘇拉·沙瑪說的話麽?我看起來無比認真地:“謝謝您,我只想陪橋橋參加這個比賽,如果您這邊允許的話我將很感激。我下個禮拜六回學校,您如果有一兩天的特約和群眾需要我的話,隨時叫就行。”

副導演勾起嘴一笑,說:“小夥子,很難得,我看好你。”

橋橋靠過來,說:“那肯定啦,不然是我男神呢。”

幾天後我們穿著正兒八經的運動服去跑步了,意料之外的是……

這哪兒是比賽啊,明明就是個真人秀。

各種明星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各種隊伍裏露面又消失,各種誇張的造型輪番呈現在擁擠的人潮裏。我拉緊橋橋的手,穿過一支革命隊伍,躲過一群僵屍,跟著一支古時候的迎親隊伍遛了一圈,終於逃離了最熱鬧的地方。

我喘著氣,在各處都是大功率的音響不斷放著各種歌曲的空間下,對橋橋說:“寶貝,為什麽,這些人這麽瘋狂啊?”

橋橋面對著我,倒著跑。“因為他們,很開心啊!男神開心,嗎?”

我呲牙咧嘴:“開心!開心。”

右邊的人群突然有了騷動,好像是某位胡姓大明星被人發現了。“啊,那不是,蘇哥哥嗎!”橋橋眼尖的跳起來,“啊啊,男神,我們快去看看!”

拉著我往那邊擠過去,期間被人踩了兩腳。

但我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了,莫名的,我也想要瘋狂起來。也許這就是青春。

有這樣的體驗,十分幸福,幸福的有些不現實了都。

……

一圈跑完,我哼哧哼哧地放慢速度把槍挪到胸前抱著跑。肩膀疼,好重,真難邁腿。要是有戰友在跟前,我一定會這麽抱怨一聲。

然而第二圈跑了一段距離後,尹翔追上了我……

“嘿嘿,花哥,我把槍整個給脫手了。”

我看著他背著四把槍,罵了一聲:“該。”

恰逢遇到我們單位的女兵班出動,尹翔兩個手護著背後的四把槍,像只鴨子一樣往前飛,險些撞到從拐角走出來的女兵。

“啊——班長!對不起對不起!”

尹翔剎住車,立馬給人道歉,我站在旁邊只能跟著道歉。

“小新兵。”

一個帶隊的班長面無表情的吐了三個字,帶著她的人拐個方向走了。尹翔的目光怯巴巴地追隨著她們離去。

他騰出一只手掐了掐臉,猥瑣的笑了:“花哥,我感覺好久和雌性說過話了,我,我激動啊。”

我一腳甩過去,把他踹了一個踉蹌。

中午的夥食異常美好,但我有預感中午要有大事發生,於是我機智的吃了六分飽。

果不其然——我真是肖半仙。

我們排有一位戰友牙痛,他因為打了連我飯量十分之一都不到的飯而被他們班長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訓了一頓,難堪地僵在那裏。

他們班副班長來解圍,當然與其說解圍還不如說是來練那個倒黴蛋。

把滿滿一盤吃的擺在他面前,副班長說,慢慢吃席啊,沒事不著急,全排的人都等你。

那個看起來年輕很小的少年一邊吃,一邊安安靜靜的流眼淚,班長們坐在一堆,看笑話似的看著忍著疼把飯碗嘴裏送的新兵。

沒有人敢說話,二排這裏的氛圍太過冷酷。

我心裏挺疼的,卻只能同其他一樣,站好,目視前方。心裏卻很明白,練兵打仗,打仗為的是打勝仗,吃個飯都有理由磨磨唧唧驕裏嬌氣,這能是上戰場的樣子麽。

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真的是這樣的道理,但願那少年能明白。

……

終於挨過了對那個戰友來說最痛苦的十幾分鐘。出去站好隊後,排長說,索性別睡了,加練吧。

身側一個班的戰友極小聲的緊跟了一句:“說的跟每天能午休似的。”我瞥了一眼,沒說話,想著又是一個沒進入情況的家夥。

不過對我來說,要是練點其他的也就好說了。一聽讓踏步,我飛快地撇了撇嘴,沒敢讓人看見。

所有人練了一中午踏步,從十二點四十五到兩點十五,真的是整整一中午。

邊踏步邊唱歌,一個中午,我們把所有學的歌唱了無數遍。唱地撕心裂肺,求死不能。

嗓子好疼。

……

感覺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時光,我瞅見,我的班長看了一眼表,突然說,哦,兩點了。

七班班長扔掉嘴裏叼的草,說,“大爺們,我教你們一首傷心的歌好不好,看你們一個個要死的樣子,我好開心啊。”

我們真的已經沒有表情了。

“林中有兩條小路,都望不到頭。”

他唱一句,我們只得跟一句。憑我敏銳的嗅覺,我分明聞到了即將一片哭聲的前奏。

“我來到岔路口,佇立了好久。”

“一個人沒法,同時踏上兩條征途。”

“我選擇了這條卻說不出理由。”

“也許另一條路一點也不差。”

“也埋在沒有那腳印的落葉下。”

“那就留給別的人們以後去走吧。”

……

我們踏著憂傷的旋律,跟著唱,一句一句不斷重覆著。

我是個半理性半感性的人,不曉得唱到哪一句,竟把我給整的眼前有點霧蒙蒙。

我一腦子問號。

已經不是大腦在控制腿了,單純的擡腿落下再擡再落無盡循環,可能都沒有知覺了。有點癢,我閉了閉眼,想讓眼淚快點出來,但是不如願,它們還沒有凝結成一顆完整的淚。

不再覺得委屈了嗎?能控制住自己了嗎?

我心裏盤問自己。

是明白了嗎?成長了嗎?

橋橋,我走的就是這條難走的路。

橋橋,無數個和我一樣的人在守護著這個國家。

橋橋,我的選擇,一定不是錯。

這是我最想的。

……

周五的時候,我們終於迎來了第一次實彈射擊。能玩真正的九五自動□□,別提一班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有多狂躁了。

值班員聲嘶力竭地:“向射擊地線——前進!”

是個男生就會有一個英雄幻想。油彩,槍械,美女,戰爭,這些詞裝飾了許多人的夢。而當夢有可能為現實增一點色彩時,人會激動的瘋掉。

忐忑伴隨著無比的激動和興奮。

臥姿裝子彈。

上彈匣,拉槍機,開保險,我的身子貼近地面,左手抓護木,右手捏著握把。掛腮,小口呼吸,用準心瞄準靶子下三分之一處。

我想象著自己這個樣子有多帥。這是一種屬於男人的自豪感。

橋橋,我拿著武器,冷冰冰的□□。如果上戰場,至少我會用它護你安好,至少不會成為一個寸鐵都不會使的笨蛋。

食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稍稍有些緊張,手心裏有汗浸出。

橋橋,這是我第一次打靶噢,祝我好運。

擊發了。

有一個彈殼從我眼前劃過,這是從我身邊兄弟的槍裏拋出來的。而我已經聽不到這個世界的聲音了。耳鳴伴隨著一陣□□味道縈繞著我,挪了挪胳膊肘,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剛才還不錯,你據槍挺穩的。”打靶的每個人都會有一個安全員,負責安全工作。我的安全員恰巧是我們班班長,他用飄忽不定的聲音繼續說。“也許你這周能看信。”

什麽?橋橋又給我寄信了?還是我那個不靠譜的母後意識到要和我聯絡聯絡感情了?

本來心跳的就夠快了,班長的話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在我心中不停的造成沖擊。我對班長說謝謝你,而不是謝謝班長。

他也只是比我大三個月而已,但是我很佩服他。他比我早五年入伍,軍事素質全優,參加執行過國家反恐演習和好幾個聯演任務,有班長命令,有功有嘉獎,有一摞證書。

他打算今年走優秀士兵題幹。我覺得他沒問題,雖然平時兇的不行,但私下裏,他還是會對我溫和一笑,就像校園中的大男孩。

他繼續說:“穩住,別管其他人。”

是的,畢竟第一次打靶,誰不緊張呢。有人猛地扣了扳機,其他人也許一嚇,也會跟著擊發。

我小口吐著氣,閉著左眼,右眼瞄了又瞄。讓自己盡量忘記周邊的一切。

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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