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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林妍自幼學的,也是君道。 而今朝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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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林妍自幼學的,也是君道。 而今朝廷上……

之後又說到林太子太傅:“第二個林長義, 老衛的徒弟,跟老衛一個性子,認準的事情八匹馬也拉不回來。南渡前他便有江南第一才子之稱, 狷介風流。照例,該外放幾年磨練磨練心性再授予要職, 可林長義未經科舉就已躋身廟堂,你可知為何?”

林妍大概知道一些,說:“時朝廷南渡, 根基未穩。晚生所知,當時朝廷為了得到南方豪強支持,妥協頗多。如立袁氏之女為太子妃,晉封文家定國公,甚至……默許金氏賣官鬻爵……”

徐老太傅點頭,“是啊, 烏煙瘴氣。我、老衛、老楚、老蘇一合計, 就讓老衛收他做學生,許他破例入朝,借川南林氏勢力與他的聲名, 以南制南、以清抑濁。頭先確實把那些人的氣焰壓下了幾分, 不然朝廷,那時候就讓他們吃了大半。可是,後來……誰成想,一次北伐老楚……南派逮住機會大搞特搞,薛老兒竟也反水。唉……林長義……到底年輕氣盛,受人挑撥利用,老楚他冤啊。”

說及此,徐老太傅捶胸頓足, 林妍忙勸。

“唉,我明白。”徐老太傅平覆了心情,繼續道,“先太子被廢前,林長義找我談過。他問了我幾個問題,也是老夫今日問你的——何為清流?今日能救國的,可是清流?亂世中,匡扶社稷力挽狂瀾的,可是清流?治世下,保社稷安穩盛世太平的,可是清流?”

林妍一默。

徐老太傅說,“他想了十年,老夫也想了十年。你說得對,德行高潔負有名望之士是清流,敢與進諫直言忠正之臣也是清流。可那不問世事隱居山林的是清流,沽名釣譽的是清流,那紙上談兵的也是清流!讀書通大義,立志冠清流。可這清流——到底是個什麽?”

林妍沈默,這個問題,現在的她尚不能回答。

“老楚的事情你清楚,我就不提了,只說第二次北伐。”徐老太傅與林妍說道第二次北伐,第二次北伐發生在林妍出生的前一年,也因敗的太慘,朝廷不多提及。

徐老太傅又道,“上書請戰的,大都是清流,為首的就是常志峰。朝廷上爭議不斷,常志峰三番觸柱死諫,請皇上嚴懲主和的諂媚小人。譚禦史給皇上了封萬言書,定下北伐十八策,說什麽給他五萬兵馬,能打回帝都。後來掀起一陣風潮,居然有人說能率三千精銳蕩平犬狄腹地,八部十六國不戰而潰,滾回老巢……就這麽在主戰的清流吹噓下,第二次北伐……慘敗。”

第二次北伐死了很多人,具體死了多少,在朝廷有意的遮掩下,林妍也不知道。

提及此,徐老太傅就心痛:“該不該北伐?該!什麽時候都該。是不是時機?不是。不到二十年,三次大戰,勞民傷財吶。那幫只知道動筆桿子的文人也動動腦子,傷的是誰?大雍元氣。苦的是誰?大雍軍民。”

“還有林長義,一度主張改革。三十六條我不給你列數了,只三點:改官制,尊法權,通商貿。被禦史臺的清流們猛批啊,說他要廢祖宗之法,要亡大雍宗廟。你說這般,自己人先鬥起來了,如何能改?如何能動?”徐老太傅長長嘆息,說,“林丫頭,你再給我說說,什麽是清流?”

何為清流?林妍說:“晚生不知。”

“對,不知。我也是寒門出身,苦讀十載,一心報國濟世。可如今,垂垂老矣,除了這個空名,一事無成,說來慚愧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讀書人一輩子,究竟讀個什麽!清流支柱,支起的什麽?支起的是文人風骨,能不能支起大雍的風骨?”

徐老太傅長嘆:“老衛為義,譚禦史為名,林長義為天下公,常志峰為國,卻只能紙上談兵!川南、林氏借清流之名攬權,老夫有個綽號——老狐貍。何為清流?各自盤算,不堪大用!一盤散沙……老夫恨啊,無奈啊。”

“這些話憋了十幾年,再不說,老頭子就該入土了。”老太傅像打開了話匣子,一連說了三句林太子太傅與他的遺言——

“林長義又問,當今世上,能救大雍的,不是清流,又是誰?要救的,是大雍,還是早就腐朽糜爛的朝廷?大雍的千年皇權,有沒有救?要不要救?清流不行,世家之中,可有循吏?”

“林長義說,楚勳派人找他談過。楚氏若要重返朝堂,必入濁流之黨。若入濁流之黨,必有投名之狀。若尋投名之狀,莫過於,幾年改革把南北世家滿朝文武都得罪通透的他——林長義。”

“林長義說,既然世家早晚要對他和太子下手,既然早晚世家和寒門的矛盾要爆發,既然大雍早晚要有這一場傾覆——為何不順勢,推楚氏一把?還了十七年的孽債,九泉之下,也好與老楚——謝罪。”

林妍沒有想到,問道,“原來元慶黨禁前,您也得了消息?”

“是,不止我,常尚書、譚禦史他們都知道。可丫頭你要明白,朝廷裏陰謀多,陽謀也多。一己之力翻雲覆雨,那是碼內閣話本子裏的故事。有些事情,翻不了盤啊。”徐老太傅道,元慶黨禁,就是一場陽謀,“林長義說了一句話——‘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譚禦史說,不願見舉朝汙濁,不願合汙,求一死,全清名。老頭子我惜命,借著機會半隱半退,這十年,一直在思考林長義之問。”

“元慶黨禁,奪嫡之爭,清流退了,南派倒了,北派當權——”徐老太傅深提一口氣,“還是權力傾軋!直到今日。丫頭,三十三年了,三十三年!而今朝廷上的這些人,幾個記得帝都,記得明臺忠骨,記得章華臺宴,記得江北風雪?”

他激動:“西雍現下誰當權?川南!那些是什麽人啊,是川南的土皇帝。偏安一隅,談什麽北上?談什麽驅除韃虜,又談什麽收覆失地?丫頭,這是哪裏?這是京城,南雍的京城西雍的京城,都不是咱大雍的帝都,不是大雍的根!咱帝都有宣化廣場,比這宣德街寬廣十倍!廣場上有雙月時代四聖雕像,守護咱大雍了一千年。有湘水夢湖,水道縱橫,五層寶船烏蓬小舟穿行。有明臺陵,有穆氏、蘇氏、衛氏、楚氏的先祖,有我後雍立朝三代九十九位忠義先烈的塋墓,有章華風流,有問白先生的石像,眺望帝都與青石書院的根基。西雍無心北上,東雍軒荃那小子也忙著爭權奪利,楚氏蘇氏退居菀南,隔著東雍西雍,與犬狄八竿子也打不著!”

徐老太傅一拍桌子,頓足呼道:“南渡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有力的無心,有心的無力!百無一用,是書生吶!老夫這一把老骨頭不值什麽,若能讓大雍國富民強揮師北上,便學老楚也值!可我拼了老命又怎麽樣?江北還是江北,江南還是江南,川南的西雍還是川南的西雍。索性關起門來,不聞窗外事。然骨子裏還是讀書人的臭毛病,想隱退,還放不下心、舍不得退。”

一腔經世濟民之心,只恨未得明主,生不逢時。

只恨聖文肅公主與貞帝,天妒英才,命數不永。

只恨隆德公主女兒身,貞帝駕崩時太年幼。

只恨老楚太重宗法情義,藏了先帝遺詔,扶了那個……懷王。

林妍肅然,說:“徐老憂國憂民,乃我等後輩楷模。”

徐老太傅掩面擺手,直道慚愧,“老朽這輩子,經不了世,治不了國,唯能經營一個虛名,不至於叫後人罵的太難聽。丫頭放心,楚小子的事情,你不提,老夫也會想辦法。老衛給我送了封信,為他說了不少好話。說楚小子心性非同常人,是個可造之才,他這輩子三個半的弟子,日後,楚小子當排第一。帝師說這句話,意味深長吶。想我辭官那日,朝上我問他老衛教了他什麽,楚小子說學問之道,為臣之道,輔政之道,用兵之道。哈,謊話說的眼睛不眨,我就不信那老東西,沒教過他為君之道。”

當年衛老太師教楚奕屠龍之術,果然不是林妍的錯覺。再思及衛老太師早認出她是文肅公主後人,每與楚奕授課必要她旁聽……孰不知,也是在教她?

林妍自幼學的,也是君道。

徐老太傅自嘲:“說來我這老頭子,想了十年,還沒老衛看的明白。大雍完了,徹底完了。興衰更替有天道,是我這老頭子,忠君報國的書讀多了,反看不清了。寧希是天下百姓的寧希,不是他軒氏的大雍。”

實乃誅心之語。

林妍提醒道,“太傅慎言。”竟是鼓動她造軒明的反麽?

徐老太傅哈哈地笑,“什麽天授君權,丫頭,你信嗎?”

小時候林妍信,可現在,她也不信,“而今禮樂崩壞,君權旁落,所謂皇帝,不過一傀儡幌子而已。”

“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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