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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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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我本名卿雲,原是宮中內宦,因一些事才出了宮……”

卿雲在竹樓內對失魂落魄的楊紹鈞道,“楊大哥,我並非故意隱瞞,實在是此事無法言明。”

楊紹鈞已經神魂出竅,今日發生的事實在太超出他的想象,他是被卿雲拉進樓內的,垂首靜立良久,面龐慢慢僵硬地向外轉去,外頭那些人,包括卿雲說的皇帝已然全都不見了,只有他那幾個兄弟誠惶誠恐地站在外頭,滿臉驚懼。

楊紹鈞重又看向卿雲,卿雲神色鎮定自若,這般離奇的事從他口中說出卻又那麽令人信服。

他是宮裏的人?他是宮裏的人……楊紹鈞定定地看著卿雲的面龐,是了,他應當是宮裏的人。

楊紹鈞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巨大的沖擊令他全然失聲,他真的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個人都是僵的,被人拉扯開時,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對不起,楊大哥,我方才阻止你,是怕你們傷了龍體,全都會送命,”卿雲輕聲道,“幸好尚未鑄成大錯,還有轉圜的餘地。”

楊紹鈞說不出話來。

卿雲見狀,也只能喚來外頭的人,那些人雖也嚇破了膽,全都戰戰兢兢的模樣,也比楊紹鈞這直接抓了皇帝的人要好上許多。

“麻煩你們送楊大哥回去,讓他安神靜心,莫太激動。”

卿雲囑咐道。

楊紹鈞是個好人,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稀裏糊塗地喜歡了一個人,他是無辜的。

眾人忙不疊地點頭,看也不敢多看卿雲一眼。

竹樓內外都恢覆了寂靜,拉楊紹鈞進屋時,卿雲便對李照輕輕地說了一句,“請你離開。”

李照目光隨著卿雲,看著他將楊紹鈞拉入屋內。

齊峰也只能起身,轉向李照,“皇上。”

李照定定地望著進入竹樓的身影,他垂了下眼,對齊峰道:“走。”

於是,整個竹樓裏便只剩下了卿雲,安安靜靜,他的地盤,只他一人。

卿雲心裏一點都不怪楊紹鈞,楊紹鈞只不過是為他的安全著想,再加上那麽一點醋意罷了,即便他今日不鬧這一出,李照應當也待不了多久了。

一國之君,能離開京師多久?兩個月恐怕已接近極限了。

卿雲唯一慶幸的是他沒從李照身上覺察到要強行帶走他的霸道,既然他願意在這兒演戲,說明他還是給了他選擇的自由,否則在他發現他行蹤時,便會將他帶回宮了。

卿雲在門前臺階上坐下,仰頭看向漸漸升起的弦月。

倘若李照不是李照,他真的只是李壯,他若在這兒陪上他十年八年,說不定他真會動心,但那是不可能的。

李照就是李照,他是太子,是皇帝,從未真正跌落過雲端,哪怕被人打得遍體鱗傷,也不過是他自己不想還手罷了,只要他想,他可以要任何人的命。

他不要李照,卿雲仰著臉,神色平靜,更不要皇帝。

翌日,來茶攤的阿禾懵了,他前前後後都沒找著二壯,也沒瞧見來挖井的人,不由在樓下喊,“掌櫃的,你醒了嗎?”

樓上傳來卿雲一聲粗吼,“醒了,快燒水!”

“掌櫃的,二壯呢?”

“關你屁事!趕緊燒水!”

阿禾燒了水,端了銅盆上去,他兩個月沒幹這活了,還有些不習慣,上樓後趕忙問道:“掌櫃的,二壯去哪了?”

卿雲冷著臉道:“死了。”

“啊?!”

卿雲知他實心眼,手拉了毛巾,還是道:“走了。”

阿禾又“啊?”了一聲,“為什麽?!”

阿禾急了,自從二壯來了,他幾乎便不怎麽幹活了,這二壯走了,他不就完了?!

“什麽為什麽,”卿雲冷聲道,“他又不是你,是我雇的,便是你,不想幹了也可以走,他為何不能走?”

阿禾挑不出他這話裏的理,但仍然很失落,雖然二壯不怎麽理會他,但二壯在,他的活兒大部分交給他幹了,平素還能有個聽他說話的人。

阿禾不甘心,“他真的走了嗎?還會回來嗎?”

“不會。”

卿雲昨日雖未放什麽狠話,但他相信李照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若他強來,他頂多便是死。

也不知為何,卿雲心中總覺著李照是不會的,他同李旻、李崇還是不一樣的……

卿雲擰了毛巾擦臉,只不知李照演了這麽一出戲,被戳破之後,會真的就這般離開嗎?

阿禾垂頭喪氣端著水盆下樓,方才要出去潑水,便驚喜地睜大了眼睛,“二壯,你回來了!”

阿禾方要邁步,又覺著不對,面前的人看臉仍是二壯,只衣著一變之後,好似也變了個人般,原便不搭理人,如今瞧著更不好接近了,他看著都心裏發顫,倒是沒同他搭話的寡言模樣仍舊沒變。

“阿禾。”

身後傳來呼喚,阿禾回轉過身,卻見卿雲下了樓來,神色嚴肅道:“你進去。”

阿禾這遲鈍性子也終於察覺到了什麽,連忙要往回走,想起來手裏還有水盆,還是朝旁邊潑完了水才溜了進去。

二人分立竹樓內外,卿雲看著李照換回白色便服,玉冠束發的模樣,心下覺著熟悉的同時,又愈緊了三分。

“你何時知我在此處?”卿雲道。

李照道:“三月前。”

“何以尋得我的蹤跡?”

“知你詐死後,便一直在尋。”

卿雲低垂了下臉,覆又擡臉,神色冷靜,“你又是何時知我是詐死?”

“登基七日後。”

“比我想得要慢些。”

李照不言。

卿雲手輕攥了一下,他望入李照的眼眸,“你既知我是詐死,便不該再出來尋了,詐死已是最下策,除非……”卿雲頓了頓,“你真的想逼死我。”

李照負在身後,藏在袖中的雙手慢慢握緊,“我只是想見一見你。”

“你見到了,”卿雲未同他算為何偽裝的賬,“我如今過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李照低垂了下眼,擡眸道:“真的不願同我回京嗎?”

卿雲毫不遲疑道:“不願。”

李照輕吸了口氣,他忽而邁開了腳步,卿雲心上又是一緊,但卻站在原地未動,眼睜睜地看著李照走到他跟前。

“卿雲,”這是他詐死之後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李照望進他的眼睛,“為何不願同我回京?”

卿雲不由冷笑,“這還有緣由嗎?”

“總有緣由的,”李照道,“恨我?”

卿雲扭頭不看他,“原是恨的,死過幾回後,便不恨了。”

李照看著他,他日日夜夜想著的人,三月前發覺他的蹤跡時,他恨不能立即飛到他的身邊,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無法真正隨心所欲,這世上所有人都是如此,李照又立即提醒自己。

“除了恨呢,什麽都沒有了嗎?卿雲,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嗎?哪怕是一絲絲怨,怨我當初沒好好待你,將你弄丟了,怨我沒及時回來救你,沒有嗎?一絲絲都沒有嗎?”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卿雲神色漠然,將視線又轉回到李照面上,他面上的疤痕已經不見了,“我倒覺著我本不該怨你,我是好是壞,與你何幹呢?你是誰?你同我有什麽幹系?我們不過恰好在聽鳳池相遇罷了,你原也不必對我好,我也本不該對你有任何期望。”

二人面對面,離得太近了,氣息彼此交纏在一起,說的卻都是絕情的話。

“殿下。”

卿雲仍是這般叫他,李照神色一震,卻聽卿雲道:“你有沒有想過,你何苦這般抓著我不放呢?難道不是因為你還沒膩味時便已失去了我,後又失去了太久,成了你心中執念嗎?你不甘心我被你父兄來回爭奪,如今你終於贏了,自然要將我收入囊中。”

李照定定地看著卿雲,語氣中帶了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顫抖,“你真的這般想我?”

“不然呢?”卿雲眼中泛紅,“你已是皇帝了,這世上所有人對你而言都唾手可得,我越是不肯,你越是想要。”

李照緩緩點頭,“卿雲,你是在逼我放手。”

“隨你怎麽說,我不跟你走,便是不跟你走!”

李照盯著卿雲的眼睛,他當初便是因這雙眼睛才救下卿雲,自他身邊宮人被清洗屠殺過後,他只覺著他的心一日比一日冷硬,只面上還維持著假象罷了,他不斷告誡自己要寬以待人,仁厚示下,然而需要自己反覆提醒的仁厚,是真的仁厚嗎?深陷宮廷之中,他只有不斷地沈淪,偏他還是醒著的。

直到這雙眼睛闖入他的世界,他照亮了他的虛偽,也給了他尋找新可能的希望。

一個人擁有了世上至高的權力,一支朱筆,一筆下去,極有可能便是無數人命,他如何能不視人命為草芥?他又如何能仍將自己當作是人?他還要一日覆一日地堅持下去,告訴自己,要當一個明君,哪怕代價是壓抑自己,也不能有絲毫的任性,否則便是天下大亂。

在那個冰冷的禦座上,游蕩著他父兄的幽魂,高處不勝寒,他坐在那個位子上,便如同行走在陰暗狂暴的逆流之中,沒有陽光,沒有微風,有的只是同內心底最黑暗處無窮無盡的搏鬥,一旦滑入深淵,便會有無數人為此陪葬送命。

他的心底,唯一剩下的,仍還柔軟的,還會令他落淚,令他痛苦,令他傷心,令他牽腸掛肚,令他日夜輾轉難眠深深思念的,唯有眼前的人。

沒有他,他便不再是李照,而只是那禦座尋到的另一具傀儡。

這些話,這些心事,也都被他一齊深深埋藏在心中,他從太年幼時便學會了緘默地隱藏真正的心事。

“沒有你在我身邊,”李照看著卿雲的眼睛,緩聲一字字道,“我生不如死。”

這是他第一次剖心之語,卿雲聽罷卻是笑了笑,“在你身邊,我才會生不如死,殿下,你若真的對我有一絲情意,便放手吧。”

李照喉頭又緊又澀,“那你呢?我只要你一句實話,對我,真的一點點感情,哪怕是同情,都沒有嗎?”

“同情?”卿雲低聲道,“我何德何能去同情一個皇帝?”

李照深深地望著他,“既然如此,為何這兩月要假裝不知,為何昨日要逼我承認,他們抓了我去,又如何呢?你既對我一點都不在意。”

“我點破你的身份,不是在意你,”卿雲喉間輕滾,“是在意楊紹鈞和他的兄弟,我怕他們會出事。”

李照笑了笑,他的笑容似還很從容,他不信卿雲真的會看上一個鄉野村夫,只卿雲從來不會因一個人的身份便高看或者看低了誰,“卿雲,你在撒謊。”

“殿下,別太自信了。”

卿雲直視了李照的眼睛,“我對你沒有半分情意,請殿下莫再糾纏。”

李照是來挽回他的,可倘若卿雲真的對他沒有半分情意,這樣的挽回,又有何意義呢?若是強求,他和他的父兄對待他,又有何不同?

他是愛他的,心中有千萬的愛想訴說,可他唯一想讓他做的,便是放手。

一股濃烈的幽暗襲上心頭,李照看著卿雲,只覺胸口鈍痛,仿若又要嘔出血來,他深深地看著卿雲,擡起手,卻只摸了摸卿雲的頭發,他的衣袖拂過卿雲的發絲,他必須快走,否則便說不出口了,回身的瞬間,終於還是輕輕落下一句。

“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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