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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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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也是巧,沒過幾日,便要過年了。

秦少英放心不下卿雲,更不可能帶著卿雲去鎮上人多眼雜之地,便托了鄰居們給帶些過年用的物品吃食。

柳家大兄為人大方,常給各處送野味,鄰裏關系相處得不錯,都體諒他有個傻弟弟,沒有不應承幫忙的。

於是這幾日,秦少英每日晨起後不久都能收得一大堆東西,“來,瞧瞧,都是你的!”

卿雲看著滿地的新鮮玩意,兩只眼睛都不夠看了,遲鈍的頭腦也轉不動了,巨大的幸福沖擊之下,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哇——”

秦少英忙裏忙外地預備過年,一個人能將所有事情都張羅得妥妥帖帖,他雖是世家出身,自小在宮裏長大,卻是對宮中規矩束縛厭極,故而離宮之後常出外游歷,自然做這些事都不在話下。

他風風火火,搞得卿雲也忙忙碌碌。

一陣風似的,秦少英便進了屋,手裏拿了拇指蓋大小炸好的糖糕塞到卿雲嘴邊,“脆不脆?”

卿雲手裏正在琢磨手裏的對聯,停下動作便吃了進去,“脆。”

“甜不甜?”

“甜。”

秦少英放心地出去繼續炸糖糕,過了一會兒又一陣風地進來,這次是炸魚,卿雲的回應是酥、香、好吃。

秦少英就這麽竈房裏屋來回跑,卿雲午膳還沒吃,已經被餵了個半飽,品鑒了一上午秦少英的手藝,他都有些累了。

卿雲慢慢躺下,屋子裏的房梁映在他眼中,他腦海中忽然又浮現幾個一閃而過的畫面。

那是一間比此處還要簡陋許多的小屋,寒風之中,二人緊緊相依,竟也有幾分溫暖。

卿雲既不驚慌,也不奇怪,這般情景已發生了多次,只他未曾同秦少英說過罷了,一則他如今心裏有時候明白,說話卻還是很難成句,二則他覺著那是自己的事,不必同秦少英說。

卿雲心下正進行著思索,雖不能將那些碎片的畫面聯結成片,亦是心底裏有了一番思量,只面上瞧著是在怔怔地發呆罷了。

“來,嘗嘗今日這湯,我方才試了,可不比……”秦少英話音頓住,將湯羹放下,“快別賴在榻上,起來用膳了。”

卿雲慢悠悠地坐起。

秦少英見他神色之中別有一番悠閑自在,不由低聲道:“其實這樣的日子也很好,是不是?”

卿雲拿了羹匙,照例還是吹三下,他抿了一口,湯裏頭是野雞熊掌還有些山上的野菌子,果然是鮮美無比,不知怎麽,卿雲在腦海裏竟接上了秦少英方才說的話。

不比……宮裏的差。

秦少英渾然不覺,笑道:“好喝吧?”

卿雲過了片刻,輕輕頷首,“好喝。”

秦少英笑容露齒,“以你相公我的手藝,日後你若開大酒樓,這大師傅的位子可是舍我其誰了。”

卿雲腦海中又是閃過幾個片段,秦少英自以為卿雲如今糊塗聽不明白,一些憋在心裏的話便都慢慢說了出來。

“從前,我一直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我希望父親能平安順遂地度過一生,可卻無能為力,我心中厭惡那些陰謀爭鬥,卻不得不去花心思鬥,也只能變成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有時我真的很羨慕你,也很佩服你……”

秦少英目光柔柔地看向卿雲,“你真的很好,宮裏頭所有人加起來都沒你一根手指頭好。”

卿雲抿了幾口湯,那湯太鮮美,他喝得也膩,便放下了羹匙,嘴上無法說清,心中卻是做出了回應:不,宮裏頭還有許多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你從未將他們放在眼裏。

“還以為今年又得一個人過年呢,”秦少英笑道,“未料咱們倆還能在一塊兒過年。”

自小到大,秦少英常常一個人過年,秦恕濤常駐邊境,家中宗族親戚雖多,只先帝打壓之下,互相避諱,尤其是秦恕濤更是約束得緊,他寧願秦少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府中過年。

秦少英心下也明白父親的苦心,總是提前寫信,寄些東西過去,告訴他父親他這兒一切都好。

如此父子分離、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到最後,依然是沒個好結局。

秦少英面上笑容微微淡了,他看著卿雲,道:“我喜歡你。”

卿雲低垂著臉,過了一會兒,嘴裏吐出兩個字,“謝謝。”

秦少英哭笑不得,“謝什麽謝,你就算說不出我也喜歡你這般話,至少也莫說謝謝,實在太煞風景了,”他擡手揉了下卿雲的腦袋,“好了,竈房裏還一堆事忙呢,這湯不愛喝了就擱著,等著吃別的,有你愛吃的。”

秦少英一人張羅了一大桌菜,將卿雲喜歡的全都堆在他面前,“今兒過年,我便不能再慣著你了,想吃什麽自己夾,乖啊。”

卿雲撿起筷子,認認真真地自己夾菜,秦少英餘光留意著,嘴角帶笑,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不過是鎮上普通的黃酒,秦少英喝了一口,卻是大讚道:“好酒!”

卿雲嘴裏慢慢嚼著,臉上也露出了笑,“好吃。”

秦少英哈哈一笑,“好吃多吃。”

卿雲聽著秦少英的笑聲,心下卻覺著秦少英並不如他笑得那般開心。

秦少英自斟自飲,滿桌的菜幾是一筷未動,卿雲吃得不多,一會兒便也放下了筷子。

外頭劈裏啪啦的,是鄰居正在燒竹子,那個小孩正是頑劣的時候,成日上躥下跳地亂跑。

秦少英瞥向靜靜坐著的卿雲,微笑道:“小雲,你要不要也出去玩一玩?”

卿雲慢慢搖頭,他神色寧靜,簡直叫人分辨不出他是尚在混沌還是早已清醒。

秦少英神色怔怔的,卿雲點了下自己的碗,“喝。”

秦少英垂下眼,見狀便笑了笑,“你也想喝酒?”

卿雲點頭。

想喝便喝!秦少英出去,在竈房將酒熱了回來給拿筷子蘸了一點溫酒,先給卿雲嘗了嘗。

卿雲咂了下筷頭,眉峰便輕輕蹙了起來,秦少英笑道:“怎麽樣?還是別喝了吧。”

卿雲品了品口中醇厚的酒味,再次點了點頭,“喝。”

秦少英給卿雲倒了碗底淺淺一點酒,卿雲眉頭又皺,顯然是不滿意,秦少英給他倒了半碗,他才松開眉頭。

“你少喝點,”秦少英看著他,又道,“罷了,不記事了,酒量應當還在,想喝便喝吧,醉了也無妨,有相公照顧你呢。”

卿雲捧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秦少英盯著他的臉,見他一臉淡然神色如常,神思又有幾分恍惚,然而片刻之後,卿雲終於皺起了臉,“辣。”

秦少英笑得拍桌子,“叫你別喝,你非不聽,犟脾氣,快放下吧,喝甜果釀,那個你喜歡。”

卿雲緩過那一陣後,卻是低頭又喝了一口酒。

“還喝啊?”秦少英笑道,“好吧,喝吧喝吧,可別半夜尿床。”

卿雲嘴角微微翹著,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喝著酒,五臟六腑因這黃酒暖了起來,他定定地看著搖曳的燭光,腦海中又是幾個成片的畫面閃過。

屋外孩童喧囂熱鬧,屋內卻是安靜地對飲。

兩壇酒,秦少英喝了一大半,卿雲也喝了不少,醉意湧上心頭,秦少英起身道:“我去給你打水泡腳。”

卿雲手裏端著酒仍在輕抿,他醉了嗎?好似醉了,又好似沒有,他靜靜地喝著酒,生銹一般的頭腦卻是隱隱在撞開封鎖的門。

葉回春還是留了一手的。

卿雲突兀地想到,心下一怔,不知自己如何會冒出那個念頭,他甚至想不起來葉回春是誰,但卻又無比坦然。

手裏的酒喝完,秦少英卻還未歸來。

卿雲神色遲疑,秦少英說過,若他不在,他便哪都不許去。

竈房內,堆積的柴火下藏著一把舉世無雙的快刀,它藏在這裏已經快要兩個月了。

秦少英將斷月取出,推開院門。

月光下,一人身披銀色灰狐大氅,正靜靜地立在院外。

“你果然沒死。”

“我若死了,你如今還有命活?”

“那日是你幫我們出逃?”

“你心下既已明白,又何必明知故問?”

秦少英沈下臉,低聲道:“到溪邊去談。”

溪水潺潺流動,寒風拂面,二人分立左右,中間隔著距離。

“其實你當日也早有防備,是嗎?”秦少英淡淡道。

李照望著溪水中倒映出的星光弦月,緩聲道:“我以為你心中再恨,總不至於在那時對我下手。”

秦少英勾了勾唇角,“看來我的卑鄙還是讓太子殿下大吃一驚。”

“倒未曾吃驚,”李照道,“不過是沒了半條命。”

秦少英道:“你命大。”

李照道:“你留手了。”

秦少英不言。

李照落水時,他有袖中箭,只需射出那一箭,李照必死無疑,只他不知為何,卻按下了袖中箭。

“如今有何打算?”李照負手道。

秦少英道:“打算?殿下既助我逃出京城,便應當知道我的打算。”

李照望向對面漆黑的密林,“你甘心嗎?”

秦少英咧嘴一笑,“大仇得報,我有何不甘?”

李照輕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神色之中那一點波動便消逝了,“你一身的本領,便埋沒在此?”

“本領?我有什麽本領……”

秦少英也望向對面的樹林,裏頭至少有上百高手。

“算計來算計去,還是算計不過你們這些皇室中人,”秦少英低垂臉,“先帝最高明,將我父親耍得團團轉,教出來一堆滿腦子忠於你們李氏王朝的副將,便是造反都沒個機會。”

李照緩聲道:“秦大將軍這也是為了保住你。”

秦少英淡淡一笑,“不重要了,我知道你找我是什麽意思,我告訴你,我不會再為你們李家任何一個人賣命,你夠膽一個人來找我談,我敬你是個君子,你既不逼我,我也投桃報李,兵符和兵書仍在我這兒,你拿去吧,以後只當沒有我……和他。”

李照低垂下臉,落入黃河,他傷重幾乎沒命,幸而有楊沛風不離不棄,暗中帶著他的親衛日夜搜尋,這才在下游泥潭裏發覺了他的蹤跡,自然,秦少英也未曾全力去找,他心下還是留手了。

“阿含,”李照低聲道,“你護不住他。”

秦少英神色一凜,“你不肯放手?”

李照卻是神色平靜,“不是我肯不肯放手,是他肯不肯就此隨著你過粗茶淡飯的日子,是你能不能守住這樣的日子一生一世。”

秦少英手掌緊緊握著刀柄,“你……”他話音掐住,猛地轉頭。

不遠處,卿雲推了院門出來,人就站在那兒,他沒有披大氅外衣,和秦少英一般單薄地就這麽出來了。

“小雲!”

秦少英忙飛身過去,摟住了他,“怎麽出來了?不是讓你在屋裏別亂跑嗎?”

卿雲沒回應,卻只是定定地望著溪邊的李照。

李照未著顏懷瑾的人皮面具,他也回眸看到了卿雲,上前走近,解了大氅,擡手披在卿雲身上,大氅還帶著他身上的氣息和溫度,卿雲擡頭看向李照,一道疤痕從他側額的太陽穴經過眼角一直劃到顴骨,傷口再進哪怕半分,他的眼睛便要瞎了。

卿雲擡起手,秦少英神色一怔,卻見他手指點上李照眼角的疤痕,低聲道:“維摩,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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