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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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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卿雲醒了,身上不知何時被清理幹凈,榻上也都煥然一新,他依舊是沒有衣物蔽體,只有一席朱紅的薄毯遮蓋。

“水……”

宮人連忙端了水來餵卿雲。

“大人,用些膳食吧。”

宮人戰戰兢兢地跪下,手裏舉著托盤,生怕卿雲拒絕後他們會挨罰。

卿雲啞聲道:“餵我。”

他已經死過一回,再不想死了。

勉強吃下半碗燕窩粥,卿雲便吃不動了,他對宮人道:“能不能幫我找兩件衣裳?”

宮人面露不忍,“大人,這個奴才做不了主。”

卿雲也沒抱太大的希望,諷刺道:“也是苦了你們了,本該是有位英明君主的。”

宮人們嚇得不敢說話,卿雲卻是滔滔不絕,說了一上午李照有多麽寬厚仁德,博學多才,李崇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還是先皇有遠見啊,一早便看出太子有帝王之才,而有些人披上龍袍也還是不像皇帝……渴了!”

宮人抖著手給卿雲餵水,好讓卿雲潤了嗓子,可以繼續罵新帝德不配位,弒父殺弟,豬狗不如。

卿雲躺床上罵了一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罵李崇,他自小是在冷宮長大的,惠妃嘴裏的汙言穢語學了個十成十,罵起來花樣都不帶重的。

李崇最避諱的無非便是他不如李照,爹不疼娘不愛,來位不正,哪戳心窩子,卿雲便朝哪罵。他知道罵李崇,李崇也不會從皇位上跌下來,但他總得做點什麽吧?哪怕傷不到李崇,他自己紓解心情,痛快一下嘴也好。

沒人救得了他,他也不會讓李崇那麽稱心如意!想讓他曲意逢迎?休想!便是將蘇蘭貞的人頭扔在他面前,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他不服,他便是不服,鎖他一輩子,他也不服!

如此三日,卿雲竟都未曾見到李崇,他心下不敢放松,不知李崇會耍什麽招數對付他。

能如何?他便只有一副臭皮囊,一顆心,橫豎折騰來折騰去,便是如此了。

卿雲無力地嗤笑一聲,活了二十幾年,最大的本事竟還是熬日子,那又如何?熬日子也不是誰都能熬的!這種日子,換個人,怕是早熬不下去了!

既然知曉自己逃不脫,卿雲反而想開了,沒有希望便沒有痛苦,若註定要同李崇糾纏一生,那他也要好好過!

卿雲在床上赤紅了眼,自拿手抹了下眼角滲出的淚。

見到葉回春時,卿雲心緒還是生出了幾分波動,“葉太醫!”

無論葉回春是出於什麽緣由想將他送出京城,他都算是冒著生命危險幫了他。

“你沒事吧?葉太醫。”

卿雲打量葉回春,只覺他面色奇差無比。

葉回春一言不發,只伸手替卿雲把脈。

卿雲盯著葉回春,葉回春收回手後,仍舊是沈默地退下。

卿雲心下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很快便又放松下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再痛苦,也不能改變什麽,那他便盡力不痛。

卿雲冷笑一聲,他倒要看看李崇還能想出什麽新鮮的招式折磨他。

如此又過了兩日,李崇終於現身了,葉回春也跟隨其後,李崇坐在離榻前不遠的椅子上,道:“開始吧。”

卿雲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他不開口,只將目光投向朝他逼近的宮人,宮人們爬上榻,按住卿雲的四肢。

卿雲笑了笑,“就對付我一個,需要這麽大陣仗嗎?”

宮人們深深垂下臉,葉回春打開藥箱,上前施針,卿雲看到閃著寒芒的銀針不由還是閉上了眼。

銀針刺穴,只微微刺痛過後,便沒了感覺。

卿雲不懂,實則葉回春是封了他的各處大穴,以免毒入肺腑,出了什麽岔子,他已夠作孽的了,助李崇弒父尚且可以說是成王敗寇,為了登臨大位,不得已而為之,況且這父皇對李崇一向有多惡劣,葉回春是知曉的。

只卿雲實在太無辜,如此傷害作踐一個無辜之人,葉回春心下難忍,他明白這麽做,實則李崇也是病入膏肓,心魔作祟,只可惜他終究還是沒能成功送走卿雲。

被封住大穴後,卿雲便不能再動彈,宮人們依舊按照吩咐死死地壓住卿雲,葉回春拿出一粒他精心調制的藥丸,他瞥了一眼藥丸,又瞥了一眼卿雲,心下長嘆一聲。

“等等。”

葉回春立即停了動作,驚喜地回頭看向李崇,卻見李崇站起身,走到榻前。

卿雲已不能說話,也不能動,見到李崇過來,他想閉眼睛,卻連眼皮都動不了,只能那般看著李崇,雙眼之中仍然不改厭惡憤恨。

“知道葉回春手裏拿的是什麽嗎?”

葉回春低垂著臉,指間顫抖。

卿雲眼珠移動,他想那應當不會是毒藥,要殺他,不用費那麽大陣仗。

“那顆藥,是朕命他精心調配的。”

葉回春將頭更深地低了下去。

“只要服下,從此以後,你便會變成真正的傻子。”

卿雲瞳孔猛地一縮。

李崇俯下身,湊近觀察卿雲的神情,盡管他此刻已是不能做出任何表情了,只有那一雙大眼睛散發著意味難明的光芒。

“如何?”李崇語調溫和,“朕再給你最後一個選擇的機會,是徹底變成無知無覺的傻子,還是乖乖地陪在朕身邊?”

卿雲定定地看著李崇,他忽然笑了,他的嘴角雖牽扯不動,可李崇便是覺著卿雲在笑,那雙眼睛閃著動人的光。

倘若卿雲能開口,他會對他說:他哪個都不選。

這不叫選擇,一切都只是李崇一廂情願的逼迫。

哪怕他真的成了一個無知無覺的傻子,那也仍舊不是他的選擇,他真敢給他選擇,他知道的,他會逃開他,哪怕去世上任何一個角落過最清苦的日子,也強過待在他這個瘋子身邊,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叫他選。

卿雲用眼神對李崇道:你真可憐。

李崇靜靜地凝視著卿雲的眼眸,說來也真是可笑,他竟看得懂卿雲眼瞳中的字字句句。

他在罵他,罵他是個懦夫。

我永遠變成了傻子,你也永遠得不到我。

卿雲笑著,真正陷入囹圄的人不是他,而是面前這個自以為尊貴無匹的皇帝。

他不害怕,他什麽都不怕!

倘若能夠發聲,卿雲定會大笑,李崇,你怕我!你輸給我了!

李崇微微頷首,“葉回春。”

葉回春渾身一震,顫顫巍巍地擡頭,他看向李崇,聲調之中仍在做出最後的挽回,“皇上……”

李崇盯著卿雲的笑眼,負在身後的手掌慢慢收緊,“餵。”

李崇坐在椅子上等著。

他這一生,幾乎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等待,等他那位好父皇的註意力從太子身上轉移,等他的母妃什麽時候能夠將她對太子之位的關心落到他身上,等秦氏同他父皇產生嫌隙,等他那位父皇露出致命的破綻……

等他登上皇位。

一直以來,李崇都用登位這一個目標來安慰、麻痹自己接受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只要登上皇位,他所有的痛苦便會迎刃而解,此生再無需等待,這世上的一切都將唾手可得。

如今他已登上皇位,卻仍在這裏等一個人醒來。

葉回春的藥,會給他帶回來怎樣的一個人,葉回春說他沒有把握,皇帝實在太強求。

“皇上,大人先前的失智並非全然是藥物之故,”葉回春懇求道,“這只是偶然之癥,你若要臣配下奪去心智之藥,極有可能真的會得到一個無知無覺的癡兒,皇上,您要三思啊!”

無知無覺的癡兒不好嗎?

李崇覺著很好,便如他幼時養的那條拂林犬一般,不需要多思多想,只需要滿眼都是他,看著他便好。

卿雲沈睡的時間比李崇想象得要長,李崇命葉回春又察看了幾回,葉回春都只是滿臉無奈,“皇上,微臣早說過,這藥物作用如何,誰也不敢保證,同一種藥物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會呈現不同的效用,微臣只能保證大人性命無虞。”

“他若有事……”

李崇話音頓住,葉回春瞥見他的臉色,心下又是一陣大嘆。

在對待卿雲之事上,葉回春的態度大抵與太後相同,皇帝既已登位,喜歡什麽樣的人,都可以在後宮納上千百個,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皇帝高興。

唯獨這一個,是萬萬不能的。

從皇帝利用卿雲登上皇位這一刻起,便註定皇帝這輩子都不能得到此人。

哪怕他是君王,皇帝的權力能不能讓昏迷的人低頭,如今的李崇,利用卿雲殺死先帝的李崇心下應當是最明白的啊!

緣木求魚,不過如此。

葉回春旁觀者清,卻是勸不了身處其中的李崇,李崇的性子決計不會聽進旁人的勸告,他最厭惡的事情之一便是受人擺布,所以他不擇手段地登臨皇位,便是為了自己不受擺布,反去擺布他人。

屋內香爐之中青煙裊裊,李崇在這兒守了卿雲三個時辰,這一回,他要卿雲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他。

床上昏睡的人在傍晚終於第一次顫動了睫毛。

李崇身子微微前傾,雙目死死地盯著床上的人。

為免出現意外,卿雲手腳金環未除,他無遮無掩,蓋著朱紅薄毯,肌膚雪白細膩,真像個初生的嬰兒一般。

他醒了,睫毛慢慢打開,昏睡了如此之久,他眼中充滿著濃濃的困倦,身子按照習慣想伸個長長的懶腰,伸到一半,發現自己的左手被個金環束住了,便停下,轉頭看向那束縛自己的金環。

卿雲正看著那金環,額頭便被輕輕撫了一下,卿雲順著那力道扭轉過眼,李崇對上了一雙純凈剔透的眼睛,那雙眼睛略有幾分定定的,像是不認識李崇,裏頭再沒有憎惡厭棄,單只是直直地看著李崇。

李崇低聲道:“還認識我嗎?”

卿雲仍只是那般定定地看著李崇。

李崇手掌從他的額頭撫摸到他的臉頰,睡得久了,卿雲面上微熱泛紅。

對於李崇的撫摸,卿雲也是毫無反應。

李崇沒多在意,捏了卿雲的臉,親了下他的嘴唇,卿雲也依舊是沒什麽反應,眼睛如流水一般流過李崇的臉,又轉向束著他的金環,比起李崇,他似乎對這金環更感興趣。

李崇笑了笑,“好玩嗎?解開來給你玩,好不好?”

卿雲充耳不聞,手指輕輕地撥弄金環,金環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崇同卿雲說了好一會兒話,卿雲一直沒什麽反應,這才宣葉回春進來,命葉回春察看卿雲的情況。

葉回春察看時,卿雲亦是隨人擺布,既不動彈也不說話。

“大人無礙,”葉回春低聲道,“盡可長命百歲。”

李崇撐著臉道:“他為何一直不說話?”

葉回春道:“大人的喉舌未受損傷。”

那便是不想說話了?

李崇俯身上前,捏了捏卿雲的臉,“傻子,說話。”

卿雲沒有像先前未醒時那般聽到“傻子”便撅嘴不高興,嘴裏嘰裏咕嚕地要無量心別欺負他,而只是定定地看著手上的金環。

李崇忽然感到一種異樣,他盯著卿雲無瑕的側臉,忽然道:“他是不是聽不懂朕在說什麽?”

身後沒有回應。

李崇猛地扭頭,卻見葉回春神色悲憫地望著他,在李崇目光的逼迫下,葉回春顫聲道:“皇上,您要的是癡兒,癡兒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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