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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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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禦林苑中自然亦有宮殿,卿雲才不怕,他今日便是爭一口氣,李崇說什麽,他都敢應,否則,以後不要被李崇給欺負死了?

宮人們擡了浴桶進來往裏頭倒熱水,卿雲叉著腰,大聲道:“為什麽要沐浴!”

李崇在一旁軟榻上躺著,懶懶道:“你先前不是說宮人教你了嗎?”

卿雲理直氣壯地回道:“教了,沒聽!”

李崇摸了下耳朵,“能不能省省你那破鑼嗓子?”

卿雲用最大聲吼道:“不能!”

李崇笑了笑,“朕看你能橫到何時。”

宮人們放了水,便上前要替卿雲脫衣,卿雲有點慌,但也沒慌得太過,不想叫李崇看出來。

侍寢,不便是脫光了挨打嗎?

卿雲英勇就義地脫了衣裳。

宮人們扶著他入了浴桶,卿雲心說真講究,挨打還要洗幹凈。

幾個宮人圍著卿雲伺候,卿雲這倒習慣了,只氣性這種東西,往往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衰減。

卿雲泡在香噴噴的熱水裏,那點氣性好似也化在了水中,他眼角餘光瞥向李崇,摸不清李崇到底生沒生氣,上回他親了他一下,李崇便氣成了那般,今日他親了他那麽多下,李崇一定氣壞了,這才擡出了侍寢這個殺手鐧。

不行,他不能露怯,卿雲神色自若,宮人扶了他從浴桶裏出來,替他擦凈,又幫他披上素色紗衣。

卿雲還沒穿過這麽透的衣裳,不由有些害羞,這一害羞,氣性又衰減了三分。

卿雲窘迫地趿著鴛鴦睡鞋立在原地,雙手捏在身前,方才那股狂勁已經蕩然無存。

“你若現在過來認個錯,朕可以考慮揭過此事。”

卿雲氣又上來了,大踏步地走到榻前,先質疑,“你為什麽不沐浴?”

李崇淡淡道:“你真想朕沐浴?”

卿雲氣勢又弱了下去。

春宮圖上畫的,侍寢時兩個男人都是光溜溜的,他如今和光溜溜也差不多了,若是李崇也沐浴完披了這紗衣,那可不就真完了嗎?

奇怪,卿雲其實對於挨打也並不覺得有多麽恐懼,可對於光著身子挨打,侍寢這事卻有一種異樣的心慌。

他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此刻,李崇的目光從他的面頰一路掃向他的胸前,卿雲不知為何,卻是退了半步,旋即又聽到李崇一聲嗤笑,似在嘲諷,便又紅著臉往前進了一大步,進了一大步還不算,幹脆直接上了榻,雙手撐在李崇身子兩側,大眼睛堅決地看著李崇。

李崇瞧他那模樣,便知他根本還是懵懵懂懂。

卿雲奇怪,李崇心下也奇怪,他為何要樂此不疲地同一個傻子較勁?可他的確也沒什麽其他的樂子可找。

朝政於他而言,不過是公務,權力,權力在到手的那一瞬便對他失去了意義,登上皇位的那一刻,李崇並未有得償所願的痛快之感,反而是一種強烈的虛無抓住了他,皇位,也不過如此。

卿雲見李崇正在走神,也翻身躺到了一側,“算啦,我不怕侍寢,你也不想我侍寢,咱們以後不用這個爭了。”

李崇早知卿雲有種野獸般的靈敏,倒也不奇怪他能看穿他的心思。

卿雲躺了一會兒,側過身同李崇打商量,“我同你無冤無仇,你以後別欺負我了,我以後也乖乖聽話,好不好?”

李崇道:“你?乖乖聽話?”

“我已經很乖了,是你一直在故意逗我,”卿雲仍是沒放棄同李崇講道理,“我既住在你的宮殿,你若要逗我,自然可適當地逗一逗,只不要太過分了,有幾件事是不成的。”

卿雲認真地掰手指,“煙霞是我的馬,你不要傷害她,你傷害她,我也不活了。”

“蘇蘭貞……我不想見他。”

“你可以不給我糖果子吃,我只要能吃得飽就行。”

“嗯,還有便是你少發些脾氣,”卿雲擡眼看向李崇,覺著李崇的神色似乎又有些不好了,仍堅持說道,“發脾氣,你自己也不高興……”他神色中帶了幾分迷惑,都說皇帝已是全天下最大的官了,“無量心,你為什麽總是不開心?”

李崇眼眸垂下,看向卿雲,他從來日夜算計人心,卻未算到過,這世上第一個關心他開不開心的人會是面前這個瘋了傻了的卿雲。

他是被他逼瘋的,反來問他為什麽不開心,若等到他清醒之後,回憶起今日,說不定又會氣得發瘋。

卿雲仰頭看著李崇,覺著李崇的眼睛不是那麽黑,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像他常吃的糖果子上裹的那層蜜糖。

卿雲擡起手,手指尚未碰到李崇的眼睛,便被李崇給攥住了手腕。

“做什麽?”李崇淡淡道。

卿雲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好看,看上去是甜的,和糖……”

卿雲瞪大眼睛,第一反應是,咦,原來李崇不怕親啊?他眨著眼睛,怔怔地看著李崇近在咫尺的臉。

“閉上眼睛。”李崇貼著他的唇道。

卿雲莫名其妙乖乖地便閉上了眼睛。

嘴唇上傳來輕柔的觸感,卿雲不假思索地張開唇,舌尖相觸的一瞬,卿雲渾身一顫,不由將眼睛閉得更緊。

這是卿雲醒來之後頭一次與人親吻,也是李崇此生第一次吻一個人,他想他是昏了頭,也許是因為卿雲實在話太多,太吵了……

不知不覺間,卿雲雙手已摟住李崇的脖子,探著臉熱切地同李崇親吻,渾身暖洋洋,酥麻麻的。

素紗輕薄無比,只需手輕輕一撫便滑落在側,李崇的手掌貼上卿雲腰間的一瞬,卿雲鼻間便輕哼了一聲,他那沙啞的哼聲中顯然是動了情,李崇微微錯開擡起了臉,卻見卿雲雙眼迷蒙含水地望著他,濕潤的雙唇微微開著,似還在祈求他的垂憐。

李崇猛地坐起身。

卿雲薄衫淩亂地堆在身下,薄薄的胸膛下,一顆心怦怦直跳,神色迷茫地看著頂上的壁畫,仿佛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李崇移開視線,片刻後便下了榻,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殿門。

卿雲糊裏糊塗地躺在榻上,過了半晌,擡手摸了摸自己濕潤發燙的嘴唇。

回到宮內,一連多日無事,殿外桂花已開,卿雲趴在軟榻上嗅著窗外桂花那濃烈的香氣,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畫著畫,腦海中一閃而過,覺著自己似乎是有本畫冊的。

卿雲眼探向窗外。

李崇今日還是沒有來。

卿雲低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大人,該用膳了。”

卿雲懶洋洋地回了一聲,過去吃飯,他胃口不是特別好,筷子挑了兩粒米,想了想,問身旁宮人,“無量心為什麽不來看我?”

宮人小聲哄他,“皇上正忙著呢。”

“哦……”

卿雲覺著不是的,李崇便是故意不來看他。

那日回宮路上,他便覺著李崇的臉色異常難看,他小聲辯解了一句,說是他先親他的,被李崇一個眼神掃來,連忙將臉貼在禦輦壁上不說話了。

“下去。”

到了千秋殿,就把他趕了下去,讓他自己走回凝和殿。

卿雲心說這人的脾氣真的是很古怪,卿雲舔了舔嘴唇,但是嘴巴還挺好親的。

深夜,千秋殿內燭火高燃,桌上堆積如山的折子李崇批了一半,與人鬥的樂趣實在是越來越少,因太多人都太不堪一擊,他甚至有些後悔讓秦少英除掉李照。

李崇瞥向殿下宮燈中的燭火,燭火輕輕搖曳,他盯了不知多久,擱了筆,悄無聲息地起身。

皇帝的鑾駕安靜地停下,他擡了擡手,示意噤聲,獨自邁入了殿內,宮人們的行禮也都被他一一制止。

李崇行至榻前,便見卿雲正在熟睡之中,他才醒時總是睡得四仰八叉,如今倒是睡得越來越乖巧,側著身,單手墊在身下,低垂著臉,睫毛纖長濃密地蓋在面頰上。

殿外窗戶前的軟榻上散落了一榻的畫紙,李崇拿起其中一張,卿雲顯然是胡亂塗鴉,應當是連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畫什麽。

李崇拂開那些畫紙坐下,叫來宮人詢問。

宮人一一作答。

“大人今日一直念叨什麽畫冊,還有便是念叨皇上您怎麽不來瞧他。”

李崇望著窗外在夜風中輕輕飄落的桂花,如此凝視片刻後,道:“不要叫他知道朕來過。”

“是。”

翌日晨起,卿雲醒來伸了個懶腰,便“咦”了一聲,扭頭看向宮人,“無量心來啦?”

宮人嚇了一跳,連忙按照皇帝的吩咐說沒有。

“那我怎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了。”

卿雲用完早膳,照例去窗前畫畫,“嗯?這裏也有無量心的味道。”

宮人頭上冷汗淋漓,未料卿雲竟如此敏銳,實在是龍涎香的味道太特別了,她只能假作不知。

卿雲畫了幾筆,更覺著沒意思,撐著臉想想,李崇不來找他,他可以自己去找李崇啊!

“我要去看無量心。”

卿雲這般說道,趿著鞋便往外走,宮人們連忙攔住他,“大人,您不能隨意出殿的。”

“我不是隨意出殿,我是找無量心。”

宮人們知曉辯是辯不過卿雲的,只能盡力攔著,卿雲倒也沒有強沖,他只是覺著奇怪,他先前一直以為是他親了李崇,李崇生氣了,這才將他關在殿裏不讓他出去,可是李崇其實根本不怕親,那他為何要生氣?

李崇總是生氣,李崇似乎厭惡這世上所有人,李崇當了皇帝也不開心。

不知怎麽,卿雲竟從李崇身上感覺到了幾分熟悉。

外頭桂花隨風飄落,卿雲舍不得,便叫人鋪了毯子去接,他坐在臺階上撐著臉看花,定定地不知看了多久,嘴裏忽然冒出三個字,“玉荷宮。”

話音才落,他身上便大顫了一下。

卿雲猛然感到了恐慌,他忽然站起身,渾身顫抖逃也似的往殿內跑去,入了殿,沒走幾步便呻吟著倒在了地上。

李崇面色冷冷地坐在榻前,葉回春正在卿雲額頭施針,片刻之後取了針,葉回春回身道:“大人身體裏的餘毒正在慢慢排出,今日昏倒乃是餘毒清理的癥狀,皇上萬勿憂心,待臣開幾劑清毒的方子便好。”

李崇淡淡道:“朕沒有憂心。”

葉回春笑了笑,卿雲暈倒,皇帝比他來得還快,他方才入殿時,便見皇帝坐在榻前,臉色無比難看。

“那他醒來……”李崇擡眸看向葉回春,“便會恢覆神志了嗎?”

葉回春道:“這微臣也無法十拿九穩。”

李崇垂下眼,道:“你下去開方吧。”

過了大約兩個時辰,榻上的卿雲悠悠醒轉,他怔怔地睜著大眼睛,仿佛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發生了什麽,他不記得,只覺著又害怕又難過,因這竟生出了幾分恨,這種恨陰冷而又幽深,令他甚至感覺到了恐懼。

卿雲躺在榻上,胸膛咳嗽一般輕鼓了一下,他毫無預兆地開始落淚。

李崇將像是哭得要喘不過來氣的人從後背撈起,卿雲渾身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李崇單手用力地撫按他的胸膛,讓他能順過這口氣,卿雲也慢慢緩了過來,趕忙往李崇懷裏躲。

“無量心……我、我好害怕……”

卿雲語無倫次道,“好黑好冷好餓……”

殿內方才入秋,是絕不冷的,燭火通明,自然也不黑,卿雲暈過去之前才用了晚膳,照理也不會餓到哭泣。

李崇聽了宮人所言,知他興許是想起了玉荷宮的事,這個小內侍自小生長在玉荷宮,受了無數苦楚,這個,李崇也是知曉的,他想,他的父弟知曉後一定對這小內侍生出了無限的同情可憐。

這麽個可憐人,生在宮裏,卻又被迫卷入宮廷鬥爭,於他而言,不管成敗,都是一場註定的悲劇。

李崇輕輕撫了下卿雲的面頰,卿雲面頰滾燙濕潤,感受到了李崇的撫摸,還輕輕蹭了蹭。

李崇心下那股劇烈的排斥升起,他的手慢慢移到卿雲頸上,卿雲仍然無知無覺,萬般依賴地靠在他懷裏。

一瞬,李崇想到了那條年少時被他殺死的拂林犬,那條狗在死前也是那般乖乖地趴在他的身前,他們同吃同住多月,即便小主人舉著刀立在他面前,仍是一點沒有逃跑的意思。

太可憐了,也太傻了……

在李崇懷裏,卿雲漸漸平覆了呼吸,他擡眸,對上李崇的視線,面上淚痕未幹,執拗地問:“無量心,你昨天夜裏來看我了是不是?他們都說沒有,我覺著他們是騙我的,我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李崇笑了笑,“你是狗嗎?”

“你才是狗,”卿雲一點不客氣道,在李崇的龍袍上胡亂蹭了下臉上的眼淚,“我哭得都有點餓了,咱們吃宵夜吧。”

李崇頓了頓,手掌向外拂了拂,示意宮人去傳宵夜。

卿雲靠在李崇懷裏,覺著很安全也很舒服,手指摳了兩下李崇龍袍上的龍眼珠,還在問:“無量心,你昨夜到底來沒來,你來了,是不是?不對,你今夜怎麽來了?哦,好像是我暈倒了,你今日好像挺開心的,我暈倒了你便那麽開心嗎?無量心,你這般是不對……”

卿雲瞪了眼睛,他看著用嘴將他的話堵住的人,李崇也睜開了眼睛,語氣難得的在卿雲耳中聽起來還有些溫柔的意思,“不是叫你閉眼睛了嗎?”

卿雲連忙閉上眼睛。

他聽到李崇輕輕笑了笑,分辨不出李崇是在冷笑還是譏笑,耳朵微微有些發熱,想自己又被李崇逗了,剛想睜開眼,嘴就又被李崇親了。

宮人們立在外頭,不敢進去,只能低著頭垂首靜立。

燭火映照之下,依偎在床邊的身影竟有幾分纏綿的意思。

卿雲暈乎乎的,雙手不知不覺間又搭在了李崇的脖子上,他呆呆地看著李崇,終於問出了心裏的疑問,“無量心,你不怕親啊?”

李崇瞥著他水潤剔透的眼睛,道:“做了皇帝還怕,不如不做。”

卿雲沒明白,心說做皇帝和親有什麽關系,嘴上便又被李崇親了一下,人也被李崇抱了起來,“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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