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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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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皇帝坐在石桌前,侍衛已押了二人雙雙在石桌前跪下。

皇帝笑微微地看著卿雲,他自進院,便未曾多看蘇蘭貞一眼。

“有什麽想說的?”

這般熟悉的問話叫卿雲心下猛地一顫,他垂著臉,仍是從嗓子裏擠出話來,“我不知皇上為何今夜忽然如此,我好好地出來收產,蘇大人偷偷回來取遺留的物件,我正要報官……”卿雲仰頭,雙眼望向皇帝,“皇上若不信,自可傳人來問!”

皇帝面面上始終帶著笑容,甚至是饒有興致的,“好,朕信你,蘇侍郎,你來說說,夜闖宅院,是什麽罪?”

蘇蘭貞俯著身,他不是不想起身,而是侍衛雙手死死按著他的脖頸,不讓他擡頭起身。

“皇上,下官不知大人在院,夜闖私宅,是臣之過錯,應鞭笞四十。”

“嗯,”皇帝頷首,“蘇侍郎對律法還是通的,來人,掌刑。”

卿雲定定地看著皇帝,皇帝面上的神情很閑適,全然不似那回在齊王府的暴怒,怒氣在那時已用盡了,剩下的便只有殘忍和捉弄。

侍衛得到命令,立即走到蘇蘭貞身後,鞭梢劃破院中寧靜,卿雲聽著“呼呼”作響的風聲和蘇蘭貞的悶哼聲,他將自己的那顆心藏在冰窖中,假作沒有任何感覺。

蘇蘭貞算什麽,他便是死在這兒,只要他咬死不認,熬過去,搖身一變,仍是宮中那個大宦,可享這世上不知多少人做夢都沒法享受的榮華富貴。

四十鞭比卿雲想象得要快,仿若眨眼間便結束了,蘇蘭貞一聲都沒喊,卿雲亦是,他始終那般平靜地望著皇帝。

皇帝似是對卿雲的表現很滿意,面上笑道:“心不心疼?”

卿雲的臉像是被凍住了,他的喉嚨裏發出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似是他在說話,又似不是,他平靜道:“我同他無甚私交,姑姑死在這兒,他亦有嫌疑,皇上不打,我也要找機會收拾他的。”

皇帝頷首,“說得有理,蘇侍郎,你可有辯解?”

蘇蘭貞久久未答,卿雲不敢轉頭看,卻已聞到刺鼻的血腥味,宮中侍衛掌刑,那都是有門道的,可以打一百板子都只是皮肉傷,也可以幾鞭子便抽得人沒命。

“朕問話,也敢不答?”皇帝寵溺地看著卿雲,“這可是朕的雲兒才有的特權。”

一聲悶哼傳入耳中,似是幹嘔,也似是吐血,卿雲仍是沒有轉頭看,便聽蘇蘭貞啞聲道:“下官……手無縛雞之力……亦同姑姑……無甚恩怨……”

皇帝微笑道:“無甚恩怨?朕看倒不見得,或許你有什麽秘密把柄叫她知曉,只有滅了她的口才能安心呢。”

夠了。

刺激的血腥味湧入鼻內。

卿雲胸口滯痛。

真的夠了!

“你殺了他吧,”卿雲忽然開口,他神色木然,“你是天子,何必如此玩弄一個臣子?要殺便殺吧。”

皇帝仍是笑著,“這話朕倒不明白了,他不過夜闖私宅,朕為何要殺他?”

卿雲垂了下臉,他心下一片空茫,好痛,真的好痛,已經痛到他無法再欺騙自己,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下去,如若這般活下去,他同死人又有什麽分別?

卿雲雙眼幹得發疼,他一向是多淚的,只這時忽然卻哭不出來了。

“我早該想到的,”卿雲喃喃道,“你便是這個性子,要教訓人,也要等那人放松一段時候,才秋後算賬,這是你慣用的手段了。”

皇帝聽他對他這般“了解”,心中怒意更甚,只面上笑容也愈濃,“不愧是朕的枕邊知心人,對朕的心思倒是了如指掌。”

卿雲笑了笑,他猛然擡頭,“你先殺了他,再殺了我吧,你先殺他,可以叫我心痛心碎,再殺我,我便算是徹底死在你手中了……哈哈哈哈……皇上,我都幫你算計好了!”

卿雲的笑聲在院內回蕩,侍衛們都屏息凝神,連聽都不敢聽,蘇蘭貞卻是出言道:“皇上,您有所誤會,我今日來此並非……”

“蘇郎,你不必再辯。”

卿雲打斷了蘇蘭貞,他死死地盯著皇帝,“我們的好皇上怎會受個奴才愚弄擺布?任你再聰明機敏,他是君,你是臣,他早便心有定論了,沒錯,他才是我的情人,”卿雲面上帶著笑,那笑容嫵媚動人,在火光中明艷如斯,“齊王只是個幌子,你不便想聽這個嗎?好,我告訴你,他愛我,我也愛他!”

卿雲抿唇巧笑,“這下你滿意了嗎?”

皇帝起身,他走到卿雲面前,單手扣住卿雲的下巴,猛地將人提起,侍衛們連忙後退,二人面廢近在咫尺,皇帝凝視著卿雲的眼睛,淡淡道:“你真以為你在朕心裏有多大的分量?”

“殺了我吧,”卿雲輕輕張唇,“我已經……受夠了……”

皇帝手掌收縮,這不是他第一次想要掐死他,只是先前,他都失敗了。

“卿雲!”

猛掙的蘇蘭貞被侍衛死死壓在地上連話也無法說,蘇蘭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卿雲那原便蒼白失色的面孔在皇帝的掌心一點點流失生命……不……

“父皇,手下留情!”

守院侍衛被人撞開,李崇沖入院內,手中舉著一卷明黃聖旨,“父皇,求您開恩放了他!這是您當年賜給兒臣的免死聖旨,我懇求您,以此旨意,放了卿雲!”

皇帝扭過臉,眼神冰冷,“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李崇跪下舉起聖旨,道:“當年母後受冤,以死明志,您憐憫母後愛子之心,賜下聖旨,只為日後兒臣犯錯時可保一命,二弟臨走時也曾求過父皇,無論他犯下什麽過錯,都留他一命,父皇,我們兄弟二人難道還不足以保下他一條命嗎?!”

皇帝回轉過臉,看著已面色漲紅,閉目快要暈厥的卿雲。

“你們都被他迷糊塗了?”皇帝冷笑道,“無量心,朕一向以為你冷心冷情,沒料你會為這奴才欺君罔上,還拿了你母後用命換來的聖旨救他,你們這般,朕更要殺他了!”

皇帝手愈緊一分,李崇見卿雲已進的氣少,出的氣多,便大聲道:“父皇,兒臣非是為他,而是為了咱們的父子情分!父皇,維摩的性子何等執拗,求您暫且饒他,我保證讓他消失在京城!何苦臟了您的手!”

卿雲耳邊嗡嗡作響,幾已聽不清李崇在說什麽了,腦海中回蕩起的卻是尺素抱著他在冷宮裏,輕輕拍著他的背,她嘴裏唱著歌,幼時的他沒聽懂,現在他才知曉原來那便是卿雲歌……

卿雲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覆旦兮……

舜禪位於禹,群臣作歌,共賀新帝登基,先帝呢?先帝不久便在行宮病逝了,他一生無子嗣,亦有傳言他不能人道。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滴在掐著他脖子的那雙手,也是滴在將他從母親腹中剖開的那雙手上。

那會是他此生最後一滴淚嗎?

皇帝放開手,奄奄一息的人落在地上,濺起塵土。

蘇蘭貞眼中淚水彌漫,他原以為他所有的淚都在父母離世時落盡,卻未曾想,父母不是他的父母,他亦不是他,他曾有兄長,兄長贈百金,母喪子離魂,他聰明一世,原來是糊塗一世……

“三日,”皇帝看向李崇,胸膛微微起伏,“朕給你三日時間。”

李崇叩首,“兒臣多謝父皇。”

皇帝手指了下李崇,“你的賬,朕日後再同你算。”

李崇俯首,“兒臣有罪。”

皇帝走了,侍衛們押著蘇蘭貞一同離去,眨眼之間,院子裏便只剩下李崇和躺在地上的卿雲,李崇這才上前將人抱起,卿雲已昏厥過去,不知生死。

李崇回身對自己的侍衛厲聲道:“叫葉回春!”

齊王府內徹夜點燈,葉回春帶著幾位得意弟子守在個人事不知的小內侍床前全力施救。

李崇道:“如何?”

葉回春道:“王爺放心,以草民之力,必能保下他的性命。”

如此一夜施救,卿雲終於在翌日午間醒轉,他一睜開眼,屋內仆人便立即去稟告了李崇,李崇也極快地過去了。

葉回春正在替卿雲把脈,卿雲靠在軟枕之上,脖間紫紅刺目,喉嚨幾乎被生生掐斷,他說不出話來,見到李崇,他便虛弱地擡起手,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李崇在床榻前坐下,對卿雲道:“你先休養,待你身子稍好些,我便立即送你出京。”

卿雲用眼神問他:為何?

為何要多番救他?昨夜那般情形,他已註定毫無用處,為何?

李崇輕嘆了口氣,“不瞞你說,維摩在離京前曾特意來求過我,他信不過父皇,求我多多留心你。”

卿雲眼睛慢慢睜大。

“他從未求過我什麽,”李崇對卿雲微微笑了笑,“我當他一生都會那般高傲,目下無塵,原來也會求人。”

“好了,你且安下心來,維摩已得勝班師回朝,等他回京,我自將你交還於他,他如何金屋藏嬌,我可管不了,也再不管了。”

葉回春對李崇道:“王爺,郎君已無大礙,只傷了咽喉,恐不能發聲,待草民去為他開幾服藥。”

李崇道:“他的身子可否長途顛簸?”

葉回春道:“若王爺著急送郎君出京,草民調理一兩日後,可隨護出京。”

李崇頷首,“那便再好不過。”

葉回春退下,卿雲吃力地拉了李崇的袖子,李崇回眸看向卿雲,卿雲嘴唇幹澀地動了動,他發不出聲,發出聲也不過“嗯嗯”作響,喉嚨裏湧出陣陣血腥,只能將口型做大。

李崇看出來了,他在問——蘇蘭貞。

李崇垂了下臉,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俯身溫聲道:“別再想那些事了,好好歇著便是。”

昨夜之事,於卿雲好似一場預演許久的噩夢,他到現在也不知噩夢到底醒未醒,他死死地抓了李崇的袖子不肯放手,雙眼中溢出淚水,輕輕搖著頭哀求,哀求李崇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李崇卻是堅決地拉開了他的手,雙眼望進卿雲的淚眼,“你現在該想的是維摩,旁人,你只當沒那個人便是。”

卿雲定定地看著李崇,半晌,他躺下去,合了眼。

在葉回春的悉心照料下,卿雲第二日便終於開了嗓子,他說的第一句,便是:“我要,見,張平遠。”

張平遠見到病榻上的卿雲,幾是無話可說。

卿雲張口,緩聲道:“蘭貞,死了?”

張平遠同蘇蘭貞是君子之交,對蘇蘭貞從來樣樣推崇,他對蘇蘭貞的私事知之不多,卻也知除他之外,蘇蘭貞最看重的便是這位大宦。

真是奇怪,去了一趟這大宦的舊院,人便死了,死在刑部大牢,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沒有名目。

張平遠靜靜地看著卿雲,一切盡在不言中。

“是我,對不住,他。”

卿雲每說幾個字便要停頓一下,以壓制喉中翻滾的血意。

張平遠卻是平靜道:“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如今,道真也算得道了。”

“他,昨夜,為何,你,知曉?”

張平遠聽懂了,他看了一眼外頭,卻又覺著顧忌與不顧忌,生死不便那般,便直言道:“據我所知,他正在探查身世與兄長之死,他一直在遍訪出宮的宮人,好像還有幾個前朝的宮人。”

卿雲閉了閉眼。

“你,忘,走。”

張平遠起身,拱手道:“保重。”

張平遠走後,卿雲躺在榻上,久久發怔,他想到那個在長齡墓前看到的小太監,想到李照的遇刺,那也是一樁懸案,宮裏頭的懸案真多,太子遇刺是懸案,長齡之死是懸案,尺素被殺也是懸案。

李照遇刺後,皇帝大肆清洗了一片宮人,無人敢置喙,因儲君遇刺,皇帝怎麽雷霆震怒都是理所應當,淑妃都嚇得以命證清白。

卿雲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嘴角忽然揚起笑容,真傻,宮裏頭從來哪有什麽懸案呢。

夜深了,卿雲搖鈴喚來李崇。

“我想,寫信。”

李崇道:“你想留書給維摩?”

卿雲搖頭,“皇上。”

李崇一怔,“你想寫信給父皇?”

卿雲掀開被子,身軀滑落下榻,跪在地上,給李崇磕了個頭,擡眸,雙眼晶潤剔透,“長別離,難斷情,求齊王,成全。”

李崇神色晦暗莫名,“我好不容易才將你從父皇手中救下,你若再見父皇,因此喪命,讓我如何同維摩交代。”

卿雲定定地仰頭望著李崇。

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

張平遠說得這句話實在太好了。

“雖死,”卿雲嘴角莞爾,那是他在李崇面前最真心的一次笑容,“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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