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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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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蘇蘭貞果然不愧是天生該在官場上混的,實在敏銳到卿雲都輕松了起來,他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澀聲道:“如何能擺脫?也不過是我自作孽罷了。”

“別這般說自己。”

蘇蘭貞扶了卿雲到榻前坐下,他背過了身,“你先整理好衣裳,咱們再說話吧。”

卿雲看著他的背,心下不由泛起一股久違的甜意,他一面整理衣裳,一面道:“你為何不生氣?”

“生氣?”蘇蘭貞道,“我是生氣,不過應當不是你想的那種生氣。”

“入了官場之後,什麽人事我都見過,”蘇蘭貞道,“方才乍聞之下,是有幾分震驚,不過再一想,你只是小小內侍,面對天潢貴胄,又如何能自己做選擇?”

肩頭多了重量,蘇蘭貞撇過臉,卻是卿雲靠在了他的肩頭。

“你別回頭,”卿雲輕聲道,“別看我,也別出聲,就讓我這般先靠一會兒。”

蘇蘭貞果然便不再說話。

卿雲眼中止不住地滴滴滲出熱淚。

這到底是老天爺還是長齡派來的人,為何字字句句都能說到他的心裏去?他的那些難處苦楚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他同他相識才多久,也不過說過幾回話,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卿雲擡手從背後摟住蘇蘭貞的腰。

他原以為他的心再也不會為誰感到激蕩,他再也不會跨出那一步,可他還是那般做了,簡直不知死活。

卿雲陡然恐慌起來,他轉到蘇蘭貞身前,眼神害怕中帶著哀婉之意,“我們不能在一起,蘭貞,你明白嗎?若你要同我在一起,你隨時會人頭落地的。”

蘇蘭貞見他面上又沾了淚痕,便拿了帕子替他擦臉,神色自若道:“別怕,我沒那麽容易死。”

卿雲搖頭,秀眉深蹙,“我身邊總有探子跟著,今日身邊的探子都是秦少英的人,還能瞞過去,若是被他的探子發覺,你必死無疑。”

蘇蘭貞低低道:“這便是你委身秦少英的緣由。”

不、不是的……

方才還不顧一切將自己所有剖白的卿雲這時忽然又怯了,他輕一點頭,未曾否認。

蘇蘭貞拉了卿雲的手,在他掌心滑動。

卿雲仔細辨認了,蘇蘭貞寫的是一個字——“反”。

卿雲心下一震,猛地看向蘇蘭貞,蘇蘭貞神色如常。

“我知道了,我以後會小心的,”蘇蘭貞握著卿雲的手,在他手掌上反覆摩挲,以令他定心,他那冰雪似的面容化開之後,便是無盡的溫柔,“所以你心裏也是有我的,對嗎?”

卿雲面色微紅,心說方才蘇蘭貞還一本正經地在他手上寫字,提醒他秦少英有反意,怎麽忽然又說這個了,甚至比提起秦少英有反意這事還要認真,搞得他心下也羞怯起來。

卿雲垂下臉,抿唇不言。

蘇蘭貞追問道:“是不是?”

卿雲擡手輕打了下他的手背,“說你是呆子,你還真是呆子。”

蘇蘭貞微微一笑,他輕聲道:“只我不知哪一點叫你看上了。”

卿雲心下一緊,反問道:“那我呢?你看上我哪了?”

那雙剔透的大眼睛從來都是甩不脫般蒙著一層哀怨之色,叫人不禁想要抹去那層憂慮,而此刻卻全然只有興奮、愉悅……

蘇蘭貞手掌不自覺地摸了他的面頰,“便是這一點。”

他希望這雙眼睛如此刻般只有喜悅之色,若那喜悅是因他而生,他的心便會感到成千上萬倍的喜悅。

卿雲還不明白,蘇蘭貞卻是閉了眼睛壓了下來,卿雲心下微動,便也閉了眼擡眸迎上。

這吻,好輕柔,好舒服,簡直想讓人就這般一直吻下去。

卿雲渾身骨頭都酥了,他摟著蘇蘭貞的脖子,手掌不住地摩挲他的面頰。

真好,他有長齡的幾分容貌,又有他喜愛的性情,老天爺還是待他好的,折磨了他這麽久,總算是賜了個蘇蘭貞給他。

卿雲略帶幾分癡迷地用手指描摹蘇蘭貞面上輪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蘇蘭貞見他癡癡的模樣,心下像被藤蔓纏住了一般,不由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你這般看我,我怎會不知。”

卿雲心下又是一顫,他收回了手,聲色終於冷靜了幾分,“你如今正沈浸其中,我也亦然,只怕我們死路也近在眼前了。”

蘇蘭貞道:“別那麽想,他……”他看向卿雲單薄的肩膀,神色中有幾分冷然,“一向這般對你嗎?”

卿雲搖頭,“我們之間也是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說來話長,有些事我也實難說與你聽,”他苦笑了一下,道,“不瞞你說,自從我伴在他身邊後,他身邊便再無他人了,他不會輕易放手的。”

蘇蘭貞道:“可你是已受不了,是嗎?”

卿雲遲疑再三,輕點了點頭,他神色幽怨,“我討厭宮裏,我討厭他,我不想再受他的擺布,可是蘭貞,我已陷得太深,無法抽身了……”卿雲轉頭看向蘇蘭貞,“你是我的一個夢,你若真心待我好,便讓我有時能做上一場美夢也就罷了,我不願冒險……對不起,我便是這樣的人,我喜歡你,可若要我冒著砍頭的危險同你在一起……”卿雲搖頭,“我做不到。”

蘇蘭貞擡手撫了下卿雲的烏發,“你珍惜自己的命,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又何必同我說對不起?”

卿雲聽罷,望著蘇蘭貞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愛意,“蘭貞,你為何對我這般好?”

“這便算對你好了嗎?”蘇蘭貞望著卿雲的臉,“我什麽都沒為你做,怎能算對你好?”

卿雲搖頭,“你活著,什麽都不做,便算是對我好了。”

卿雲重又撲到蘇蘭貞的懷裏,雙手緊緊地抱著蘇蘭貞的腰,“哪怕你明日清醒,只當今夜說的都是胡話,我有今夜,也心滿意足了。”

蘇蘭貞聽他將自己說得那般低微,心下湧上如潮水般的憐愛,他摟著卿雲的肩膀,低聲道:“我此生從未對人動情,你是第一個,我絕不會輕易忘情,其實我心下也很亂,同你說的的確都是胡話,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卿雲擡臉,他輕輕親了下蘇蘭貞的嘴唇,“蘭貞,你要我,好不好?”

“我不知這一生同你還能有幾夜幾面的機會,”卿雲眼中泛出水色,“我想要你一回,總也不悔了。”

蘇蘭貞低低道:“你這般模樣,叫我如何忍心?”他擡手撫了卿雲的面孔,“相信我,我們會有未來的。”

卿雲不明白他的那些自信是從哪來的,未來?多遠?那時他們還相愛嗎?可他看著蘇蘭貞篤定的眼睛,不由心下還是軟了。

卿雲點了點頭,“那你抱著我,上回去你那兒,我就好想你抱著我睡。”

“真的嗎?”蘇蘭貞道,“上回你來,我心裏既高興又糊塗,見你和秦少英舉止親密,心裏又說不出的酸。”

卿雲低低一笑,看著蘇蘭貞的眼睛,微笑道:“我那時同你說的話還是沒變,無論我和誰同床,我心裏只有你一個。”

蘇蘭貞心下五味雜陳,心裏揣著一個人,卻又要將自己的身體獻給別的男人,心中該是多大的痛苦?

蘇蘭貞從未想過情愛之事,他實在見得太多,殺妻殺夫、偷情通奸……那些所謂恩愛夫妻到了最後,又有幾個善終?他從未想過,他對一個人動了心,會是這般覆雜的局面,如此情形,他的腦海中卻未出現過一絲一毫的放棄之意。

他想要卿雲,不是要了他這個人,是要他真正面上展露笑顏。

二人合衣抱著在軟榻躺下,呶呶細語。

“你頭一回見我,是不是覺著我很無禮?隨便進了你的屋子。”

“不,我那時只是警惕,我初到工部,雖表面若無其事,心中還是很緊張的,為了試探你,便故意那般說。”

卿雲撲哧一聲笑了,“我瞧你總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沒想到你心中竟是如此想的。”

“那是自然,我從地方調入京城,又無家世根基,起初自然是慌的,只是不能叫旁人看出來罷了。”

“你的家世……你家中無人了,是嗎?”

“我父母在我考上舉子後不久便相繼病逝了。”

“你……”卿雲手指撥弄著蘇蘭貞的衣襟,“你就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是獨子,你呢?你可有兄弟姐妹?”

“我也沒有……”

蘇蘭貞握了他的手,道:“那日你砸傷了手,指尖全是血絲,我替你包紮了,你卻還笑著說像移刑,我心下覺著你天真幼稚,後來才知……”

蘇蘭貞目光中流露出憐惜之色,興許便是那時他對他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情愫,自然他也親眼見過不少真正動刑的場面,卻沒有一個如卿雲這般讓他心下大動,興許不是刑罰,而是卿雲那時面上露出的笑容令他久久無法忘懷。

“我幼時曾生過一場大病,”蘇蘭貞道,“險些便沒了命,我父母散盡家財救下了我的一條命,我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好好孝順他們,可後來子欲養而親不待,我一直深以為痛,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一日,官做得越大,這種痛便越深。”

當他想起卿雲那般笑容,不由心下猛地一抽。

“所以見到你如此灑脫,從不困囿於往日傷痛,我心中是很佩服你的。”

這話,卿雲聽李崇也說過,他當下嗤之以鼻,可蘇蘭貞說來卻是叫他心頭熨帖喜歡,他從來都很矛盾,一時覺著自己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一時又覺著自己不配那些真情真愛,卻又要故意說些話騙得人更愛他憐他。

蘇蘭貞說佩服他,卿雲心裏覺著好高興,比蘇蘭貞說喜歡他還要高興。

“你既如此頑強,也該相信,一年兩年三年……未來我總能想出法子,還你自由。”

蘇蘭貞摟著卿雲的肩膀,低語道:“我這個人很擅長等待機會。”

卿雲被他這麽一說,心下也生出了幾分希冀,蘇蘭貞有名臣之才,他又可裏應外合,說不定真有一日能找到機會脫身呢?

“好,我信你,”卿雲臉在蘇蘭貞頸下蹭了蹭,眼前仿佛已看到了他離宮後的日子,“到時我便開一間大酒樓……”

蘇蘭貞笑了笑,道:“在京中嗎?”

“你是勢必要留任京中的,自然是要在京中了。”

“那你想開一間多大的酒樓?”

“便如我們上次去的那個酒樓便不錯,五層吧,五層大酒樓。”

“五層?聽著很氣派。”

“光氣派可不夠,大師傅一定要請有本事的……”

“……”

卿雲說著說著,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嘴角微微彎翹,似已在夢中品嘗到大師傅的手藝,那大師傅的菜做得極好,不知道甩宮裏的禦廚幾條街……

正當卿雲吃得開心時,四周便從天而降幾個侍衛,那些侍衛個個神色冰冷,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雲公公,該回宮了。”

卿雲猛地睜開眼睛,只覺身邊是空的,摸上去也是涼的,他一下坐起身,探子單膝跪地,“蘇大人我們已經打發走了,您該回宮了,晚了可要出事。”

卿雲臉沈了下去,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手撐著坐起身,摸到了一旁的錦盒,心下又溫暖了幾分。

那不會只是一場夢的,卿雲抓著錦盒放在胸前,神色堅決,絕對不會只是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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