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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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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李照得知宮裏的人帶走了卿雲,面色驟變,立即遞牌請求進宮。

皇帝倒是很快召見了他。

李照二話不說,入殿便先跪下,“兒臣管教不嚴,還請父皇責罰。”

宮人們端來了茶,皇帝斜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太子,淡笑道:“你過來。”

李照立即起身上前。

“手。”

李照垂著手,並未聽從,他手上的傷是卿雲咬的,皇帝一定已經知曉,這是死罪,他不擡手,是向皇帝表態。

皇帝見狀,笑了笑。

“朕一向對你很放心,”皇帝道,“你寵愛個把內侍,朕是不是容你了?朕說過,只要你能管教好,你現在倒是說說,你管教好了嗎?”

今日東宮鬧出事,卿雲發狂舉刀,李照便心中隱隱覺著要壞,只他沒料皇帝出手竟然那麽快,上回卿雲不過是獻計,頂多牽連幾個內侍,這回卿雲發狂砍傷了秦少英,又咬了他的手,皇帝如此迅速,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將人帶走,這是動了真火了。

“兒臣知錯,”李照擡起臉,皇帝面色如常,李照道,“事出突然,大悲大痛之下,有些失常之舉,也是情有可原,他素來安分,也從未犯過什麽大錯。”

“這個小奴才,是你從玉荷宮裏帶出去的,由你一手調教,他……”皇帝頓了頓,“年幼時,不服你的管教,被你趕出了東宮,”皇帝人向後靠了,嘴角微勾,“在寺裏頭修行後,莊敬恭順,又殺了人,”皇帝含笑看向李照,“嗯,如今大悲大痛,在東宮亂砍,還咬傷了你,維摩,”皇帝面上笑意盎然,“從未犯過什麽大錯?”

李照不怕皇帝叱責,最怕的便是皇帝這般笑著同他說話,他心下一橫,跪下祈求道:“當年兒臣是因母後忌辰,不忍宮中多無辜冤魂,這才救下了他,今日也是母後忌辰,請父皇開恩。”額頭碰於地面,李照低聲道:“兒臣從未行差踏錯,也從未求過父皇什麽,只求父皇留他一命,奴才犯下過失,也都是兒臣管教不當的過錯。”

皇帝面上依舊笑著,他揮了揮手,“去你母後殿裏,跪上一個時辰。”

李照心下一松,叩首道:“是,兒臣這便去。”

“這個小奴才,朕留下了,”皇帝道,“什麽時候朕調教好了,再還給你。”

李照心下發緊,他擡眸還想再說,然而看到皇帝的眼神後,他便立即明白,若他再求情,卿雲便只有速死了。

“兒臣多謝父皇。”

李照只能忍耐著退了下去,明白至少是先保住了卿雲的一條命,只能從長計議,找個機會再將卿雲接回東宮。

皇帝搖了搖頭,片刻之後,裏頭內侍悄然走出,“皇上,人醒了。”

卿雲睜開眼,起初還以為自己是在承恩殿,他起身便想找李照,他要找李照,找李照查清長齡到底是怎麽死的,長齡已死,秦少英再想汙蔑要挾他也沒用了,他要秦少英死!然而,一坐起身望出去,卿雲這才發覺宮殿的陳設與承恩殿截然不同。

一旁內侍適時上前,“公公,你醒了。”

卿雲滿心的憤怒悲痛瞬間被驚疑給壓住了,他張口道:“你是誰?這是哪?”

“這兒是萬春殿。”

萬春殿?這是宮裏?卿雲心中頓時生出一些細碎的恐慌,“我怎麽會在宮裏?”

那內侍卻是不答,只道:“公公請喝藥。”

一旁另一個內侍端了藥碗上前,卿雲面上淚痕未幹,面對此情此景,一時先壓住了悲意,“是太子讓我入宮的嗎?”

那內侍就像聾了一般充耳不聞,只手舉著藥碗。

卿雲心中充滿著疑慮和恐慌,他盯著那個藥碗,忽得一擡手,那藥碗立即被打翻了,端藥的人“哎呦”一聲後退了兩步,卿雲卻是冷笑,“我當你是啞巴呢。”

其中明顯氣質是殿內內侍之首,也便是頭一個跟卿雲說話的內侍上前道:“公公,這可是太醫開的好藥,您打翻,可真是浪費了。”

“好藥?”卿雲冷笑一聲,掀開被子,腳方才踩在地上便又是眼前一黑,卿雲自扶著床柱,“太子呢?我要見太子!”

李照是他的保命符,卿雲雖還搞不清自己為何會在宮裏,卻已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這種對於危險的恐懼暫且壓過了失去長齡的悲痛,他想回東宮,他要回東宮,長齡……長齡他也在東宮!他要去找長齡,他要去找長齡——

“公公,您就別折騰了,還是回床上躺著吧。”

兩內侍上前攙扶,卻是被卿雲推開了,他才經歷吐血暈厥,人正虛浮,推開了人,自己卻也摔倒在了地上,兩內侍又是一陣驚呼,連忙招呼他人,“還楞著幹什麽,快來幫忙。”

四面八方傳來了手,卿雲頭一陣陣地發暈,不假思索地踢打,不讓他們碰到他。

“這是在鬧什麽?”

皇帝的聲音傳來,手忙腳亂的內侍們連忙四散開下跪行禮,殿內一時全是“奴才參見皇上”的震聲,震得卿雲眼前又是陣陣發黑,他半趴在地上,單手揪著衣襟,明黃色的龍袍映入眼簾,卿雲身上頓時軟了,他低著頭,輕輕地喘著粗氣。

“人還病著,就這麽能折騰,怪不得能砍得阿含都沒處躲。”

皇帝的聲音和緩,卿雲卻是絲毫不敢放松,一瞬他的心神即全部集中在了此時此地此刻。

是皇帝將他帶入宮的……是了,除了皇帝,還有誰能從東宮太子手裏帶走東宮的內宦?

皇帝,皇帝為什麽要把他帶來?阿含?是因為他揮刀砍了秦少英?是秦少英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麽?

卿雲額頭疼得發緊,又不得不集中精神應付,他伏著只是不動。

“怎麽不說話?”皇帝道,“擡起頭來。”

卿雲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顫抖,卻是不敢擡頭,他不知該以何種面目面對皇帝,他也不知道皇帝會怎麽處置他,剛才那碗藥,會是毒藥嗎?

他不想死,到了這種時刻,卿雲才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最強烈的欲求,他不想死,哪怕是長齡已離他而去,哪怕他悲痛萬分,但他還是想活著,想要繼續活下去!

“你方才,在找太子。”

皇帝道,“找太子,做什麽呢?”

卿雲的耳畔,皇帝的聲音語調都很溫和,他陡然想起了長齡,在真華寺的那段日子裏,長齡同他說皇帝是如何一面和顏悅色地褒獎了他,一面當著他的面杖斃了那麽多內侍,長齡還同他說太子很像皇帝,脾性、相貌都像。

長齡……長齡……他的長齡……沒了……

不,長齡沒了,他不能死,他要活著,活著給長齡報仇!

皇帝等了半天,還是沒等到回應,卻只等來了幾聲壓抑的啜泣聲。

皇帝看向身旁內侍,內侍們都垂著臉,個個都極安分,面對這內侍不理皇帝的奇景,也都沒有絲毫反應。

皇帝沈吟片刻,屈尊俯下身,擡手掐住人的下巴一擡,一雙浸透在淚中的明眸便撞入了他的眼簾。

皇帝沒料卿雲竟敢就這麽直視他,便也仔細打量了一遍他的面容,這還是他第一次認真審視他兒子心愛的內侍,一張小臉煞白,眼角一滴一滴地滲出淚來,神情淒婉哀絕,楚楚可憐,光論相貌,已是難得的清麗可人,面上神態,更是動人情腸。

皇帝盯了他眉峰的那一點紅痣。

卿雲隔著眼淚,模糊地仿佛又看到了李照,再一看,又有幾分像李崇,李照從來說他最舍不得他哭,他一哭,他哭起來最是可憐,任誰也舍不得。

皇帝道:“朕說話,你沒聽見?還是你傷了嗓子,說不出話來?”

連說的話都很像李照。

皇帝見他不住落淚,話沒問出半句,自己的手上反倒墜滿了淚,轉向身旁內侍道:“他哭了多久?”

內侍小心回道:“是皇上您來了,他才哭的。”

“那是朕弄哭的了?”

內侍慌忙下跪,“奴才不敢。”

皇帝轉向另一面,“方才鬧什麽呢?”

另一內侍也慌忙跪下,“他非要下床,奴才們只是想扶他上床。”

皇帝微一頷首,重又看向卿雲,卿雲面上幾是淌滿了淚,真真是哭成了個淚人模樣。

皇帝松開手,那張浸透了淚的臉便立即無力地垂了下去。

皇帝甩了下手,一旁的內侍連忙送上帕子,皇帝起身,一面擦手一面道:“把他扶回床上。”

內侍們連忙又一擁而上,這回卿雲沒有反抗,任由這些內侍將他扶上床,皇帝掃了一眼地上打碎的藥碗,道:“再去煎藥來。”

卿雲躺在床上,心中仍舊湧上一股股強烈的惴惴不安之感,他知道皇帝將他從東宮帶出來,必定是對他不滿,若要賜死,不必煎藥,毒酒即可,卿雲一顆心緊緊地揪著。

片刻之後,地上內侍又跪了一地,皇帝離開了。

卿雲不知道皇帝到底會怎麽處置他,他揪住身前的被子,腦海中又想起了長齡,心下便又是一陣絞痛,隨即湧上來的便是強烈的恨意。

是秦少英,一定是他!

今日他來了東宮,一定是他同長齡說了什麽!

否則他揮刀砍他時,他為何心虛地連連後退?是他逼死了長齡!

秦少英!秦少英——

眼淚從眼角滑落,長齡,他的長齡,唯一真心待他好的長齡……卿雲雙眼赤紅,將臉藏在被中,隱藏起無窮的恨意,他要殺了秦少英,他一定要殺了秦少英!

*

卿雲在萬春殿的偏殿待了三日,之後皇帝便未曾來過,待到太醫說他已恢覆完全後,便有個內侍捧來低等的青色內侍服給他,要他換上。

這幾日,卿雲已逐漸平靜下來,對自己的處境也總算弄明白了,那日驟失長齡,他心神震蕩,一時在東宮發了狂,之後便進了宮,無論是皇帝的眼線發覺的此事,還是秦少英向皇帝告了狀,卿雲悉數算在秦少英頭上。

在他心裏,秦少英已經是個死人了。

只要他活著,他必殺之!

低等的青色內衫上身,卿雲面無表情地跟著前頭內侍前行,不知不覺當中便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宮殿前。

兩儀殿。

內侍領著他入殿,慢慢轉到了偏殿耳房,門推開,大白天的,裏頭竟顯得有幾分幽暗。

耳房中已有了人,那人身著緋色內侍服飾,坐在正中間,兩邊分立了五個低等的綠衣內侍。

中間緋衣內侍見卿雲進來,便吊著嗓道:“跪下。”

卿雲定定地看著那人,面白無須,大約五六十來歲的年紀,臉上皮肉有些松了,說不清是慈祥還是陰鷙。

“看來還真是個不懂規矩的,來,教教他。”

那內侍話音才落,卿雲身後門便被關上,兩個綠衣內侍上前,一人一腳踢在了卿雲膝後,直將卿雲踢得撲倒在地,卿雲方才要擡臉,兩個綠衣內侍便一左一右上來,一手嵌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按在他頸後不讓他擡頭,兩條大腿則死死地壓著卿雲的小腿。

“這便是咱家教你的第一個規矩,見了主子就要下跪,禮不可不敬,眼不可直視。”

卿雲垂著臉,後頸被壓得生疼,幾要喘不上來氣,他淡淡道:“公公要教規矩,開口便是,何必使強。”

那內侍吊著嗓子,幽幽一句,“打。”

話音才落,卿雲小腿肚上便被抽了兩下,他悶哼一聲,火辣辣的疼痛立即從小腿處傳來。

“在宮裏頭,主子說話,哪有你多嘴的份,”那內侍冷笑道,“主子不問,便不許多嘴。”

卿雲心下一片暴怒的憎惡,立即明白了,這是皇帝派來“調教”他的人,他心中連連冷笑,一股郁氣直沖胸口,又忽然想起剛到東宮的日子,那時一向都是長齡照顧他……卿雲眼圈發熱,雙眼赤紅地盯著地面,他啞聲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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