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第61章

卿雲在李照殿內休養了三日。

他翌日晨起便病了,面上燒得厲害,李照想叫侍醫,被卿雲死死拉住手腕搖頭,“殿下,不要。”

李照知他是怕羞,便坐回榻上,柔聲道:“怕什麽?你是孤的人,沒必要遮遮掩掩。”

卿雲心中一片淒苦憤恨,卻也只能道:“求殿下給我留一點臉面吧。”

李照道:“做孤的人,很沒臉嗎?”

卿雲道:“殿下就當是我矯情吧。”

李照註視了卿雲片刻,輕嘆了口氣,低頭在卿雲額上親了一下,“好,依你。”

侍醫雖沒親自來,李照也依舊叫侍醫開了退熱的方子,命他們煎了送來,親手餵了卿雲服下。

所幸卿雲沒受什麽外傷,李照仔細瞧了,還誇他,真是無一處不可愛,卿雲羞憤欲死,面上紅暈翻滾,李照見他如此,便上前吻了他一氣,叫卿雲暗地裏又是好一陣惡心。

如此在李照這裏休養了三日,卿雲退了熱,便要回去,李照也不留他,知他在床上丟了臉,要冷靜幾日,自然也柔聲安撫,說了許多好話,說卿雲既喜歡那個莊子,便將那莊子給他了,閑來無事可多去莊子上玩玩。

卿雲原蔫蔫的,又犯惡心,聽了李照這話,低垂的眼也不由亮了一亮。

人便是如此,好了傷疤忘了疼,反正後頭他暈了過去,已什麽都不知道了,那莊子可是實打實的,就擺在那,良田大院,仆人成群。

“多謝殿下賞賜。”

“你別多心,”李照摟著卿雲,他喜歡讓卿雲坐在他的懷裏,“不是同你交換什麽,是孤喜歡你,這是孤的心意。”

一夜便有一個每年源源不斷供上千金的莊子奉上,怪不得那古文裏說,春宵一刻值千金。

值了。

卿雲坐在轎子裏,不斷地這般告慰自己。

轎子落下,卿雲還未走出去,轎簾便被掀起,長齡滿面焦急地立在外頭。

東宮的宮人是一遍遍過了篩子留下的,當真是訓練有素得可怕,卿雲走出殿內時,他生怕旁人會用異樣眼光瞧他,他不敢回想自己那夜在殿中發出的叫聲,想必殿外的宮人侍衛除非是聾子,否則便應當全明白了。

然而殿外之人竟無一人瞧他,便是連眼皮子也不動一下,平素卿雲進出,他們偶爾還會投來視線,今日卻是全都俯首帖耳、噤若寒蟬。

卿雲明白了,李照說得不錯,他是太子的人,沒必要遮掩,因為旁人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多議論半個字。

“我都急死了。”

長齡跟在卿雲身後,“怎麽忽然病了呢?我也不敢去瞧,如今可好了?我瞧你面色還是白。”

那夜卿雲被召去,翌日清晨仍然未歸,長齡心下便有些慌張,生怕是他帶著卿雲在莊子上玩了一通,叫李照知曉,覺著卿雲心野了,又叱責了卿雲,萬一卿雲脾性上來,一發倔……長齡跑去承恩殿打聽。

承恩殿的宮人們較兩年前又換了一批,比從前那批宮人更口緊,好些都同長齡不熟悉,即便熟悉也是眼觀鼻,鼻觀心,無論長齡如何旁敲側擊,都不吐口。

倒是李照去上朝見到了殿外的長齡,見長齡滿面焦急惶恐,心下便了然,告訴長齡,卿雲病了,正在殿內休養。

長齡心下先是一松,後又懸緊,忙為卿雲說了幾句好話,李照聽聞卿雲在莊子上如何勤勉上心,面上便露出淡淡笑容,說了句,“知道了。”下了朝便將莊子給了卿雲。

長齡應當什麽都不知道,卿雲低著頭,心思瞬間轉動,淡淡回道:“那日在莊子上多吃了兩口酒,又流了許多汗,風一吹便病了。”

“身子怎麽還是那般弱?不是太醫都悉心調理好了嗎?”長齡皺眉道。

卿雲道:“只不過發了回熱,有什麽了不得的,你在山上時……”

卿雲不說了,自入了屋內。

長齡輕嘆了口氣,見卿雲身形仍是弱柳扶風,便道:“你早晚還是該多用些燕窩補品,如今太子寵你,又有什麽吃不得呢?”

卿雲頓住腳步,面色冰寒,他心中有萬千的委屈憤恨,是,他便是莊子也要,旁人的畏懼也要,李照的那種寵幸他不要!他心底最真心的話便是如此!可是他不能說……對誰都不能說……便連對著自己也只能將最後那些給咽下去。

卿雲斜過臉,冷冷道:“說得好,以後我早晚喝一碗倒一碗,橫豎也吃不垮這東宮。”

長齡覺察到卿雲似是有些不同尋常,又猜不出到底所為何事,卿雲的心思,他是明白的,卿雲想要的便是在東宮之中無限高的地位,東宮宦官之首也不夠,最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今李照對卿雲多加恩寵,卿雲應當是很順心才是,可為何長齡總覺著卿雲心中似有不平?

長齡遲疑片刻,上前斟酌道:“這幾日你病了,我也沒心思去莊子上,太子若沒怪罪,咱們明日再去莊子上瞧一瞧?”

卿雲目光猛地掃來,一字一字道:“別再同我提那莊子。”

卿雲轉身入簾,這一回他沒有撲到床上,而是慢慢一點點坐了下去,為什麽?為什麽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卻仍滿心悲涼,胸中憤懣?!

想到那夜在榻上受辱,卿雲便渾身顫抖,他想將那事忘了,然而越是想忘,便越是難忘,那種事,他從前只在惠妃口中聽過,他那時連連冷笑,不肯在惠妃面前露怯,如今自己親歷了,才知原比惠妃說得可怖百倍。

李照那麽高,胸膛又那麽寬,他壓著他,他便如砧板上的魚一般動彈不得,只能任他淩辱。

那夜李照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氣息、觸感……如同鬼魅一般糾纏著他,令他無法忘懷,一想起來便渾身顫抖。

卿雲甚至覺著自己如今身上還殘留著李照的味道,盡管他事後已洗滌過數次。

卿雲想到自己在浴桶裏拼命想將裏頭幹涸的東西給弄出來,而不得不忍恥將自己的手指放進去……

長齡在簾外聽到一聲悶響,他上前一步,卻不敢越過簾子,憂心忡忡道:“卿雲,你到底怎麽了?”

裏頭悶響不斷,長齡隔著簾子瞧見地上落下的被子,不由擡手抓住了簾子,卻仍是不敢揭開。

卿雲發脾氣的時候,不喜歡別人“看笑話”。

長齡默默立著,等到簾子後頭停了動靜,才低聲喚了聲卿雲的名字,卿雲沒回應,長齡轉了過去,便見卿雲頭上的襆頭掉了,烏發淩亂,神色木然,床上已是一片狼藉,全扔在了地上。

長齡慢慢上前,過去先撿了襆頭,拍了拍上頭的灰放到一旁案上,又將地上被子枕頭一一拾起,也堆在一旁。

“怎麽了?”長齡將聲氣放得極輕,“有什麽不順心的,說與我聽,便是實在過不去,又無處排遣,你便胡罵一頓,罵什麽都沒事,這裏只有咱們兩個人,若還是出不了那口氣,你打我一頓也成,別這麽自己悶著,”長齡說著說著眼睛便紅了,“卿雲,算我求你。”

卿雲靜靜聽著,他垂著臉,啞聲道:“你怎麽就那麽賤。”

長齡道:“罵得好,再罵。”

卿雲如何還能罵得出口。

長齡、長齡……這世上唯一對他好的長齡……

卿雲竭力忍住落淚的沖動,淡淡道:“也沒什麽,只是忽然心裏發悶罷了,現下好多了。”

長齡仔細觀察卿雲面上神色,彎腰在卿雲床前蹲下,“卿雲,你若遇上了什麽解不開的結,務必要告訴我,我便是幫不上你,給你出出氣也是好的。”

卿雲抿了下唇,轉過臉看向長齡,二人四目相對,眼圈竟都是紅的。

“好了,”卿雲臉上露出個笑容,“都說了沒什麽,”他深吸了口氣,“就是在宮裏,有時候悶得慌,這幾日又病了一場,也不知落下了多少事,心裏有些煩。”

長齡也莞爾微笑,知他一向掐尖要強,便安慰道:“那不怕什麽,你放心,東宮那些事務如今便是你說了算,旁人再想插手,也是不成的。”

卿雲兩面嘴角上翹,“倒是有些餓了。”

“我去膳房,給你要些吃的,你有什麽想吃的?”

“清淡些便好。”

長齡忙不疊地出去了。

卿雲獨自坐在床上,面色一點點又冷了下來。

是啊,如今東宮有誰敢越過他插手那些事?

“雲公公可在?”

卿雲聽得外頭聲音,立即起身整理服飾頭發,戴上襆頭,快速走出屋內,面上揚起淺淺笑容,“嚴大人怎麽貴步移賤地,可是有要事?”卿雲神色一緊,道:“難不成是舊殿修葺出了什麽差池?”

“哪裏哪裏,”少詹事面帶微笑,“雲公公您多慮了,恰恰是您辦事有功,殿下吩咐我將這莊子給您。”

少詹事帶了一疊公文過來,卿雲如今認字也算不少,大致看了明白,是莊子上的一應契書。

李照不是隨口玩笑,是真的立即派了人過來辦事,偌大一座莊子,連地帶院還有地界上的仆人佃戶全都成了卿雲的。

整整一個錦盒的契書,卿雲拿在手中沈甸甸的,李照輕飄飄的那句“給你”忽然變得如此明確有分量,卿雲方才那悲愴的心思便漸漸有些淡了,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以李照的性子,如此給了,便不會收回。

卿雲面上露出個要笑不笑的扭曲神情,手掌撫了那錦盒表面,上頭的花紋華麗而冰冷。

長齡回來時,卿雲已恢覆如常,笑語晏晏地說“好香”,長齡見他緩過了那陣勁,心下便松快不少,當下便放下食盒,一一介紹,說著這些吃食有多麽名貴難得,來逗卿雲高興,卿雲果然臉上又笑了起來。

待到夜裏,長齡替卿雲換了一床新的寢被和枕頭,鋪陳妥當,二人梳洗一番便各自上床。

卿雲躺在芬芳柔軟的床上,卻是睜著眼無法入眠,他一閉眼就仿佛還躺在承恩殿,仍在李照身下輾轉,手緊緊地攥了身上的寢被,卿雲擡手,摸了枕邊的錦盒,輕輕呼了口氣,本朝對待內侍嚴苛至極,能得到這麽一個莊子,怕是哪怕內侍省的內宦都難成,是本朝從未有過的先例,這才剛剛開始呢……

“卿雲。”

幽暗之中,卿雲聽得長齡呼喚,他側過臉,隔了片刻,“嗯”了一聲。

“回了東宮,你開心嗎?”

“……”

卿雲轉過臉,望向漆黑的床頂,掌心下頭便是被他撫了數遍的錦盒。

“自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