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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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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整個夏天,卿雲都沒怎麽下過幾次山,長齡同他說,慧恩待他們還是不錯,仍舊是回到了五五分成,這是慧恩對卿雲還未死心。

“先就這麽在山上待著吧,等天兒冷了再做打算。”

長齡爬上木屋頂,替卿雲撲了稻草,再繼續打上一層板子,他如今活兒做得多了,手上全是繭子,也傷了好幾回,不過也到底是熟能生巧,麻利多了。

卿雲仰頭道:“你小心些。”

“不妨事。”

長齡麻利地用藤蔓綁好了幾根固定稻草的樹枝,慢慢從屋頂上往下滑,卿雲在下頭盯著,長齡下來後,便上前替他擦汗。

“沒事,”長齡自己也用袖子擦汗,“如今天涼了,不熱。”

卿雲道:“我在山上多做些活,你去換些趁手器具,咱們在山上將這木屋擴大一些,就好兩個人住了。”

長齡道:“那樣怕是不妥,若是咱們兩個都不在寮房,怕他們抓了這個把柄拿我們。”

卿雲道:“你先換了來便是。”

長齡應了聲好,目光心疼地看著卿雲,“我只不想你太勞累了。”

“勞累是應當的,”卿雲沖長齡輕笑了笑,“原就不是來享福的。”

長齡無言,他留下盡量多的吃食,便下山去了,下山途中不斷思索,這般留在寺裏不是辦法。

他們出來也快一年半了,他也無法確定太子是否已消氣,可太子幾回來寺,他們都不得接近,太子壽誕,卿雲獻禮,太子也並無回應。

當年刺殺一事發生後,皇帝震怒,不僅處死了許多宮人,也罰了太子,因太子不愛惜自身,竟和奴才打成一片,才招致禍患。

其實長齡是最知道的,那時先皇後方才仙逝一年,太子心中郁郁,身邊又沒個說話親近的人,皇帝忙於朝政,兄長又非同胞所出,本就不算和睦,太傅嚴肅避嫌,太子只能同身邊的奴才排遣心事,也只多說幾句話罷了。

太子那次得了教訓,東宮裏的奴才也都得了教訓,自那之後,便無人敢親近太子。

偏偏叫太子又得了個落在玉荷宮裏的卿雲。

長齡也不知到底是孽是緣。

如今卿雲又出了那樣的亂子,能保住一條命已是不易,要讓太子回心轉意,將人接回宮,不說太子的心意如何,便是皇帝能容忍太子將卿雲再留在身邊嗎?

長齡越想越是滿腹愁緒,一時想不出什麽兩全的法子,甚至想著,若是太子不聞不問,不如偷跑出去?

他可以不跑,只讓卿雲出去也好。

可若真讓卿雲逃出這寺,他留在這裏,怎能安心?長齡自然知道卿雲聰慧有心計,可他畢竟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少年,又單薄瘦弱,在外如何謀生?他身有缺陷,又生得那般品貌,怎能避免受人欺淩?

長齡起了念頭,便留意打聽太子何時再來寺中進香祈福,只是皇家行蹤,豈是他輕易能打聽到的?

倒是長齡這番行徑落在慧恩眼中令慧恩心下有了計較。

東宮既將人逐出又不聞不問,管你從前是幾品的宦官,如今便是寺裏的兩個罪奴,兩個小太監虛張聲勢唬人罷了,慧恩心裏省得,只到底是宮裏出來的人,能緩緩弄上手,又何必搞得那麽僵。

寺中清苦,本就是花骨朵般的人,能熬到幾時?既然敬酒不吃,那便只有罰酒了。

慧恩幹脆躲了,去別的寺掛單去了,臨走之前對底下幾個小沙彌吩咐了一通。

翌日,長齡來到典座寮,見慧恩不在,心中先是一喜,以為慧恩終於罷了手,或是調到別處去了,哪知那接替慧恩的小沙彌卻是比慧恩更加嚴苛,長齡據理力爭,那小沙彌卻只是搖頭,神色為難,“公公,您就別難為我們了,便只有這麽多,再多,遭殃的就是我們了。”

長齡心中頓時明白了,慧恩這是軟硬兼施,軟的不行,便要來硬的了,不到手,誓不罷休。

長齡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他在東宮多年,東宮的風氣是極清正的,小太監們平素最多也就是拌拌嘴,從不曾有過這般狎昵猥瑣之事。

那小沙彌見一向溫厚雅正的人沈了臉竟也有幾分威懾之色,比之暴戾蠻橫的慧恩更讓人說不出的提心。

“公公,”小沙彌勸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很快也便膩了。”

長齡面色微震,再見那小沙彌一臉無奈之色,便道:“難不成這事便沒人管嗎?”

小沙彌苦笑,“慈圓大師是寺中得道高僧,慈字輩僅剩的兩位大師,他是慈圓大師最看重的慧字輩的弟子,實在是無人可管。”

真華寺裏慈字輩的高僧除了慈圓,便是主持慈空了,只是主持年事已高,今年已極少現身,寺中弟子都難得見,更別說長齡這個被罰入寺內的罪奴了。

寺內求告無門,寺外,東宮並非遠在天邊,卻也是長齡如今到不了的地方,上達天聽,談何容易?!

長齡心中淒愴,頭一回,他心中竟對李照生出了幾分怨意。

這怨說是突如其來,卻是綿延不斷,似早已偷嵌在他的骨頭裏,叫如今的事一挑,才晃晃悠悠地冒了出來,長齡不假思索地想將它滅了,那怨卻仍是一點一點又湧上心頭,任長齡怎麽想按下去,都不肯停歇。

慧恩不在,長齡卻仍不放心卿雲下山,那些小沙彌雖說也是深受其害,但他們是寺裏的人,絕不可能幫他們不去幫慧恩。

只要熬過這一陣,叫慧恩知道,什麽手段都沒用,興許也就沒事了。

克扣的事,卿雲還是發覺了,盡管長齡已極力掩飾,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卿雲見長齡瘦得那般快,心中便隱隱知道了。

那日,長齡放下口糧正要下山,卿雲便在他身後冷冷道:“回來。”

長齡回身,“怎麽了?”

卿雲手點了碗,“吃了。”

長齡怔住,二人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長齡沈默許久,輕聲道:“我不用。”

卿雲懶得和他多爭辯,只道:“你若不吃,我立刻扔了。”

長齡眉頭皺起,“卿雲。”

“他既是沖著我來的,我一味這麽躲著也沒什麽用。”

卿雲人如今長高了不少,在這狹窄幽暗的小木屋裏,顯得單薄瘦削,卻又俏生生的,正如陷於泥淖的明珠,任誰見了,不想將那珠子把玩一番呢?

“也算是條出路,”卿雲淡淡道,“我們從此在寺裏也就有依靠了。”

長齡臉色驟變,他因將能省的都省給了卿雲,臉頰瘦得都凹陷下去,原本溫柔端正的面容竟顯得有幾分冷厲,他上前一步,緊抓了卿雲的肩膀,“卿雲,別這麽說,我知道你心裏分明不是那麽想的,又何苦……”他聲音仍是溫柔的,“我會想法子的,信我一回,好嗎?”

卿雲冷冷地瞧著長齡,“你怎知我心裏是怎麽想的?”

長齡聽了他的話,只覺心頭針刺得難受,雙眼緊盯著卿雲,“為這種人送命,不值得。”

卿雲身上輕輕一顫,長齡道:“卿雲,還不到那一步,”他雙手用力地按了下卿雲的肩膀,“若真到那一步,我來。”

卿雲身上繃著的力道慢慢洩了,他盯著長齡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長齡微微垂下臉,“你讓我買的柴刀,你夜夜墊在枕下,”他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卿雲,我到底也不傻。”

“他是慈圓大師看重的弟子,主持是他的師伯,他若出事,寺裏必不會善罷甘休,若真到了那一步,”長齡平靜道,“我虛長你幾歲,你總也叫過我幾聲哥哥,我來便是。”

卿雲眸光微微閃動,“我當你要一輩子當菩薩呢。”

長齡緩聲道:“我從來不是菩薩,只你這般喚過我。”

卿雲反抓了長齡的胳膊,壓低聲道:“你我既心意合一,又何必非要舍了誰?”卿雲面上毫不遮掩地流露出狠辣之色,“你說得沒錯,他若死了,寺裏必定要查,可若咱們叫他死得不明不白呢?”

“山上常久無人,什麽不能殺他?放一把火,或是將他推下懸崖,還有山泉,能置他於死地的法子何止動刀子這一種呢,”卿雲神色熱切,“咱們指望不上別人,只有靠自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卿雲一雙眼亮得出奇,“我便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長齡早已知卿雲性情,那日卿雲將那毒計緩緩道來,他事先由太子安排在後頭聽著,只覺渾身都顫了,如今親眼見了卿雲這般面目,更是身心都不由戰栗,也不知為何,他心中並不反感,卻是又憐又愛,甚至隱隱也感到了一種痛快,順從道:“咱們需得從長計議,想個萬全之策才好。”

卿雲見長齡神色不似敷衍,連月來悶悶壓著他頭頂的陰雲終於是散了,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真心笑容,“好,讓他也瞧瞧咱們的厲害。”

如此一番商議後,卿雲便拉著長齡坐下,要他吃東西。

“你比我高大強健,若是真動起手來,那慧恩可不是我能應付的,所以你一口都不能少吃。”

卿雲雙手托著臉,要長齡把那個麥餅吃了。

長齡吃了,他一面吃一面道:“我再想想法子,若能轉圜,豈不皆大歡喜?”

卿雲微微笑了,“聽你的。”

長齡從他的笑容中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聽還是假聽,罷了,長齡心下無奈,知他也說服不了卿雲什麽,只輕輕地嘆了聲氣。

長齡下了山,卿雲才徹底變了臉。

方才說的那些話,有些卿雲是真心的,有些卿雲卻只是哄長齡的。

莫說人犯了他,便是人不犯他,讓他瞧了不順眼,他也未必就兩廂無事,更何況慧恩,他既已動了殺心,就沒什麽皆大歡喜之事,他總覺著是當初未曾親手殺了福海,叫他心裏憋了一股氣,才令他幽憤至今。

得出了這口惡氣,可如何出這口惡氣,卿雲還沒想好,他從前謀劃過幾回,竟都以失敗告終,這一回,他必得思慮萬全。

卿雲想了一夜,幾乎沒有合過眼,然而翌日,長齡卻未上山,卿雲深知長齡脾性,想山下一定是出了什麽事,略一思索後,立即便背起竹簍下了山。

如今天氣漸冷,寒風一陣緊過一陣,山風吹起僧衣,面上肌膚被吹得發緊,蜿蜒山路折彎下去,卿雲腳步倏然停住。

“長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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