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第19章

所幸卿雲翌日便好起來,趕著到了太子跟前當差,李照也沒瞧出什麽異樣,照例閑話逗了人兩句,又吩咐下去說給卿雲加兩倍的月錢讓他賞人,這才上朝去了,看來齊王之事並未叫李照多生煩憂。

卿雲也終於安下了心,不必再擔憂太子因此事生怒牽連了他,又得了許多錢,胃口立即恢覆如初,回去便大吃了一頓。

長齡因擔憂卿雲半夜不好,又是一夜未曾好眠,眼下青青的,困倦地哈欠,見卿雲吃得香甜才放心地去補眠,趁著太子未歸,先偷睡一個時辰。

卿雲平素也不去外頭,長齡睡了,他便坐在自己那一邊打絡子玩,手指纏著絲線,他時不時地擡頭望一眼長齡,心裏又亂了起來,心一亂,手裏的絡子也打不好了,幹脆放下,只望著外頭。

日頭逐漸灑入屋內,卿雲瞧著地面磚石的顏色變化出神,心裏不知不覺靜了下來,便又覺著閑坐無聊,無事消遣,一時心裏又發起了悶,好沒意思,低頭繼續打絡子,如此不知消磨了多久,長齡終於醒了。

卿雲聽得動靜忙望過去,長齡起身睜眼便先沖他笑來,“你這絡子還沒打完。”

卿雲也微微一笑,“打不好。”

長齡邊下床邊道:“你總太要完滿,一點不順意便拆了重編,可不總打不好。”

卿雲道:“打的頭一個絡子,自然要盡善盡美,也算開個好頭。”

長齡一面穿鞋一面笑道:“你打好了預備獻給太子麽?”

卿雲笑道:“太子哪瞧得上這小玩意,我送給你,你要不要?”

長齡動作一頓,雙眼自下而上望來,他神色難掩愕然,“給我?”

卿雲原沒想把這絡子給誰,只長齡提起來說他要獻給太子,他聽著覺著不爽快,好似他要拿這些去討好太子,便故意說這話來擠兌長齡,可瞧著長齡的臉色竟是當真了。

“你只說要不要。”卿雲淡笑道。

長齡臉上神情悄然變化,眼睛笑得微瞇起來,“那我就先謝過了。”

長齡下榻卻不去收拾整理,頭發散亂著去到自己櫃前,開了櫃子取了個木盒出來到卿雲跟前遞到他眼下。

“原是買了好些日子,只你有太子賞的好筆,我倒不敢獻寶了,如今你既送我絡子,便只當還禮吧。”

卿雲一時怔住了,擡眼看向長齡,“這……你何時買的?”

長齡抿唇一笑,“太子賞的筆固然好,只不過畢竟是主子賞的東西,珍惜為好,也不敢多使,你平素練字可以用這個,你先試試看好不好,若是不好,我以後再尋了好的給你。”

卿雲手上捏著絡子,瞧著長齡的神情,倒不願接了,勉強一笑,“難為長齡你如此細心。”

“若論心,哪比得上你親手做的呢,我成日裏瞧你拆了編編了拆,真不知你是要編出個什麽花樣來才滿意,”長齡笑著,“趕緊打開試試趁不趁手。”

卿雲只得接過,當著長齡的面打開,裏頭筆墨紙硯竟是一套齊的,卿雲也不懂好壞,只光瞧著外頭似是好的,他心裏頓時悶悶的,想起那日他拿了太子的筆回來,長齡便似有話說,原是那時就買了這些?

長齡道:“你先拿著玩,我去打水。”

長齡出去了,卿雲捧著那一盒東西放也不是,扔也不是,想起惠妃,想起瑞春,又想起福海,惴惴地發惱,想把那套東西砸了,又不敢,怕得罪了長齡,以他如今在太子面前的寵愛,怕是沒法和長齡抗衡,心中便又發起狠來,手指甲死死地摳在那木盒上,待聽得外頭動靜才將盒子蓋好放在床頭。

長齡打了水進來梳洗,卿雲瞧著他解衣,平素裏兩人吃住一處,互相也是看慣了的。

除了自個兒,卿雲也只見過兩個人的裸體,一是長齡,二是太子,兩人都跟他不一樣,太子自不必說了,長齡雖是太監,卻比他強健許多,二人不可言說之處也不盡相同。

長齡是受了閹割的,下頭幹幹凈凈,只留下個大疤,讓卿雲覺著有種異樣的恐怖,那地方原是該有的,便那麽生生斬斷了,卿雲初次瞧見時只覺比他那副幼童般的袖珍器具還要可怖許多。

舍了這一套,便就不再是男人,長齡身上和他一樣,瞧著光溜溜的,一點毛發也無,白白凈凈,只身上肉比他看著略有些起伏,許是平素進進出出忙碌的緣故,胳膊胸膛動起來還是有形狀的,不像卿雲,一眼望到底,上下都軟面團似的。

卿雲原也有些羨慕嫉妒長齡,倒未曾多想,只今日猛然從那套筆墨紙硯當中發散出去,想起長齡平日裏待他的處處情景,心中不禁發毛。

莫說卿雲已經從福海身上見識過,便是惠妃也常恐嚇他,說些前朝往事,尤其是太監受折磨的,說得繪聲繪色,卿雲幼時躲不了,只能被惠妃逼在墻角,捂著耳朵邊挨惠妃的打邊膽戰心驚地咬牙聽著。

長齡渾然不知卿雲的念頭,進入浴桶後還自顧自地與卿雲談笑,“把東西收起來了,不是叫你試試麽?”

卿雲心中驚懼,面上也只笑著,“絡子還沒打好,不敢試長齡公公你送的好東西。”

長齡道:“怎麽突然又生分起來?”

卿雲道:“得了好東西,可不得恭維些嗎?”

長齡笑了笑,擰了濕帕子往身上淋,卿雲心驚肉跳,不敢看他,下了床道:“我出去辦點事。”

卿雲一氣跑了出去,心慌得要命,橫沖直撞只管往前,待到僻靜處才停了下來,人靠在墻壁上發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去太子那求告,心中又深覺無望,又不能像對付福海一般把人殺了,又想到安公公,只這也實在不是什麽好人,即便成事,怕也是會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一時之間竟生出幾分絕望心思。

夏日日頭毒辣地灑在臉上,卿雲面上神情漸漸冷了下來,出玉荷宮前,他便做好了種種打算,此番情形難道一點都未曾預料嗎?既早有預料,又何必疾風驟雨般地如此矯情,不過一身臭皮囊,怎麽就金貴起來了?

卿雲一想便通,只是胸口梗著口氣,心裏還是怨恨,恨得牙癢,在日頭底下立出了一身汗,這才搖搖晃晃地回去。

方才到屋口,長齡便迎了出去,“你去哪了?太子派人來找你了。”

卿雲心下著急,忙道:“我立即過去。”

“等等——”

長齡拉住了卿雲的腕子,“你身上全是汗,過去惹太子不快嗎?也來不及了,就這些水,隨便擦擦吧。”

卿雲手上微微一顫,長齡已上來解了他的腰帶。

卿雲目光從睫毛下放出,長齡神色緊張,全無狎昵,“別楞著,”長齡擡眼,“快些,別讓太子等急了。”

卿雲脫了衣裳,長齡遞了帕子給他,自己也擰了帕子幫他擦去身上汗液,“我推說讓你去幫我去膳房取東西去了,別說漏了。”

卿雲拿了帕子擦胸前,長齡蹲下身正幫他擦拭小腿,手腳麻利,卿雲低頭瞧著,一顆落在油鍋裏的心又緩了過來,他總不敢信自己能遇上什麽好人。

幹爽的衣物上身,長齡幫卿雲束了頭發戴上襆頭,輕拍了下卿雲的背,“快去。”

卿雲沒應,腳步方邁出屋內,便又回頭,長齡正望著他,神色柔和,見他回眸,便伸手向外推了推,又催促道:“快去。”

太子召喚卿雲,原也沒什麽正事,便是與他說兩句話,閑暇逗悶子罷了。

卿雲小心應付了半日,無驚無險地度過。期間太子詹事等人前來議事,卿雲從旁聽著,似懂非懂,只知似是丹州賑災之事出了些岔子,皇帝先前派了個張文康去,這個張文康行事一貫平庸謹慎,應付不來,才又派了齊王。太子對此事不無不可,只憂心丹州的災情能否緩解。

卿雲餘光偷偷瞥了太子一眼,只見太子神色平靜,眉眼中浮現淡淡憂慮,卿雲心下哂笑,擔心的到底是災情還是自己的太子之位,誰知道呢。

伺候完了太子晚膳,卿雲退下回去,方到屋外便見裏頭已點了燈,燈下人影映在窗上,低著頭不知在做什麽。

卿雲立在外頭好一會兒才進去,長齡正在燈下寫字,卿雲腳步聲輕,走近了長齡才聽得動靜,回頭對卿雲一笑,“回來啦,吃宵夜嗎?”

“剛從太子那吃了回來,”卿雲道,“太子賞了些點心,你吃嗎?”

“既是賞你的,你便留著自己用吧。”

卿雲上前放下食盒,“你在寫什麽?”

長齡神色柔和,“你瞧瞧?”

卿雲看了一眼,滿篇的大字,他有些認得,有些卻不認得。

長齡道:“這是論語首篇。”

卿雲不知論語是什麽,“原來長齡你在做學問,”他正學三字經,李照雖說教他,也是閑教著玩,卿雲只學了約摸百字,心中對長齡又隱隱生出幾分妒忌,他笑著看向長齡,“可不得了,這怕不是要考狀元?”

長齡低眉一笑,神情中閃過一絲蕭瑟,沒接卿雲的話,只道:“你如今也認了不少字,也該有個打算,旁的不提,論語是必要學的,不說學透,便是學個皮毛,也夠明白事理,受用不盡了,你一向聰敏靈巧,假以時日,必定學有所成。”

長齡一番話娓娓道來,不驕矜自傲,反是字字懇切地替卿雲打算,卿雲聽得怔住,他手不自禁地壓在桌上,“你要教我?”

長齡笑了笑,“太子事忙,我也算不得教你,只是同你一起也學著罷了。”

卿雲心中紛亂,他瞧著長齡的模樣百般真摯,竟是瞧不出一點奸意,卿雲不覺喜悅,心中反倒慌了起來,他收回手,人後退了半步,眼睫上下翻了兩回,他輕聲道:“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長齡似早有預料卿雲會有此一問,溫和道:“太子把你交給我,你我同在太子跟前當差,又同居一處,我自然要好好待你,教會了你,太子便會高興,太子高興,對你我自然都有無盡的好處。”

卿雲扯了唇角,笑盈盈道:“說得有理,那我便先謝過了。”

長齡道:“我去打水,你瞧瞧有什麽不認得的字,我回來再教你。”

待長齡離去,卿雲立即變了臉色,三兩步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打了一半的絡子,抄起剪子便將那絡子剪了個稀巴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