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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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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東宮裏新來了個得寵的小太監,這事不過幾日,東宮上下都傳了個遍。

小太監年紀小,生得靈秀標致,太子喜愛,除卻上朝議事,總要人在身邊,也不叫他伺候,只一味賞賜,雖說就是些飯食,也足夠叫人眼熱,而那小太監還同太子最寵愛的內侍長齡住在一屋,更是叫東宮其餘的太監都側目不已。

卿雲自然知道自己如今受寵,也著了那些太監的眼,但也無甚所謂,他們或是羨慕或是嫉妒,卻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見了他,還不是得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卿雲小公公。”

東宮裏太子最大,只要太子喜歡他,旁人也只能是眼熱,便如惠妃所說,先帝寵她時,她在宮中橫行無忌,連皇後都不放在眼裏。

卿雲跪在地上替太子戴好玉佩,擡眼看向太子。

李照淡笑道:“不錯,又有長進了。”

李照去上朝了,卿雲得以返回屋內休息,他進去,見長齡正不知在紙上寫些什麽,便倒了杯茶過去,“長齡公公,喝茶。”

長齡擡頭沖他笑笑,“我不渴,你喝吧,伺候太子累著了吧?”

“不累,”卿雲道,“今日幫太子系了玉佩,太子又賞我了。”

“那便好。”

長齡低頭繼續書寫,卿雲從旁看著,字都不認識,故而也看不懂他正寫什麽。

那日太子說教他寫字,也只教了他一回,後再沒提起。

卿雲原也不見得多想學寫字,只因長齡會寫,他便也想要學,長齡會什麽,他也悉數都得學會才好。

長齡寫了兩行,見卿雲始終站著不動,一擡眼,卿雲正看著他寫好的字,眼睛眨也不眨,覺察到長齡的視線後,卿雲才又望了過去,“長齡公公,你的字寫得真好。”

長齡微微一笑,“太子的字才是精妙。”

卿雲不願承認太子只教了他一回就罷了手,“太子事忙,不敢時時叨擾,但求長齡公公指點。”

長齡沈吟片刻,還是拒絕了,“太子既說親自調教你,我們這些奴才便不好插手,你且耐心等著,太子總有空閑的時候,要是我教了你,反倒令太子不喜。”

長齡既不肯教,卿雲也沒法子,他初來乍到,每日除了去太子那伺候,便是回屋裏待著,也不大接觸其餘太監,他也瞧不上那些人,只如此,未免孤立無援,卿雲心中有了計較,便收拾了些昨日太子賞的點心去了其餘太監居住的下房。

“喲,這不是卿雲小公公嘛?”

“卿雲小公公,今日可真精神。”

“卿雲小公公這是來找誰?”

眾太監們對這太子新寵無不堆起笑臉,熱情相迎,卿雲心裏頭舒坦極了,面上仍作謙遜模樣,“前幾日身上一直不爽利,也不敢來擾各位公公,今日終於得了空,來拜見各位。”

卿雲作勢行禮,眾人連忙彎腰作揖。

“這是昨兒個太子賞的點心,大家一塊兒用吧。”

卿雲打開食盒,拿出幾碟點心,眾人又是一陣千恩萬謝,卿雲立在一旁,同眾人說笑一陣後便離開了,方才笑容滿面的太監們臉上才慢慢褪去了笑意。

不知是誰先道:“狗養的東西,跑這兒裝相來了,我呸!”

“小點聲,萬一叫他聽見了,小心他不饒你,你不知道嗎?福海可是被活活打死的。”

“哼,他倒真不怕死,竟敢得罪王滿春。”

“也是他命好,遇上了咱們太子,賤命能受得住那福氣嗎?”

“……”

一個冷宮雜役小太監一步登天成了太子近前的新寵,怎能不叫人妒恨?

眾人一陣嚼舌,終也無奈,也有幾人起了心思,想卿雲畢竟年幼,不若多親近些,哄得他高興,說不準也有機會在太子面前露臉,又想起福海下場,不免對卿雲又生出幾分悚意,不敢真去接近。

太子寬仁,又是天上的人,不知奴才狡猾,小太監們可是早有議論,不說旁的,竟敢當眾咬出夾帶之事,這不是個奸狠的,就是個癡傻的,眾人都覺著那小太監眼下雖是看著得寵,也難長久,太子不過就是當個新鮮玩意,貓兒狗兒似的逗著,能寵他到幾時?

卿雲悄悄躲在下房拐角處,將眾人議論聽了個一清二楚,心中惱恨不已,冷著臉提著食盒轉身,又碰上兩個回下房的小太監,見了他便眼前一亮,口中歡歡喜喜地同他招呼,“卿雲小公公。”

裏頭立即靜了。

卿雲淡淡一笑,“我方送了些點心來,快進去吃吧。”

卿雲提著食盒回到屋裏,長齡又不在了,他放下食盒,在屋中困獸般地轉了兩圈,隨即撲倒在床上,心中邪火上竄,恨不能回去一把火燒了下房。

被眾人妒恨,這在卿雲的預料之中,可真聽到了那些難聽的話,他也依舊是惱恨不已,兼還恨上了長齡。

長齡在東宮可不只是個受寵的擺設,東宮多少事務都要由他安排,那些太監們敢在背後編排他,卻是不敢對長齡放一個字的屁,可恨他如今空有太子的寵愛,手中無甚權力,治不了他們。

卿雲心中恨極了,恨那些人饒舌,也恨長齡有他沒有的,他到底也恨不了太久,太子要上朝回來了,他得緊著過去伺候。

李照每日下朝之後,或早或晚,回了東宮便習慣先用一盞茶,然後洗漱更衣,他素喜潔凈,況且天也越來越熱,出了汗,身上便不大舒服。

卿雲仍是不會泡茶,這一盞茶泡得不好,寧願不出手,李照也只喝得慣幾個人泡得茶。

今日議事,又是一片紛亂,丹州缺銀缺糧,還有蝗災之相,加急的奏疏堆滿了皇帝案頭,需得再加派人手,上回朝廷已經派了人過去,卻是不中用,這回必定要選定了人,否則一而再再而三,有損天威,為這賑災的人選,李照和李崇又有了分歧,他這兄長一貫冷傲,絕不會因他是太子而有分毫退讓。

李照揉了揉額頭,他神情若有所思,面色沈沈的,只不言語,殿內的眾人也都屏住呼吸,只當自己是根無聲無息的木頭。

卿雲也隨大流低著頭,卻又按捺不住,拿餘光悄悄瞥李照。

李照正在思索,隨即便感到了卿雲那道視線,尋常時候,李照並不介意卿雲那一雙眼睛沒規矩地沖著他瞧,他覺著率真可愛,然而他此時正想國事,對那窺探視線便生出了些許反感,他眼皮一擡,眼神掃過去,卿雲接觸到他的目光,先是一楞,隨即以為李照是叫他過去的意思,便趕忙提步輕輕走了過去。

李照靜靜地瞥著立在他跟前的卿雲,卿雲不知李照叫他過去有什麽吩咐,他瞧著桌上茶未動過,便大著膽子端起茶,“太子,喝茶。”

李照瞥向他的手,卿雲生了一雙小手,雙手托著玉色茶碗,比茶碗大不了多少。

“放下吧。”李照淡淡道。

卿雲擡眼覷他,李照平素裏總是愛笑的,他不笑時也是君子端方溫雅面孔,不顯嚴苛,卿雲入東宮以來,從未見李照動過怒,便是那日在聽鳳池附近,李照問話時也是和顏悅色,他對太子心中已不知不覺少了許多畏懼,聽了太子的話,把茶放下,又輕聲道:“太子殿下可是有心事?”

李照一眼掃過去,“你說什麽?”

卿雲瞥了他,見他面上仍是常日裏的溫和,便道:“太子您回來之後便一直不說話,就這麽坐著,是今日上朝有什麽讓您不悅之事嗎?”

書房內寂靜極了,幾個太監都把頭垂得低低的,卻聽太子輕輕一笑,“你倒很會察言觀色。”

“因我眼中全是太子,”卿雲著意討好,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李照,“想為太子分憂。”

李照盯著卿雲那雙眼睛,心中思緒幾番,驀了,終還是又笑了笑,“你一個小奴才,如何為我分憂?”

“但憑太子您吩咐!”

“那你替我喝了那茶吧。”

“太子您不喜歡這茶嗎?”

卿雲重又捧起茶,對李照道:“太子您喜歡什麽樣的茶,我去學來泡給您喝。”

“我喜歡什麽茶,你問長齡就是了。”

“長齡公公說我是太子殿下您說了要親自調教的,他不敢越權。”

卿雲抿了口茶,細細咂摸了兩下,“太子殿下,今日這茶和昨日的一般苦,怪不得您不愛喝。”

李照莞爾,“你不懂茶之清味,這不是苦。”

卿雲也笑了,“太子,您吃點心吧,點心甜。”他一面說著一面又端起點心,卻見李照仍笑微微地看著他,可不知怎麽他卻心下一突,忽而緊張起來,一顆心像是被硬生生地從胸膛裏提到了半空,捧著點心的手也不自覺地抖了。

“賞你了。”

李照笑道。

“下去吧。”

卿雲面色一白,心中湧上許多不安,卻也不敢違抗李照的命令,微一躬身後便捧著點心退了出去,退出書房時,臉上仍作出驕傲得意模樣,他是受了賞出來的,合該如此。

隨後,卿雲便聽裏頭低沈一聲。

“叫長齡過來。”

卿雲滿面春風地回了住處,關上門,人站定了,目光盯著手上的點心,忽得臉上一陰,狠狠地將手裏的托盤點心一氣砸了!

一直等到傍晚,天擦黑時,長齡才回到房裏,卿雲早已將地上狼藉收拾幹凈,他聽到長齡的腳步聲便率先迎了上去開門。

長齡方瞧見他,面色便露出些許憐愛不忍,卿雲心下覺著要糟,一雙眼哀怨哀求似的望著長齡。

長齡道:“用晚膳了嗎?”

卿雲搖頭。

長齡道:“我去膳房給你拿些吃食。”

他方要轉身,卻被卿雲拉住了袖子,只得回頭。

“長齡公公,”卿雲聲音發顫,“太子殿下是不是惱我了?”

長齡道:“先用膳吧。”

卿雲心如死灰,卻還不肯罷手,死死地揪著長齡的袖子,“太子殿下生氣了?他說什麽了?我哪裏做錯了嗎?”

長齡斟酌片刻,緩聲道:“太子殿下從不跟奴才置氣,你放心吧。”

卿雲哪能放心,長齡卻是拉開了他的手,去膳房端了飯食回來,叫卿雲先吃,他已吃過了。

卿雲心中又酸又妒,想長齡一定是在太子那吃了。

從前在玉荷宮時,卿雲曾發願只要能頓頓吃上飽飯,他便心滿意足再無他求,如今入了東宮,方才一月有餘,他不僅頓頓吃飽,還吃得很好,平時太子常有賞賜自不必說,膳房裏的吃食也是隨便取用,可他現在卻是食不甘味,味同嚼蠟,勉力用了一些就放下了。

長齡雖是東宮裏管事的大太監,屋裏卻沒有小太監伺候,凡事都是親力親為,哪怕卿雲來了,也是他照顧卿雲,不過他卻不以為苦,反以為樂。

要了一些熱水,長齡把熱水倒進浴桶裏,卻見卿雲孤零零地坐在床沿,耷拉著腦袋,說不出的喪氣,他心下一軟,輕輕走過去。

“別難過,”長齡替卿雲摘了襆頭,又替他散了發髻,輕撫他的頭發,“太子殿下還是喜歡你的。”

卿雲心中正憂憤難當,心道誰要你假惺惺!只也不作聲。

長齡輕嘆了口氣,手攙著卿雲起身,引他走到木桶前,一面幫他解腰帶衣物一面道:“太子性情寬厚是不假,可他是太子,做奴才的,在主子面前要有分寸,這個分寸得你自己去拿捏,你若不想出錯,規矩一點便是了。”

可太規矩的,太子也不喜歡。

長齡在心中輕聲道。

長齡見卿雲小小的人站在木桶旁,只比木桶略高上小半個身子,看著又倔又可憐,便直接把人抱了起來放進木桶。

卿雲在熱水裏輕輕瑟縮了一下,他是在東宮才生平第一次洗上的熱水澡,不,他不想離開東宮,更不想失寵,他擡手抓住了長齡的手,“長齡公公,太子會趕我走嗎?”

他神色淒惶,看樣子是真的怕了,長齡道:“不會的。”

卿雲此時害怕,也到底城府不深,不由說出了真心話,“那會讓我去下房住嗎?”他緊緊地抓著長齡的手,“他們都不喜歡我,會欺負我的。”

長齡聽了他這孩子氣十足的話,不由笑了,“放心,這個地方我做主,你且安心住著吧。”

卿雲聽了他這話,也只安心了一半,心下仍是淒楚,太子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也就罷了,畢竟他是主子,可長齡算什麽,他竟還要討好攀附另一個太監嗎?

卿雲心中痛楚,幾乎一夜未眠,聽得長齡起身,也顧不得假裝正好睡,連忙也跟著起身,他想去見太子,一是探探太子的口風,二是想要彌補一二,他方掀開被子要下床,長齡就攏著衣服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

“時辰差不多了,”卿雲道,“該去伺候太子晨起了。”

長齡的手仍按在卿雲肩頭,卿雲那懸在半空中的心隨著他的手勁逐漸沈了下去……

“太子說,這兩日先不用你伺候了。”

“咚——”

一顆心直沈谷底,卿雲腦海中“嗡”的一聲,渾身都癱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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