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說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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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說到愛
剛剛那句話黎卓權當沒聽見。
黎卓端著菜出來，沖客廳說了句：“吃飯了。”
“好。”鐘遇安答應道，和陳瑛一起坐到了飯桌前。
黎卓按往常的習慣，和鐘遇安面對面落座了。
“還真是吃飯啊。”陳瑛挑了挑眉，“我以為宵夜呢。”
“對啊，按正餐做的宵夜。”鐘遇安說。
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桌上的菜，眼睛一亮，“這個筍不錯！”
筍炒燒肉，筍的新鮮中和了燒肉的肥膩，燒肉的肉香又和筍結合得很好。鐘遇安還是挺喜歡吃的。
“是我媽讓我帶下來的筍。”黎卓沖著他笑了笑。
是他老家山裏的筍，非常自然原生態。
鐘遇安和他視線一碰，隨即低下了頭。
黎卓一楞。
今天的米飯特別好吃嗎？黎卓也低頭，看著讓鐘遇安欲罷不能的五塊錢一斤的絲苗米。
潔白苗條，米香十足……黎卓很困惑，所以和平時有什麽不一樣？
陳瑛把幾道菜都嘗了嘗。
筍炒燒肉，蕨菜肉骨湯，糖醋排骨，啤酒燜鴨。
沒有特別好吃，時令菜還能吃個新鮮，糖醋汁太稀，鴨子買得太老。陳瑛嘴挑得能挑出一堆毛病。
鐘遇安吃得還挺津津有味，嘴裏那塊鴨肉差點沒把他牙扯掉……平時在吃上講究，現在是改了這毛病還是因為做菜的人而靈活地不講究了？
陳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黎卓。
黎卓吃飯的樣子算得上斯文恬靜，但又吃得很快，不時會看一眼鐘遇安，神情中不知道是期待還是緊張，似乎在看鐘遇安對菜品的反應。
陳瑛頓悟了。
原來鐘遇安喜歡這種人妻型的啊……
黎卓似乎察覺到了，忽然看向了陳瑛。
陳瑛一頓，不尷不尬地笑了笑。
這天黎卓覺得鐘遇安有些不太對勁。
不直接對話，或者隔著點距離的時候還好，但一旦接近，鐘遇安給他的感覺就是和之前抽風或者不抽風保持正常來往的時候都不一樣。
這種感覺……黎卓說不出來，很別扭。
就像現在。
飯吃完了，黎卓在廚房料理那些碗碟。剩菜倒掉，米飯可以先冰起來，碗筷需要沖一下再放洗碗機……
關著的廚房門突然打開。
“怎麽了？”黎卓扭頭，隨口問。
鐘遇安生硬地拐了個彎拉開冰箱，“拿飲料。”
“哦。”黎卓疑惑了一瞬間。廚房是挺大的，但也不至於繞那麽大一個圈吧。
鐘遇安對著冰箱站了得有一分多鐘，冰箱都開始報警了，他才短暫地把冰箱門關上了一下。
“阿卓，之前那個蘋果汁沒有了嗎？”
黎卓叮叮咣咣地放好碗，啟動洗碗機，“我去超市的時候看見沒貨了。現在這些不合適嗎？”
鐘遇安經常喝的那個牌子的蘋果汁沒有了，他就買了其他牌子的蘋果汁和同牌子的其他果汁放冰箱。
鐘遇安看了他一眼，說了聲沒事之後空著手離開了。
黎卓看著鐘遇安離開後沒有完全關上的門，頓了頓，拿出手機翻了兩個線上超市小程序，找到了鐘遇安要喝的那款蘋果汁。
他不知道剛剛鐘遇安在這種場景下該說什麽，也許是說不喜歡，也許還會趁機撒個嬌，總之不應該這麽簡單。
但他略一思忖就否定了自己的感覺。
想那麽多幹什麽呢。
遲疑不像是鐘遇安會有的。接近還是疏離，都是他一個人的劇場，而自己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互動的觀眾。
出來的時候，黎卓發現陳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鐘遇安又說明天不用過來，明天他要出去吃。
黎卓有點混亂，迷迷糊糊就回家了。
鐘遇安第二天早上繞了個路，去了奶奶家。
他的睡眠質量比較難以捉摸，昨晚沒怎麽睡好，晚睡還早醒。陳瑛拿過來的葡萄酒只喝了一瓶，喝下肚都不夠他微醺的，睡眠該不好還是不好。
不過也已經習慣了。
他大早上的還挺倒黴，到的時候奶奶正好出門買菜，坐在樓梯等了快一個小時才聽見了奶奶和老鄰居在樓下聊天的聲音。
他也沒催，坐在原位和站在樓道的鐵枝窗上的鳥大眼瞪小眼。
聽著有熟悉的布鞋拖著腳步上樓的聲音，鐘遇安站起來，一手提著剛買的燒鵝一手拍拍屁股，“奶奶！我忘記拿鑰匙了！”
“哎呀，怎麽早上就過來了！”奶奶的聲音帶著回響響徹樓道。
聽得見奶奶上樓的腳步加快了，鐘遇安也喊著說：“想你了呀！”
奶奶的聲音中氣十足：“今天這麽勤快，還早起了？”
不說還好，一說又感覺有些沒睡好的疲憊。鐘遇安打了個哈欠，“睡不著！”
奶奶晃蕩著鑰匙出現，手裏提著她那個用了十幾年的編織菜籃子，“年紀輕輕怎麽會睡不著？”
鐘遇安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沒有解釋。
但奶奶定睛一看，大驚失色，“哎喲，你搞什麽啊，這個黑眼圈，還厲害過大熊貓哦！”
“有嗎？”鐘遇安接過奶奶手裏的菜，又舉著手機屏幕照鏡子，不過看不太清，“哎沒關系，今晚早點睡。”
“我才不信你！成天都是半夜不睡覺，仗著年輕就折騰身體，這麽大的人也不會自己照顧自己。你看吧，等你像我這麽大年紀……”奶奶邊開門邊念叨上了。
鐘遇安當成甜蜜的負擔，嘴裏嗯嗯嗯，純左耳進右耳出。
飯桌上有一搭沒一搭閑聊的感覺很輕松，輕松得鐘遇安困意襲來。
“哎喲，今天的燒鵝怎麽不是經常吃的那家？”奶奶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有些嫌棄，“水嗒嗒的。”
奶奶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幾圈，鐘遇安才反應過來，“我嘗一下。”
吃了一件肉之後他沈默地吐了出來。
“今天沒從那條路過來，就沒買到。”鐘遇安解釋了一下。
“哦。那為什麽沒走那條路呢？那條路還近點呢。”奶奶問。
鐘遇安不好說。
因為走那條路就必須路過黎卓工作的奶茶店。
雖然他沒問今天黎卓上什麽班，走那裏也不一定會見到黎卓，但他今天想規避任何見到他的可能性。
有什麽還沒想清楚，他需要緩一緩。
鐘遇安沒有回答剛剛奶奶的問題。
他扒了口飯，突然問：“奶奶，你以前和爺爺怎麽認識的？”
奶奶一開始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慢慢臉上似乎有了些回憶的微笑，“怎麽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問了。”
“哦。”
奶奶夾了條青菜到碗裏，沒有馬上吃，更像是一個沒有經過思考的慣性的動作。
花白的頭發似乎變回了四五十年前烏黑油亮的樣子，她紮著兩條麻花辮，辮尾系著漂亮的紅繩；已經蒼老下垂的皮肉重新變得年輕緊致，從暮年回到了一切剛開始的時候。
“我和你爺爺是人家介紹認識的。”奶奶陷入了回憶，“那時候人家說你爺爺多好看，幾條村的媒人婆都爭著要給他介紹女孩子。我過去一看，哎呀，還真是。”
鐘遇安好奇，“好看到什麽程度？”
爺爺在鐘遇安小學的時候因為心肌梗塞離開了。親人的猝然離世帶來的傷痕，對他們來說在十幾年間已經撫平。
爺爺留給他的印象是一個高高壯壯又疼他的老人家，六十多歲，頭發已經白光了，但臉色紅潤精神飽滿，狀態比起年齡年輕十歲不止。爺爺的身份就是愛他的爺爺，他從來沒有從別的角色去了解過爺爺。
“你這樣咯！越大越長得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奶奶瞇了瞇眼。人家都說他的乖孫長得像爸爸，現在看來好像是像爺爺更多。
“是不是的？”鐘遇安驚奇地說。
“還有之前的相片。”奶奶無心吃飯，要起身回房間找相片。
“先吃飯吧！”鐘遇安想攔。
“哎呀，你買的菜那麽難吃，你自己吃！”奶奶完全不搭理。
鐘遇安吃了幾口，沒什麽意思，就也放下了碗，跟著進了奶奶的臥房。
奶奶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床上，已經翻出了幾本相冊——
這個是你出世後一家人合照、這個是你爸媽結婚、這個相片是你爺爺剛退休去旅游……
爸媽年輕時、鐘遇安小時候、爺爺奶奶的中年時期、爺爺奶奶的青年時期，留存著時間的相片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翻著翻著就到了很多年前，新拿出的相冊裏的相片從彩色變成了黑白。
鐘遇安湊近去看。
相冊的角落有一張兩人合照。老式照相館那種柳葉湖邊的背景幕布前，旁邊是放在臺子上的道具花，年輕的一對男女穿著深色長袖布衣，姿勢板正，雙手放在膝上，靠得很近，都是含蓄地笑著看鏡頭。
“這是你和爺爺嗎？”鐘遇安看著相片。
其實也不用問，相片裏的兩人比起鐘遇安印象裏都年輕了太多，但奶奶說得沒錯，他和爺爺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像。雙眼皮大眼睛高鼻梁，只是爺爺還有他們那個年代積極向上的勞動者的精氣神，而他有的可能只是晝夜顛倒的蒼白病態。
也難怪奶奶一見鐘情。
“是呀。”奶奶拉了拉眼鏡，摸著那張相片放置的塑料膜。
鐘遇安撚了撚塑料膜的邊緣，幫著把相片取了出來。
奶奶把相片翻了過來，“1983年，鐘銘、始珍於廣市。”
鐘銘和始珍是爺爺奶奶的名字。鐘遇安細看，相片背面寫的字奶奶並沒有念完全——
1980年，鐘明和愛人始珍於廣市。
藍色鋼筆字跡狂放豪邁，經年已過，已經有些褪色。
奶奶笑了笑，忽然篤定地說：“你爺爺一直很愛我。”
鐘遇安楞了楞。
愛被確定地、無需懷疑地在奶奶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的口中說了出來。鐘遇安有一瞬間的違和感，他年輕、思想開放，卻不會輕易表達愛。
但只需要看見奶奶在看著相片時藏著愛意的雙眼，就會抹去任何橫亙在眼前的刻板印象——真是驚奇，平日裏霧蒙蒙的屬於老人的眼睛，居然還會有這麽流光溢彩的時刻。
“我和你爺爺見到第一面就是以前幸福飯店那裏，媒人婆幫我們約了見面。我看著你爺爺，你爺爺就臉紅到脖子，但談吐還是斯文得體，又會體貼我的飲食愛好，又會關心我走那麽遠累不累。你不知道，以前廣市沒有現在這麽發達，這一片還是山，我從鄉下走到幸福飯店要一個多鐘頭。
“結婚那時候我們只有一間爛屋，屋子裏家私都沒幾件。後來我想去跟隔壁家的阿嫂學裁縫，你爺爺存了幾個月錢，不聲不響就拿了臺衣車回來。
“你爸爸出世，又喜歡哭又喜歡鬧，半夜都睡不好。你爺爺怕我累，就拿被子包好你爸爸，去外面陽臺哄。”
奶奶說了很多，看著那張合照沒有轉過眼睛。
愛是很多平凡的細節。
愛就是愛，不敢談愛、恥於談愛不是老一輩的標志，是現代人愛無能的表現罷了。
“奶奶，你是想爺爺了嗎？”鐘遇安像個還不懂事的小孩一樣提問。
奶奶嘆了口氣，懷念但並不難過，“想又能怎麽樣，人老了病了就是要死的，人活著的時候很幸福就夠了。”
鐘遇安抿了抿嘴，猶豫著說：“奶奶，我現在有喜歡一個人……”
“嗯？”奶奶擡起頭。
“我現在想追他，他……不願意和我在一起，”鐘遇安是迷途的人，並沒有奶奶的堅信的態度，“但就算我們能在一起……也怕沒有什麽結果。我要怎麽辦？”
奶奶楞了一下，難怪突然問起爺爺。鐘遇安還是像小時候那樣遇見什麽事就跑來她這裏。
她沒有過多斟酌，“就像你爺爺，突然死了就是死了，你爺爺以前說要和我白頭到老，但誰能想到我頭發都沒白完他就走了呢？未來的事沒有人能控制。”
“所以要及時行樂？”鐘遇安覺得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也夠及時行樂的了，就怕繼續及時行樂有些他不願意接受的結果會出現。
奶奶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梆”一聲脆響，“樂你個頭，我叫你把握機會，能追到就追到好好珍惜，不是什麽都要追求一個完美的結果的。真誠地去做，過好當下，最差也只是收獲了很好的過程和不那麽滿意的結局而已。”
很好的過程和……
鐘遇安笑了笑，“嗯。”
她還是心疼眼前這個二十多了還被家庭保護著的寶貝孫子，又摸摸她剛剛敲的地方，和藹地笑著，“奶奶等你帶著喜歡的女孩子回家噢。”
鐘遇安低著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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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句話黎卓權當沒聽見。
黎卓端著菜出來，沖客廳說了句：“吃飯了。”
“好。”鐘遇安答應道，和陳瑛一起坐到了飯桌前。
黎卓按往常的習慣，和鐘遇安面對面落座了。
“還真是吃飯啊。”陳瑛挑了挑眉，“我以為宵夜呢。”
“對啊，按正餐做的宵夜。”鐘遇安說。
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桌上的菜，眼睛一亮，“這個筍不錯！”
筍炒燒肉，筍的新鮮中和了燒肉的肥膩，燒肉的肉香又和筍結合得很好。鐘遇安還是挺喜歡吃的。
“是我媽讓我帶下來的筍。”黎卓沖著他笑了笑。
是他老家山裏的筍，非常自然原生態。
鐘遇安和他視線一碰，隨即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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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米飯特別好吃嗎？黎卓也低頭，看著讓鐘遇安欲罷不能的五塊錢一斤的絲苗米。
潔白苗條，米香十足……黎卓很困惑，所以和平時有什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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筍炒燒肉，蕨菜肉骨湯，糖醋排骨，啤酒燜鴨。
沒有特別好吃，時令菜還能吃個新鮮，糖醋汁太稀，鴨子買得太老。陳瑛嘴挑得能挑出一堆毛病。
鐘遇安吃得還挺津津有味，嘴裏那塊鴨肉差點沒把他牙扯掉……平時在吃上講究，現在是改了這毛病還是因為做菜的人而靈活地不講究了？
陳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黎卓。
黎卓吃飯的樣子算得上斯文恬靜，但又吃得很快，不時會看一眼鐘遇安，神情中不知道是期待還是緊張，似乎在看鐘遇安對菜品的反應。
陳瑛頓悟了。
原來鐘遇安喜歡這種人妻型的啊……
黎卓似乎察覺到了，忽然看向了陳瑛。
陳瑛一頓，不尷不尬地笑了笑。
這天黎卓覺得鐘遇安有些不太對勁。
不直接對話，或者隔著點距離的時候還好，但一旦接近，鐘遇安給他的感覺就是和之前抽風或者不抽風保持正常來往的時候都不一樣。
這種感覺……黎卓說不出來，很別扭。
就像現在。
飯吃完了，黎卓在廚房料理那些碗碟。剩菜倒掉，米飯可以先冰起來，碗筷需要沖一下再放洗碗機……
關著的廚房門突然打開。
“怎麽了？”黎卓扭頭，隨口問。
鐘遇安生硬地拐了個彎拉開冰箱，“拿飲料。”
“哦。”黎卓疑惑了一瞬間。廚房是挺大的，但也不至於繞那麽大一個圈吧。
鐘遇安對著冰箱站了得有一分多鐘，冰箱都開始報警了，他才短暫地把冰箱門關上了一下。
“阿卓，之前那個蘋果汁沒有了嗎？”
黎卓叮叮咣咣地放好碗，啟動洗碗機，“我去超市的時候看見沒貨了。現在這些不合適嗎？”
鐘遇安經常喝的那個牌子的蘋果汁沒有了，他就買了其他牌子的蘋果汁和同牌子的其他果汁放冰箱。
鐘遇安看了他一眼，說了聲沒事之後空著手離開了。
黎卓看著鐘遇安離開後沒有完全關上的門，頓了頓，拿出手機翻了兩個線上超市小程序，找到了鐘遇安要喝的那款蘋果汁。
他不知道剛剛鐘遇安在這種場景下該說什麽，也許是說不喜歡，也許還會趁機撒個嬌，總之不應該這麽簡單。
但他略一思忖就否定了自己的感覺。
想那麽多幹什麽呢。
遲疑不像是鐘遇安會有的。接近還是疏離，都是他一個人的劇場，而自己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互動的觀眾。
出來的時候，黎卓發現陳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鐘遇安又說明天不用過來，明天他要出去吃。
黎卓有點混亂，迷迷糊糊就回家了。
鐘遇安第二天早上繞了個路，去了奶奶家。
他的睡眠質量比較難以捉摸，昨晚沒怎麽睡好，晚睡還早醒。陳瑛拿過來的葡萄酒只喝了一瓶，喝下肚都不夠他微醺的，睡眠該不好還是不好。
不過也已經習慣了。
他大早上的還挺倒黴，到的時候奶奶正好出門買菜，坐在樓梯等了快一個小時才聽見了奶奶和老鄰居在樓下聊天的聲音。
他也沒催，坐在原位和站在樓道的鐵枝窗上的鳥大眼瞪小眼。
聽著有熟悉的布鞋拖著腳步上樓的聲音，鐘遇安站起來，一手提著剛買的燒鵝一手拍拍屁股，“奶奶！我忘記拿鑰匙了！”
“哎呀，怎麽早上就過來了！”奶奶的聲音帶著回響響徹樓道。
聽得見奶奶上樓的腳步加快了，鐘遇安也喊著說：“想你了呀！”
奶奶的聲音中氣十足：“今天這麽勤快，還早起了？”
不說還好，一說又感覺有些沒睡好的疲憊。鐘遇安打了個哈欠，“睡不著！”
奶奶晃蕩著鑰匙出現，手裏提著她那個用了十幾年的編織菜籃子，“年紀輕輕怎麽會睡不著？”
鐘遇安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沒有解釋。
但奶奶定睛一看，大驚失色，“哎喲，你搞什麽啊，這個黑眼圈，還厲害過大熊貓哦！”
“有嗎？”鐘遇安接過奶奶手裏的菜，又舉著手機屏幕照鏡子，不過看不太清，“哎沒關系，今晚早點睡。”
“我才不信你！成天都是半夜不睡覺，仗著年輕就折騰身體，這麽大的人也不會自己照顧自己。你看吧，等你像我這麽大年紀……”奶奶邊開門邊念叨上了。
鐘遇安當成甜蜜的負擔，嘴裏嗯嗯嗯，純左耳進右耳出。
飯桌上有一搭沒一搭閑聊的感覺很輕松，輕松得鐘遇安困意襲來。
“哎喲，今天的燒鵝怎麽不是經常吃的那家？”奶奶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有些嫌棄，“水嗒嗒的。”
奶奶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幾圈，鐘遇安才反應過來，“我嘗一下。”
吃了一件肉之後他沈默地吐了出來。
“今天沒從那條路過來，就沒買到。”鐘遇安解釋了一下。
“哦。那為什麽沒走那條路呢？那條路還近點呢。”奶奶問。
鐘遇安不好說。
因為走那條路就必須路過黎卓工作的奶茶店。
雖然他沒問今天黎卓上什麽班，走那裏也不一定會見到黎卓，但他今天想規避任何見到他的可能性。
有什麽還沒想清楚，他需要緩一緩。
鐘遇安沒有回答剛剛奶奶的問題。
他扒了口飯，突然問：“奶奶，你以前和爺爺怎麽認識的？”
奶奶一開始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慢慢臉上似乎有了些回憶的微笑，“怎麽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問了。”
“哦。”
奶奶夾了條青菜到碗裏，沒有馬上吃，更像是一個沒有經過思考的慣性的動作。
花白的頭發似乎變回了四五十年前烏黑油亮的樣子，她紮著兩條麻花辮，辮尾系著漂亮的紅繩；已經蒼老下垂的皮肉重新變得年輕緊致，從暮年回到了一切剛開始的時候。
“我和你爺爺是人家介紹認識的。”奶奶陷入了回憶，“那時候人家說你爺爺多好看，幾條村的媒人婆都爭著要給他介紹女孩子。我過去一看，哎呀，還真是。”
鐘遇安好奇，“好看到什麽程度？”
爺爺在鐘遇安小學的時候因為心肌梗塞離開了。親人的猝然離世帶來的傷痕，對他們來說在十幾年間已經撫平。
爺爺留給他的印象是一個高高壯壯又疼他的老人家，六十多歲，頭發已經白光了，但臉色紅潤精神飽滿，狀態比起年齡年輕十歲不止。爺爺的身份就是愛他的爺爺，他從來沒有從別的角色去了解過爺爺。
“你這樣咯！越大越長得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奶奶瞇了瞇眼。人家都說他的乖孫長得像爸爸，現在看來好像是像爺爺更多。
“是不是的？”鐘遇安驚奇地說。
“還有之前的相片。”奶奶無心吃飯，要起身回房間找相片。
“先吃飯吧！”鐘遇安想攔。
“哎呀，你買的菜那麽難吃，你自己吃！”奶奶完全不搭理。
鐘遇安吃了幾口，沒什麽意思，就也放下了碗，跟著進了奶奶的臥房。
奶奶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床上，已經翻出了幾本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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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年輕時、鐘遇安小時候、爺爺奶奶的中年時期、爺爺奶奶的青年時期，留存著時間的相片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翻著翻著就到了很多年前，新拿出的相冊裏的相片從彩色變成了黑白。
鐘遇安湊近去看。
相冊的角落有一張兩人合照。老式照相館那種柳葉湖邊的背景幕布前，旁邊是放在臺子上的道具花，年輕的一對男女穿著深色長袖布衣，姿勢板正，雙手放在膝上，靠得很近，都是含蓄地笑著看鏡頭。
“這是你和爺爺嗎？”鐘遇安看著相片。
其實也不用問，相片裏的兩人比起鐘遇安印象裏都年輕了太多，但奶奶說得沒錯，他和爺爺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像。雙眼皮大眼睛高鼻梁，只是爺爺還有他們那個年代積極向上的勞動者的精氣神，而他有的可能只是晝夜顛倒的蒼白病態。
也難怪奶奶一見鐘情。
“是呀。”奶奶拉了拉眼鏡，摸著那張相片放置的塑料膜。
鐘遇安撚了撚塑料膜的邊緣，幫著把相片取了出來。
奶奶把相片翻了過來，“1983年，鐘銘、始珍於廣市。”
鐘銘和始珍是爺爺奶奶的名字。鐘遇安細看，相片背面寫的字奶奶並沒有念完全——
1980年，鐘明和愛人始珍於廣市。
藍色鋼筆字跡狂放豪邁，經年已過，已經有些褪色。
奶奶笑了笑，忽然篤定地說：“你爺爺一直很愛我。”
鐘遇安楞了楞。
愛被確定地、無需懷疑地在奶奶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的口中說了出來。鐘遇安有一瞬間的違和感，他年輕、思想開放，卻不會輕易表達愛。
但只需要看見奶奶在看著相片時藏著愛意的雙眼，就會抹去任何橫亙在眼前的刻板印象——真是驚奇，平日裏霧蒙蒙的屬於老人的眼睛，居然還會有這麽流光溢彩的時刻。
“我和你爺爺見到第一面就是以前幸福飯店那裏，媒人婆幫我們約了見面。我看著你爺爺，你爺爺就臉紅到脖子，但談吐還是斯文得體，又會體貼我的飲食愛好，又會關心我走那麽遠累不累。你不知道，以前廣市沒有現在這麽發達，這一片還是山，我從鄉下走到幸福飯店要一個多鐘頭。
“結婚那時候我們只有一間爛屋，屋子裏家私都沒幾件。後來我想去跟隔壁家的阿嫂學裁縫，你爺爺存了幾個月錢，不聲不響就拿了臺衣車回來。
“你爸爸出世，又喜歡哭又喜歡鬧，半夜都睡不好。你爺爺怕我累，就拿被子包好你爸爸，去外面陽臺哄。”
奶奶說了很多，看著那張合照沒有轉過眼睛。
愛是很多平凡的細節。
愛就是愛，不敢談愛、恥於談愛不是老一輩的標志，是現代人愛無能的表現罷了。
“奶奶，你是想爺爺了嗎？”鐘遇安像個還不懂事的小孩一樣提問。
奶奶嘆了口氣，懷念但並不難過，“想又能怎麽樣，人老了病了就是要死的，人活著的時候很幸福就夠了。”
鐘遇安抿了抿嘴，猶豫著說：“奶奶，我現在有喜歡一個人……”
“嗯？”奶奶擡起頭。
“我現在想追他，他……不願意和我在一起，”鐘遇安是迷途的人，並沒有奶奶的堅信的態度，“但就算我們能在一起……也怕沒有什麽結果。我要怎麽辦？”
奶奶楞了一下，難怪突然問起爺爺。鐘遇安還是像小時候那樣遇見什麽事就跑來她這裏。
她沒有過多斟酌，“就像你爺爺，突然死了就是死了，你爺爺以前說要和我白頭到老，但誰能想到我頭發都沒白完他就走了呢？未來的事沒有人能控制。”
“所以要及時行樂？”鐘遇安覺得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也夠及時行樂的了，就怕繼續及時行樂有些他不願意接受的結果會出現。
奶奶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梆”一聲脆響，“樂你個頭，我叫你把握機會，能追到就追到好好珍惜，不是什麽都要追求一個完美的結果的。真誠地去做，過好當下，最差也只是收獲了很好的過程和不那麽滿意的結局而已。”
很好的過程和……
鐘遇安笑了笑，“嗯。”
她還是心疼眼前這個二十多了還被家庭保護著的寶貝孫子，又摸摸她剛剛敲的地方，和藹地笑著，“奶奶等你帶著喜歡的女孩子回家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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