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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慕尼黑[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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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慕尼黑

“周滿。”

奇怪的發音,周滿猛地擡頭,像在做夢,原本以為今後都不會再見面的人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忘記了回應。

卡爾覺得這太瘋狂了,他已經24歲了,遇到她之後,他做的一切都像一個不成熟的中學生。

他自嘲地笑了笑,“I was just wondering...”他停下,眼尾下垂,壓下心中的兵荒馬亂,“Will I see you here again?”

周滿只是擡頭看他,似乎在思考怎麽回答。

“好吧。”他好像有點失望,走過來坐在周滿旁邊,“我送你去慕尼黑找Jaron.”他說。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跳著,她努力地深呼吸,今天這一切都好像在做夢,她開始暈眩。

“如果柏林沒有戰爭,我想我會再來。”她扭過頭,黑眸定定地望著他,說得認真。

然而她知道,歷史無法改變,戰爭無法避免。

卡爾將手垂在身側,看著她的神色,捏了捏拳頭,戰爭嗎?他也不知道。

德國快要撐不下去,崩盤的經濟、執政黨的野心、種族之間的矛盾,似乎都在昭示戰爭的到來。既然如此,離開這裏,才是她最好的選擇,他無法挽留,也沒有任何理由請求她再來。

火車行駛到一半,周滿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卡爾看著她裸露在外的一段雪白脖頸,搓了搓手指,他想抽煙了,摸了摸口袋才反應過來最後一根已經被他丟在電車站的垃圾桶裏,他最近煙癮有點大。

他垂下頭苦笑,簡直毫無準備,就上了這個東方女孩的列車,他從沒做過這麽瘋狂的事。

從小他就是在父親嚴苛的軍事化訓練下長大的,令行禁止,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他無比清楚。然而當她出現在他世界裏的第一秒開始,所有秩序都亂套了。

他想,他的心已經無法控制地違反了《血統保護法》。

兩人下火車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白日裏熱鬧繁榮的慕尼黑安靜下來。卡爾拎著箱子走在前面,他懷疑今晚他們將露宿街頭。

路燈將兩個人的身影拉成長長一條,周滿踩著他的影子走得慢吞吞,今晚去找周嘉年是不可能了,因為她的一時沖動,將兩人陷入了特別尷尬的境地。

“我們去哪裏?”周滿小聲問。

“......”她來之前沒想好去哪裏嗎?那他要是不跟來,她是準備在大街上睡一覺?

“Jaron在哪裏?”

周滿小跑幾步將手裏的紙條遞給他,卡爾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嘆一口氣,“你準備怎麽去?”

“當然是坐車去。”她理直氣壯。

“哪裏有車?”他指了指蕭索的街道,大晚上在外面游蕩的除了他倆沒別人。他們沒遇到政治審查已經算是幸運了。

他又有點慶幸,還好他跟來了。

周滿垂著頭不說話。

“走吧。”他拎起箱子繼續往前走。周滿只得跟著。

他一邊走一邊左右看,周滿想他可能是想找個酒店,可惜周圍的店鋪早就關門了,哪裏有什麽酒店。周滿跟著他走過一整個街區,她有點累了,但是卡爾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就當周滿以為就得這麽一直走到天亮的時候,卡爾帶著她走進了一條小巷裏,裏面有一家亮著燈的小旅館。

謝天謝地,周滿都快給他跪下了。

店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正在店裏收拾東西,準備上樓睡覺,沒想到這個點還有人進來。

卡爾和他講了幾句德語,周滿沒聽懂。她看見卡爾扭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很糾結。然後又和店主說了一句,掏出一把馬克遞給他,應該是確定了。

這個時候卡爾要是把她賣了,她也會感激涕零地給他數錢的,周滿想。

卡爾走過來將箱子遞給她,“你跟他上去。”

“什麽?”真把她賣了?

“你住在這裏,安分點,待在屋子裏不要出來,天亮我來接你去找Jaron。”他這麽說。

“那你呢?”周滿有點慌了。

“我另外找個地方,你聽話。”他說。

周滿猜到這裏應該沒有房間了,兩層的小樓恐怕房間本來就不多。她要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店主在樓梯邊說了一句德語,顯然是在催促。

“你快去睡覺。”卡爾看她一眼,越過她走出去了。

都這麽晚了,哪裏還有住的地方,周滿跟著店主走在昏暗的樓梯上,因為走太久路,她的小腿酸脹酸脹的,像是提不起來。

透過窗口,她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小道,沒有人影也沒有燈光。

“等一下。”她朝前面的店主說了一句,放下箱子轉身噔噔噔跑下樓。

周滿一口氣跑到門外,她怕卡爾走遠了跑得有點急,她焦急地左右看,結果一眼就看到卡爾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手裏正捏著打火機把玩,他擡頭看到她跑出來,怔了怔,隨即大步走過來,“你幹什麽?”

他好像又生氣了,周滿撇嘴,看著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喉嚨裏有點幹澀,“我一個人住害怕。”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判斷她是不是在說謊,周滿坦蕩地望著他。

“我帶你進去。”過了一會,他投降。

兩個人又回了旅館,店主對他倆有點不耐了,大晚上的不讓人睡覺。

“快點。”他催促。

卡爾和周滿一前一後走上樓梯,他往後看她一眼,膽大又無禮的女人,也會害怕?

房間很小,一扇窗一張床一張桌子,然後沒了。周滿跟著卡爾進門,他太高了,走進來之後房間明顯局促起來。

店主帶給他們一壺水,和卡爾說了句什麽就走了。

“很晚了,你就在這裏睡。”卡爾給她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

“你呢?”她問。

無邊的安靜,卡爾沒有回答。他另外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我走了。”他朝她擺擺手,兩步走到門口,打開門要出去。

“住這裏吧。”周滿走過去拉住他的衣袖,又覺得很唐突,急忙放開,“沒關系,睡在這裏也沒關系。”

說完,周滿城墻厚的臉皮也忍不住紅了,這氛圍太奇怪了。

卡爾的手在門把上僵了又僵,喉結滾動,“好。”

聽到回答,周滿松了一口氣,他要是在外面游蕩一整晚,她才會內疚呢,倒不如住在這裏,反正她並不覺得有什麽,她坦坦蕩蕩。

周滿走到床邊坐下,還好這床夠大,周滿看一眼門邊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麽,“你不睡嗎?”她問。

“好,睡。”說完,他走到另一邊,將被子掀開,合衣躺在邊上,給周滿空出了一大片,一只手墊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周滿想了想,起身拉掉了燈。房間暗下來的一瞬間,卡爾就睜開了眼睛,一陣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聲,在黑暗裏尤為明顯,他忍不住轉過頭去。

借著月光,他可以看到旁邊纖細的身影,她將自己的風衣脫下放在桌子上,又彎腰將一邊裙掀起,露出修長的大腿,卡爾咽了咽口水,急忙將頭轉向一邊。

周滿將自己的絲襪放在床尾,然後爬上床。被子擋在他們中間,誰也沒蓋。她搓了搓發冷的手臂,嘆了口氣,起身將卡爾團過來的被子抖開,拎起被子一角蓋在另一邊躺著的人身上,最後自己縮了進去。

被子接觸到身體那一刻,卡爾呼吸停了一下,這個女人,一點防備也沒有,換做別人,她也敢這麽做嗎?

他簡直不敢想象,卡爾睜著眼睛,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失去了睡意。

從窗戶裏照進來的光線一點點將房間點亮,周滿睜開眼睛反應一會,才想起來昨晚已經到了慕尼黑,她要去找周嘉年來著。

她剛想爬起來,就看到一邊的卡爾,他睡得正熟,原本塞在褲腰裏的襯衫下擺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全部抽了出來,顯得淩亂又頹廢,身體卻規矩地躺在一邊,只要稍微翻個身他就會掉下床。

昨晚她留給他的那點被子已經被她全部卷走。

周滿醒醒神,下床從箱子裏掏出絲襪穿好,將昨天丟在床尾那雙塞回去,她撫了撫裙子上的褶皺,將外套穿在身上。

卡爾依舊沒醒,周滿坐在床邊百無聊賴地等,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但是饑餓的肚子一直在抗議,讓她坐立難安,他怎麽還不醒?

周滿繞過床尾走到他那一側,心裏在糾結要不要叫醒,他似乎睡得很熟,昨晚沒睡好嗎?周滿俯下身子盯著他的臉看,太近了,能看見他眼下一點細細的皺紋,下巴中間有一個很淺很淺的窩,誒,她之前怎麽沒發現?

周滿看得認真,一時沒反應過來卡爾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她捕捉到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一下站直了身體,“你睡得這麽晚。”

卡爾一楞,“嗯,睡過頭了。”其實天快亮時他才睡著,總共也沒睡幾個小時,前額的脹痛讓他心情不是很美麗,但是一睜眼就看到周滿站在自己面前,那種不舒心悄悄散去。

周滿背對他走到桌子旁,她聽到身後的卡爾鞋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皮帶和金屬的撞擊聲,“叮叮”兩下,在安靜的環境裏尤其明顯。

“走吧。”他往門口走去。

“卡爾。”周滿喊住他,難以啟齒。

藍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我想去洗手間。”她說。

“知道了。”他面無表情地開門往外走。

周滿跟著他一路下樓走到一間房間門口停住,他擡手往裏指了指,然後越過她往大門口走了。

“你要收拾一下嗎?”周滿走到外面,卡爾正站在門口看著路邊來來往往的行人,聽到她的聲音,微微點了下頭又走了進去。

慕尼黑的陽光比柏林好,周滿瞇起眼睛。

今天應該是最後一天了,和周嘉年匯合後,他們就要前往美國。

她覺得自己沒有不舍,戰火紛飛的年代,讓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莫須有的愛情就像曇花,美麗卻短暫。

這個年代,她才18歲,未來還會有更多的選擇。而卡爾,他是德意志第三帝國的軍人,她能看見他的未來,戰爭,死亡或者是被俘虜審判......周滿的心一瞬間糾起,她擡頭看小巷裏照進來的陽光,那又如何,他在這個時代裏,別無選擇。

當兩個人坐在餐廳裏對著一整盤食物時,才發現早已饑腸轆轆,眼冒綠光,誰也顧不上講話,快速地往嘴裏塞東西,填飽肚子是第一位的。

周滿放下刀叉,看著卡爾將盤子裏最後一點食物掃光,忍不住笑出聲,像兩個餓死鬼。

“如果你選擇今天來,我想我們會從容很多。”卡爾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巴,丟在一邊。

“我本來是這麽打算的,但總有意外。”

“也是。”他挑挑眉,沒說下去。

“那個日本女人在追求你?”周滿突然低頭湊近去看他的眼睛。

卡爾往後靠,躲開她的視線,“你去問問她。”

周滿突然就不開心了,“我和她是敵人。”

卡爾含笑看她:“然後呢?”

“你最好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我和她不是敵人。”他有意氣她似的。

“日本人很壞。”那個日本女人看著更壞。

卡爾突然擡眸正色道:“知道了。”

他知道什麽了?周滿真想問一句,但怎麽也問不出口了。

“走吧,該去找二哥了。”

“好。”

“如果你著急回柏林,我自己去也行。”出門的時候,周滿又說。

“不急。”他率先往外走。

周滿看著他的背影,將心裏那點不快活壓下,反正都要走了,她管那麽多?

兩個人沈默地去坐電車,很快就到達了紙條上的那個工廠。卡爾走進去問看守找周嘉年,問完又走出來陪著周滿一起等。

“卡爾。”周滿又喊他。

“嗯?”他正無聊地和地上的一塊石頭過不去,雙手插在褲兜裏,擡腳將它踢過來又踢過去,聽到周滿喊他,扭過上半身看她,因為陽光刺眼,藍眼睛瞇起來,風將他的金發吹亂,淩亂地覆在額上。

周滿張了張嘴,“沒什麽,你繼續玩吧。”

卡爾無語一會,走回來站在她旁邊,真奇怪,他的耐心已經好到這種程度了嗎?

“你去了美國……”他開口想說什麽,又突兀地停下。

“阿容。”周滿想問他,就看到周嘉年匆匆從裏面走出來。

他驚訝地看著旁邊的卡爾,又去看周滿。

“他今天送我來。”周滿說。

卡爾笑了笑,“我該走了。”

“卡爾,謝謝你。”

他轉過身擺擺手,步子邁得老大。

“先進去吧。”周嘉年將周滿手裏的箱子接過來。

周滿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動,她其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覺得至少兩人應該會好好道別,誰知他走得這麽毫不留戀。

她也應該灑脫的,但是心裏的那種酸澀讓她忍不住想流眼淚。

“阿容......”周嘉年走近兩步將她抱進懷裏,周滿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落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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