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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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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

飛機的起落架已經收起。

“嘿!還有醫護沒有上去!”貝蒂娜匆忙趕上去。

周滿的腳還陷在泥地裏,這裏總是這樣,下雪凍住然後解凍變成一灘爛泥,循環往覆。

“醫生!”士兵將她們攔住,“要起飛了,不要靠近。”

周滿眼睜睜看著運輸機在戰機的護送下飛離了包圍圈,一下子變成一個小點看不見了。

“我還沒有上去……”她輕聲念叨,已經能想象到卡爾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是怎樣的表情。

最後誰也沒走成。

恐懼感在心頭湧起,她會不會拖累他?

周滿被貝蒂娜好一通數落,她埋著頭不吭聲。

“這下好了,大家都不用走了!”

“也許明天還有?我明天可以走嗎?”

“還有也輪不上你了!有多少醫護在後面排隊!”

確實。接下來的撤離都沒輪上周滿,然而蘇聯人卻從東南方向縮小了他們的包圍圈,他們不得不放棄科爾松機場,大型的運輸機再也飛不進來。一次性能運送出去的傷員從一次四百多驟降到一次十二名,許可證變得比黃金還珍貴。

厄運接踵而來。

還沒等周滿將西奧多送上飛機,器官感染就先找上了他。

一場非常成功的手術,所有人都這麽認為。即便每日註射抗生素,但仍然逃不過野戰醫院的恐怖魔鬼:傷口感染。

西奧多的傷口在胸腔,周滿不可能給他的胸部進行清創引流,在這裏,一旦出現器官感染那就是神仙難救。

周滿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結局,但她難以接受,他本該活下去。

“西奧多?”周滿哽咽著呼喚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動了動,卻始終沒有睜開。

“西奧多?不,我給你簽了許可證,可以離開這裏了西奧多?”周滿拽著他枯黃的手不願意放開。

他的手指無力地扣了扣。他也想離開,他好想回到他的故鄉石荷州,那裏有大片大片的田野,一到豐收的季節,滿足的笑容洋溢在每個村民的臉上。

夏季的黃昏,他還可以跑到波羅的海沿岸,站在沙丘上,視線穿越海平面,晚霞將天空暈染成粉橙的綢緞,倒映在溫柔的海面上,像琥珀一樣的夕陽金輝。

好美的晚霞,他再一次看見了。

西奧多的生命在她面前消逝,她連淚水也哭不出來,這裏每天都在上演著死亡的離別。

貝蒂娜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總也忍不住數落幾句周滿。周滿照單全收,確實是她浪費了一個珍貴的名額。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一直到2月5日,空中救援的力量就基本沒有了,他們的包圍圈被進一步縮小。

蘇聯來勸降的方式越來越離譜,除了各種各樣的傳單,他們甚至派來了已經投降的德國俘虜試圖從內部分裂。

不過包圍圈裏的德軍一個比一個犟,沒有人願意投降。周滿其實也不太願意,她怕被安排去西伯利亞挖土豆,但是相比起死亡,她還是更樂意去西伯利亞的。

死了就什麽也沒了。

西奧多被她安葬在這了這片大地上,一排又一排的十字架下面是一個個逝去的生命,他們將在這裏得到永恒。

施特莫爾德將軍叼著他的破煙鬥一整個苦大仇深,救援力量始終推不進來,中心開花的計劃破產了。

“你說的沒錯,救援力量枯竭了,我們有兩條路可走,舉起雙手或者舉起沖鋒槍。不過元帥還沒有發出下一道指令,他也許正在和元首請示。”

卡爾也很無奈,他們已經失去突圍的最好時機,現在只能等援軍的突圍信號,他堅決不會投降的,那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想到那天晚上周滿問的問題,他知道她的意思,她希望他可以想盡辦法地活,即便投降。他的心裏一陣酸澀,如果真得到了那個地步,他該怎麽選呢?毫無疑問的是,他的心已經在周滿那裏,那他要背叛他的國家嗎?

“如果突圍的話,我們還有一千多名傷員沒有運出去,以及那些醫護……但是我們不得不放棄一些,你知道的。”施特莫爾德吐出一口煙,隔著煙霧看了看他的神色。

還好周滿已經走了,卡爾並不擔心。

施特莫爾德並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預料中的神色,心裏起疑,忍不住問出口:“你不擔心你的黑發姑娘嗎?”

“嗯?”周滿現在應該在烏曼,後方會安全,他並沒有很擔心。反倒是他自己的形勢已經迫在眉睫了,他必須集中精力準備後面的突圍戰鬥。

“我的意思是,”施特莫爾德將軍思索了一下才開口,“如果我們要突圍,你需要放棄你的黑發姑娘。”

“放棄?”

“是的,總不能帶著她們一起走。”

“為什麽不可以,醫生也可以拿槍。”卡爾反駁。

“你要你的黑發姑娘扛著槍和你一起沖鋒?”

“將軍,我想你不知道,她30號那天就已經撤退去烏曼了。如果現在她還在這裏,我也必須將她帶出去。”

“……中校先生,那些醫護裏有幾個黑色頭發的?”

“什麽?”

“4號那天最後一班飛機降落的時候,我看到她正在指揮傷員登機啊?難道不是她?”施特莫爾德將軍自己都疑惑了。

化雪的時候真的很冷,周滿縮在帳篷裏抱緊自己,這幾天睡得都不是很好,心裏七上八下的。她已經在思考萬一被蘇聯俘虜了,她是不是應該說明自己其實是中國派來的間諜?怎麽說中國和蘇聯也是好戰友來著,可她居然在為德軍做事!這跟中國的漢奸也沒什麽區別,周滿心裏苦。

想著想著她有點迷糊了,帳篷外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點耳熟,周滿一個機靈瞬間清醒。

帳篷布從外邊毫不猶豫地掀開,一張陰雲密布的臉探了進來。

“啊!”周滿尖叫一聲從地上爬起來。

“你鬼叫什麽?”卡爾氣急敗壞。

他在軍服外邊套了件連帽棉襖,灰色的大帽子兜頭罩住,內裏卻是白色的,陰影落在臉上,在夜裏更嚇人了。這樣突然冒出來,跟個白無常似的,周滿著實嚇得不輕。

“我,你這樣突然進來很嚇人,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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