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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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巴黎
“這是你妻子？”身後爬過來一個蘇聯戰俘，隔著鐵絲網用俄語問他。
蘇聯的集團師在他們因天氣受困以後進行了猛烈的反撲，最終撕開了他們的包圍圈，零星沒跑掉的都被德軍俘虜了。上級要求俘虜就地槍決，但卡爾沒那麽做，收繳武器和物資後就被關進了臨時的戰俘營，此刻正抱在一處發抖。
“不是。”他用德語說。來蘇聯前，他們要求學習俄語，他學了幾個月，但不想說。
俘虜又湊近去看，“她看著像東方人。你們能娶東方女人當妻子嗎？不是會被槍斃嗎？”
“......”卡爾懶得理他。
“你妻子真好看。”俘虜又說，“能給我一塊面包嗎？”
卡爾翻了翻，從旁邊一個看不出顏色的罐子裏找到了塊黑面包塞進柵欄裏。
“希望你早點回去和你妻子團聚。”俘虜拿著面包狼吞虎咽。
警察沒有再來醫院，這稍微給了他們喘息的時間。羅森堡醫生暗地裏尋找法國猶太人救助會，希望至少能將孩子送出去。蓋爾達聯系地下假證組織幫助辦理病房內五名小孩的身份證明。周滿負責給他們編造身份信息並且要求他們背誦牢記，她每天都要去四樓和那些小鬼反覆確認。
她原本是不打算參與的，誰知現在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吉納維芙！”她一走進病房就高聲喊。
“米娜醫生。”伊蕾娜跑出來。
“你從哪裏來的？
“布列塔尼。”
“南下做什麽？”
“參加冬令營。”
周滿微笑點頭，她很滿意，這些小鬼很聰明。
12月8日，周滿和蓋爾達吃早餐的時候，廣播裏突然開始播報羅斯福總統演講：由於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日本對我國無緣無故進行的可恥襲擊，我要求國會宣布：美國和日本帝國處於戰爭狀態。
周滿一驚，日本偷襲珍珠港了？看來美國也要參戰了，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加速軸心國的覆滅。中國的抗戰壓力應該會小一些了吧？不知道周嘉年如何了，快要兩年沒有他的消息，他應該也很擔心自己。
“日本為什麽要這麽做？”蓋爾達很吃驚，大老遠飛躍太平洋來炸美國？
這個問題，周滿也很難回答，畢竟小日本總是昏招頻出：“可能是美國切斷了日本的石油供給？”
“這你都知道？”蓋爾達驚訝。
“我只是猜測。”
卡爾聽著無線電的播報，他也很疑惑。他簡直無法理解意大利的作戰風格同時也不能理解日本帝國的作戰策略，德國為什麽要和這倆國家合作？
12月5日他們在距離莫斯科70公裏的地方和反撲過來的蘇軍決戰，零下三十度的氣溫，士兵扣動扳機的手凍僵了，坦克無法動彈，後勤補給卻遲遲不到。德軍從來沒有過這麽大的傷亡，戰死凍死不計其數，他們不得不進行防禦後撤。
無數年輕士兵的生命在他面前堙滅，永遠留在了這片冰天雪地中。他感覺自己體內流動的熱血在一點點變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回去。照片裏的人始終帶著淺笑，身上的棉襖讓他漸漸回溫，他想回去，他要帶著他的士兵回去。
“不知道米娜小姐的夢裏有沒有我呢？”漢斯沈默了許多，他新交的朋友阿爾伯特在杜波塞科沃戰死了，在他的正前方被蘇軍的炮彈炸死，一瞬間，血肉模糊。這裏的戰爭和他之前所經歷的完全不一樣，像野獸互相啃食。
米娜小姐的話正被他們一點點驗證著……
尖銳的呼嘯聲從遠處傳來，漢斯還沒回神就已經條件反射地往前跑了。
“斯大林的管風琴來了！”士兵驚恐地呼喊著。
“撤退！找掩體！”卡爾吹響口哨，大聲指揮。
漢斯跑了一段，被卡爾一把拽著趴下，爆炸聲在身後不遠處響起。碎石泥沙混著冰碴子差點將他們活埋。
“準備防禦，等援軍來。”
援軍？他們一個師的力量被炸成一個團了，哪有援軍？漢斯想哭。
1941年的聖誕節如期而至。
去年被撤下來的星星燈又掛了上去。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周滿呼一口氣在手心裏搓熱，漫長的冬天讓人感覺不到春的希望。
威斯汀巴黎酒店門口依舊是一片聲色犬馬。好久沒見過埃裏希了，不知道這個家夥在做什麽，知不知道前線的消息呢？沒有消息應該就是最好的消息，周滿總這麽安慰自己。
辛苦工作一年，蓋爾達和周滿想過一個豐盛的聖誕節，她們花巨資買了牛肉，可惜仍然沒有糖，馬丁夫人給她們帶來了草莓果醬，酸甜的滋味讓人感受到久違的幸福。
“德國佬的管制越來越嚴格，動不動到處找猶太人，搞得人心惶惶。”馬丁夫人吐槽，她花店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
蓋爾達和周滿對視一眼，“戰爭結束就好了。”去年這個時候米娜和她說了她的夢，這讓她有了希望。
“結束？也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
“總該有點期待。”周滿笑。
1942年的鐘聲敲響，除了傷員，前線沒有部隊回來。
“費茨這個家夥，說好的8月回來，結果到現在都沒見到鬼影子，可惡！聖誕節後我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來信了……”莉亞哭出了聲音。
信？還能寫信？周滿一個字都沒從前線收到，“莉亞，我認為你應該忘記這個絕情的家夥，法國有大好的青年，他們都在等待你的垂青。”
“嗚嗚，可我已經愛上他了，一個侵略我們國家的德國鬼子，你都不知道我承認我愛他的那一刻靈魂好似被上帝拷問，結果…結果……”莉亞泣不成聲。
周滿只能抱著她安撫，愛情就是這樣有點希望又讓人絕望。
很快就到了周滿不得不離開巴黎的時候，羅森堡醫生安排她和奧托以及法尼亞帶樓上的五個小孩去瑞士。一切準備就緒，等所有文件齊全，他們就要出發了。
然而德國警察的抓捕總是快人一步。
“米娜醫生！”小護士莉亞又跑進來，“來了好多德軍，讓我們所有人都去大廳。”
聽完，周滿一口氣奔上四樓，“奧托！快帶他們走。”
“你和我們一起走。”
“不行，我不能走。”如果她走了，蓋爾達和羅森堡醫生就完了，她不敢走。
“米娜·周，心臟外科醫生，負責隔離區病房？”大廳裏站了一溜的德國鬼子，蓋世太保拿著一份文件開始確認，“她人呢？”
“可...可能在忙。”莉亞渾身發抖。
“今天米娜醫生做了好幾臺手術，我讓她回去休息了。”羅森堡醫生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讓她回來。”不容抗拒的命令。
周滿從樓梯上從容下來，實則內心是萬分的恐懼，“你們找我？”
蓋世太保挑了挑眉，“隔離病房幾名病人？”他問。
“6名。”
“叫什麽名字？”他湊近盯著她的眼睛。
周滿一楞，名字都是她瞎扯的，哪裏還記得。
“忘記了？”蓋世太保輕蔑地笑，看穿了她的把戲，“他們不是你的病人嗎？”
周滿不說話，握在身側的手忍不住發抖。
“我每天要處理至少15名傷員，記不清那麽多名字。”
“哼！你知道說謊的下場嗎？”
“她說的都是真的。”羅森堡醫生走上前，“我們要處理很多傷員，名字太多不可能都記得。”
“既然這樣，那麽請他們下來介紹一下吧。”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周滿上樓將人帶下來。
她做不到，“他們有...有很高的傳染風險......”
“還不快去。”蓋世太保打斷她，他已經志在必得，說好的一萬名，少一個都不行。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動作。至此，大家都反應過來了，醫院裏真的藏了猶太人。
他瞇起眼睛掃視一圈場內眾人，最後看向周滿，“腿斷了？”
輕飄飄的聲音，周滿一抖，不敢說話。
“你信不信我可以真的讓它們斷了。”他從腰間掏出配槍，指著周滿的雙腿。
周滿已經站不穩了，蓋世太保發出一絲嘲諷的笑聲，突然湊近她，將槍管對準了她身後的兒科醫生傑羅姆，他想到了新點子。
“我數到三，跑步前進，不然他的腿就保不住了。”
“一。”
周滿渾身發抖，轉身朝樓梯上跑，兩只腳打架，絆了一跤，膝蓋磕在樓梯上，她來不及感覺到疼，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突然，“砰！”一聲。
“啊！”周滿尖叫，她聽到傑羅姆痛苦地呻吟。
“太慢了！”
她不敢回頭，三步並兩步往樓上跑。
大廳裏的人感覺大禍臨頭，恐懼彌漫在四周，蓋世太保想要的效果達到了，他輕蔑地用槍指過每個人的腦袋，被指到的人瑟瑟發抖，不敢擡頭，年紀小的早已被嚇出了眼淚。
傑羅姆癱倒在地，骨頭碎裂的巨大痛苦常人無法忍受，冷汗從他腦袋上滴落下來。
蓋爾達幾次想上前，恐怖又壓抑的氛圍讓她卻步。誰也不敢動，生怕下一顆子彈落在自己身上。
巴黎仍處於寒冷的冬季，可周滿的汗卻打濕了裏衣。她站在病房門前的走廊上，熟悉的面孔一張一張從她面前走過。她搖搖欲墜，再也走不動一步。
“謝謝你，米娜醫生，我們是自願走的。”走在最後的裏德爾夫人被人攙扶著，她停在周滿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已經六十五歲了，腿腳不便，一旦走下去，等待她的必將是死亡。
周滿已經盡力了，她沒有一點辦法，在這個世界裏，她的力量微乎其微。
“很好，看來人都到齊了，走吧。”蓋世太保一揮手，身後的警察走上前將他們押解出去。
大廳裏沈默無聲，警察的呼喝聲尤為刺耳。猶太人一個接一個被帶了出去，醫護們低垂著頭，恐懼又憤懣的情緒交雜，為什麽上帝不能再庇護一次？接下來要輪到誰？
頭頂的燈光晃著周滿的眼睛，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聲音好像也是從另一個時空裏傳來，那麽不真切。
“米娜醫生——”蓋世太保要清算了。
“長官，米娜醫生並不知情，是我要求她這麽做的。”羅森堡醫生走上前。
“偽造病歷？她跑不了。”
“長官，外科醫生只有羅森堡醫生和米娜醫生，你將人帶走了，前線下來的傷員怎麽辦？”蓋爾達也走上前解釋。
蓋世太保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突然想起“突突”的卡車聲，“醫生！”車燈將醫院門前的黑夜點亮。
這架勢是前線真的下來傷員了？
一個灰頭土臉的軍官跑了進來，看到大廳裏的場景楞了一下，扭頭發現持槍站在一旁的蓋世太保，心裏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前線的戰士饑寒交迫，犧牲無數，他們這群該死的秘密警察在後方享用美酒美食，閑來無事抓抓人，這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應該全部送上前線，他們的狂熱理應奉獻在戰場上。
“還不快動起來！都站在這裏幹什麽？”他怒吼。
大廳裏的醫護像才反應過來，一瞬間被人從地獄裏拉了上來，像個沒頭蒼蠅似地亂轉。
“快快快，準備好擔架和手術室，米娜醫生準備手術。”羅森堡醫生開始指揮。
“哦哦是。”周滿看一眼邊上面色鐵青的蓋世太保，轉身往手術室跑，想想不對，又掉頭往外頭跑，傷員還沒來呢。
蓋爾達趁機將傑羅姆拖進手術室，羅森堡醫生要立刻手術保住他的腿。
醫院裏開始忙碌起來，那群兇神惡煞的秘密警察不知道什麽時候撤走了，但他們就像懸在周滿脖子上的刀，什麽時候心血來潮就會把刀落下來。
奧托和法妮婭帶著孩子並沒有跑出醫院，他們要等待接下來的安排。
“米娜醫生。”艾琳看到周滿，跑過來緊緊抱住她，“你答應和我們一起去瑞士。”
一晚上的驚心動魄，周滿已經疲憊不堪，“嗯，我們馬上出發。”他們等不了天黑了，天黑以後的巡查恐怕會更嚴格。她將孩子們的身份文件都揣在隨身背著的包裹裏，又帶了一些必備的藥品和食物，這才去和羅森堡醫生告辭。
他們要去馬賽，羅森堡醫生聯系了馬賽中轉站，找負責人夏爾，他會安排他們前往瑞士。
周滿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必須將孩子們帶到瑞士，這是她對那些人的承諾。
“米娜。”蓋爾達跑過來和她擁抱告別，“一路小心。”
“你留在巴黎也要萬事小心，有機會就回英國去。”她們一路相伴從英國來，在戰爭年代，一旦分離就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到了瑞士，你要想辦法給我寫信。”蓋爾達抹去臉上的淚水，“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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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的集團師在他們因天氣受困以後進行了猛烈的反撲，最終撕開了他們的包圍圈，零星沒跑掉的都被德軍俘虜了。上級要求俘虜就地槍決，但卡爾沒那麽做，收繳武器和物資後就被關進了臨時的戰俘營，此刻正抱在一處發抖。
“不是。”他用德語說。來蘇聯前，他們要求學習俄語，他學了幾個月，但不想說。
俘虜又湊近去看，“她看著像東方人。你們能娶東方女人當妻子嗎？不是會被槍斃嗎？”
“......”卡爾懶得理他。
“你妻子真好看。”俘虜又說，“能給我一塊面包嗎？”
卡爾翻了翻，從旁邊一個看不出顏色的罐子裏找到了塊黑面包塞進柵欄裏。
“希望你早點回去和你妻子團聚。”俘虜拿著面包狼吞虎咽。
警察沒有再來醫院，這稍微給了他們喘息的時間。羅森堡醫生暗地裏尋找法國猶太人救助會，希望至少能將孩子送出去。蓋爾達聯系地下假證組織幫助辦理病房內五名小孩的身份證明。周滿負責給他們編造身份信息並且要求他們背誦牢記，她每天都要去四樓和那些小鬼反覆確認。
她原本是不打算參與的，誰知現在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吉納維芙！”她一走進病房就高聲喊。
“米娜醫生。”伊蕾娜跑出來。
“你從哪裏來的？
“布列塔尼。”
“南下做什麽？”
“參加冬令營。”
周滿微笑點頭，她很滿意，這些小鬼很聰明。
12月8日，周滿和蓋爾達吃早餐的時候，廣播裏突然開始播報羅斯福總統演講：由於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日本對我國無緣無故進行的可恥襲擊，我要求國會宣布：美國和日本帝國處於戰爭狀態。
周滿一驚，日本偷襲珍珠港了？看來美國也要參戰了，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加速軸心國的覆滅。中國的抗戰壓力應該會小一些了吧？不知道周嘉年如何了，快要兩年沒有他的消息，他應該也很擔心自己。
“日本為什麽要這麽做？”蓋爾達很吃驚，大老遠飛躍太平洋來炸美國？
這個問題，周滿也很難回答，畢竟小日本總是昏招頻出：“可能是美國切斷了日本的石油供給？”
“這你都知道？”蓋爾達驚訝。
“我只是猜測。”
卡爾聽著無線電的播報，他也很疑惑。他簡直無法理解意大利的作戰風格同時也不能理解日本帝國的作戰策略，德國為什麽要和這倆國家合作？
12月5日他們在距離莫斯科70公裏的地方和反撲過來的蘇軍決戰，零下三十度的氣溫，士兵扣動扳機的手凍僵了，坦克無法動彈，後勤補給卻遲遲不到。德軍從來沒有過這麽大的傷亡，戰死凍死不計其數，他們不得不進行防禦後撤。
無數年輕士兵的生命在他面前堙滅，永遠留在了這片冰天雪地中。他感覺自己體內流動的熱血在一點點變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回去。照片裏的人始終帶著淺笑，身上的棉襖讓他漸漸回溫，他想回去，他要帶著他的士兵回去。
“不知道米娜小姐的夢裏有沒有我呢？”漢斯沈默了許多，他新交的朋友阿爾伯特在杜波塞科沃戰死了，在他的正前方被蘇軍的炮彈炸死，一瞬間，血肉模糊。這裏的戰爭和他之前所經歷的完全不一樣，像野獸互相啃食。
米娜小姐的話正被他們一點點驗證著……
尖銳的呼嘯聲從遠處傳來，漢斯還沒回神就已經條件反射地往前跑了。
“斯大林的管風琴來了！”士兵驚恐地呼喊著。
“撤退！找掩體！”卡爾吹響口哨，大聲指揮。
漢斯跑了一段，被卡爾一把拽著趴下，爆炸聲在身後不遠處響起。碎石泥沙混著冰碴子差點將他們活埋。
“準備防禦，等援軍來。”
援軍？他們一個師的力量被炸成一個團了，哪有援軍？漢斯想哭。
1941年的聖誕節如期而至。
去年被撤下來的星星燈又掛了上去。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周滿呼一口氣在手心裏搓熱，漫長的冬天讓人感覺不到春的希望。
威斯汀巴黎酒店門口依舊是一片聲色犬馬。好久沒見過埃裏希了，不知道這個家夥在做什麽，知不知道前線的消息呢？沒有消息應該就是最好的消息，周滿總這麽安慰自己。
辛苦工作一年，蓋爾達和周滿想過一個豐盛的聖誕節，她們花巨資買了牛肉，可惜仍然沒有糖，馬丁夫人給她們帶來了草莓果醬，酸甜的滋味讓人感受到久違的幸福。
“德國佬的管制越來越嚴格，動不動到處找猶太人，搞得人心惶惶。”馬丁夫人吐槽，她花店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
蓋爾達和周滿對視一眼，“戰爭結束就好了。”去年這個時候米娜和她說了她的夢，這讓她有了希望。
“結束？也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
“總該有點期待。”周滿笑。
1942年的鐘聲敲響，除了傷員，前線沒有部隊回來。
“費茨這個家夥，說好的8月回來，結果到現在都沒見到鬼影子，可惡！聖誕節後我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來信了……”莉亞哭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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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可我已經愛上他了，一個侵略我們國家的德國鬼子，你都不知道我承認我愛他的那一刻靈魂好似被上帝拷問，結果…結果……”莉亞泣不成聲。
周滿只能抱著她安撫，愛情就是這樣有點希望又讓人絕望。
很快就到了周滿不得不離開巴黎的時候，羅森堡醫生安排她和奧托以及法尼亞帶樓上的五個小孩去瑞士。一切準備就緒，等所有文件齊全，他們就要出發了。
然而德國警察的抓捕總是快人一步。
“米娜醫生！”小護士莉亞又跑進來，“來了好多德軍，讓我們所有人都去大廳。”
聽完，周滿一口氣奔上四樓，“奧托！快帶他們走。”
“你和我們一起走。”
“不行，我不能走。”如果她走了，蓋爾達和羅森堡醫生就完了，她不敢走。
“米娜·周，心臟外科醫生，負責隔離區病房？”大廳裏站了一溜的德國鬼子，蓋世太保拿著一份文件開始確認，“她人呢？”
“可...可能在忙。”莉亞渾身發抖。
“今天米娜醫生做了好幾臺手術，我讓她回去休息了。”羅森堡醫生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讓她回來。”不容抗拒的命令。
周滿從樓梯上從容下來，實則內心是萬分的恐懼，“你們找我？”
蓋世太保挑了挑眉，“隔離病房幾名病人？”他問。
“6名。”
“叫什麽名字？”他湊近盯著她的眼睛。
周滿一楞，名字都是她瞎扯的，哪裏還記得。
“忘記了？”蓋世太保輕蔑地笑，看穿了她的把戲，“他們不是你的病人嗎？”
周滿不說話，握在身側的手忍不住發抖。
“我每天要處理至少15名傷員，記不清那麽多名字。”
“哼！你知道說謊的下場嗎？”
“她說的都是真的。”羅森堡醫生走上前，“我們要處理很多傷員，名字太多不可能都記得。”
“既然這樣，那麽請他們下來介紹一下吧。”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周滿上樓將人帶下來。
她做不到，“他們有...有很高的傳染風險......”
“還不快去。”蓋世太保打斷她，他已經志在必得，說好的一萬名，少一個都不行。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動作。至此，大家都反應過來了，醫院裏真的藏了猶太人。
他瞇起眼睛掃視一圈場內眾人，最後看向周滿，“腿斷了？”
輕飄飄的聲音，周滿一抖，不敢說話。
“你信不信我可以真的讓它們斷了。”他從腰間掏出配槍，指著周滿的雙腿。
周滿已經站不穩了，蓋世太保發出一絲嘲諷的笑聲，突然湊近她，將槍管對準了她身後的兒科醫生傑羅姆，他想到了新點子。
“我數到三，跑步前進，不然他的腿就保不住了。”
“一。”
周滿渾身發抖，轉身朝樓梯上跑，兩只腳打架，絆了一跤，膝蓋磕在樓梯上，她來不及感覺到疼，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突然，“砰！”一聲。
“啊！”周滿尖叫，她聽到傑羅姆痛苦地呻吟。
“太慢了！”
她不敢回頭，三步並兩步往樓上跑。
大廳裏的人感覺大禍臨頭，恐懼彌漫在四周，蓋世太保想要的效果達到了，他輕蔑地用槍指過每個人的腦袋，被指到的人瑟瑟發抖，不敢擡頭，年紀小的早已被嚇出了眼淚。
傑羅姆癱倒在地，骨頭碎裂的巨大痛苦常人無法忍受，冷汗從他腦袋上滴落下來。
蓋爾達幾次想上前，恐怖又壓抑的氛圍讓她卻步。誰也不敢動，生怕下一顆子彈落在自己身上。
巴黎仍處於寒冷的冬季，可周滿的汗卻打濕了裏衣。她站在病房門前的走廊上，熟悉的面孔一張一張從她面前走過。她搖搖欲墜，再也走不動一步。
“謝謝你，米娜醫生，我們是自願走的。”走在最後的裏德爾夫人被人攙扶著，她停在周滿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已經六十五歲了，腿腳不便，一旦走下去，等待她的必將是死亡。
周滿已經盡力了，她沒有一點辦法，在這個世界裏，她的力量微乎其微。
“很好，看來人都到齊了，走吧。”蓋世太保一揮手，身後的警察走上前將他們押解出去。
大廳裏沈默無聲，警察的呼喝聲尤為刺耳。猶太人一個接一個被帶了出去，醫護們低垂著頭，恐懼又憤懣的情緒交雜，為什麽上帝不能再庇護一次？接下來要輪到誰？
頭頂的燈光晃著周滿的眼睛，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聲音好像也是從另一個時空裏傳來，那麽不真切。
“米娜醫生——”蓋世太保要清算了。
“長官，米娜醫生並不知情，是我要求她這麽做的。”羅森堡醫生走上前。
“偽造病歷？她跑不了。”
“長官，外科醫生只有羅森堡醫生和米娜醫生，你將人帶走了，前線下來的傷員怎麽辦？”蓋爾達也走上前解釋。
蓋世太保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突然想起“突突”的卡車聲，“醫生！”車燈將醫院門前的黑夜點亮。
這架勢是前線真的下來傷員了？
一個灰頭土臉的軍官跑了進來，看到大廳裏的場景楞了一下，扭頭發現持槍站在一旁的蓋世太保，心裏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前線的戰士饑寒交迫，犧牲無數，他們這群該死的秘密警察在後方享用美酒美食，閑來無事抓抓人，這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應該全部送上前線，他們的狂熱理應奉獻在戰場上。
“還不快動起來！都站在這裏幹什麽？”他怒吼。
大廳裏的醫護像才反應過來，一瞬間被人從地獄裏拉了上來，像個沒頭蒼蠅似地亂轉。
“快快快，準備好擔架和手術室，米娜醫生準備手術。”羅森堡醫生開始指揮。
“哦哦是。”周滿看一眼邊上面色鐵青的蓋世太保，轉身往手術室跑，想想不對，又掉頭往外頭跑，傷員還沒來呢。
蓋爾達趁機將傑羅姆拖進手術室，羅森堡醫生要立刻手術保住他的腿。
醫院裏開始忙碌起來，那群兇神惡煞的秘密警察不知道什麽時候撤走了，但他們就像懸在周滿脖子上的刀，什麽時候心血來潮就會把刀落下來。
奧托和法妮婭帶著孩子並沒有跑出醫院，他們要等待接下來的安排。
“米娜醫生。”艾琳看到周滿，跑過來緊緊抱住她，“你答應和我們一起去瑞士。”
一晚上的驚心動魄，周滿已經疲憊不堪，“嗯，我們馬上出發。”他們等不了天黑了，天黑以後的巡查恐怕會更嚴格。她將孩子們的身份文件都揣在隨身背著的包裹裏，又帶了一些必備的藥品和食物，這才去和羅森堡醫生告辭。
他們要去馬賽，羅森堡醫生聯系了馬賽中轉站，找負責人夏爾，他會安排他們前往瑞士。
周滿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必須將孩子們帶到瑞士，這是她對那些人的承諾。
“米娜。”蓋爾達跑過來和她擁抱告別，“一路小心。”
“你留在巴黎也要萬事小心，有機會就回英國去。”她們一路相伴從英國來，在戰爭年代，一旦分離就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到了瑞士，你要想辦法給我寫信。”蓋爾達抹去臉上的淚水，“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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