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普洛科布餐廳

關燈
普洛科布餐廳

詭異的安靜,被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打破,“對不起,我們醫院的員工說錯了話,我會嚴厲懲戒。”羅森堡醫生匆匆趕到,身後跟著一臉看好戲的埃裏希。

“她犯下大罪!”士兵不依不饒。

周滿很後悔,她不應該,她應該忍著,無論如何,她都得忍著才對。她看著滿頭白發的羅森堡醫生朝士兵點頭哈腰地道歉,心裏的愧疚溢滿了。士兵黑洞洞地槍口沒叫她掉眼淚,這一刻,淚水卻怎麽也忍不住。

“夠了,停止吧。”看夠了好戲的埃裏希終於開口。

“可是,長官,她……”

士兵還沒說完,埃裏希懶洋洋地從腰間掏出配槍,“你應該回去好好養傷,”埃裏希用槍指了指他吊著的手臂,“至於這個家夥,我來處置。”

“是。”士兵憎惡地看了一眼周滿,轉身走開。

“長官,米娜醫生……”

羅森堡醫生還想說兩句,埃裏希不耐煩地擡了擡手,將槍對著周滿的腦袋,“走吧。”

“米娜!”奧托走上前,被埃裏希一個眼神制止在原地。

“你現在更應該找個地下室躲起來,不然她可救不了你第二次。”他笑得陰惻惻。

“你要帶我去集中營嗎?”醫院門口,周滿擦去臉上的淚水,轉頭問埃裏希,心如死灰。

眼睛紅得像兔子,膽量也像兔子,他輕哼一聲,手一直舉著確實有點累,真是吃力不討好,他甩了甩手將配槍收回,“你知道集中營什麽地方?”

周滿不吭聲,她當然知道,但她不想去。

“你這樣的,遇到誰都可以將你當場處置,不用去集中營那麽麻煩,”他停一停,微微彎腰去看她的表情,一瞬間的蒼白,眼底的紅色像要溢出來,看來是怕得要死,逗兔子就是這麽有趣,“說吧,想怎麽死?”

周滿慘白著臉,不敢置信地擡起腦袋看他,“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罵我!”她總得為自己辯解兩句,“他歧視我!”

“誰叫你多管閑事。”埃裏希努力憋著笑,嘴角都抽搐了。

周滿只覺得他的表情可怕的很,“不是的,奧托確實是我們醫院……”

藍眼睛瞇起,“我不想聽見任何關於猶太佬的話從你嘴巴裏說出來。”這個家夥笨得要死。

周滿立刻噤聲。

“我錯了長官,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她等了一會再次開口,如果他要自己死的話應該沒興趣在這聽她叭叭半天吧?

“嗯,還有呢?”

還有什麽?

“多謝長官解圍,我接下來一定好好做人,努力工作,熱愛祖國,敬愛元/首……”

埃裏希揉了揉耳朵,趕緊擡手制止她,“一堆鬼話!”

“長官,再也不敢了!”

“嗯。記住你說的話。”埃裏希不想再聽,越過她出去了。

羅森堡醫生給周滿放了一天假,剛經歷生死大關的周滿一下放松下來,疲憊感鋪天蓋襲來,她得回去休息休息。

“米娜。”奧托費勁地追上去,想要拉她的手,頓了頓,轉而去拉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吧。”他有點擔心。

“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

奧托堅持,周滿不再拒絕,兩個人安靜地往前走。

“還好你沒事,米娜,謝謝你。”大多數人對他們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她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傻乎乎地想要幫助他。她被帶走的時候,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對不起,米娜。”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因為我的無能。”奧托笑笑。

“不是你,是我自己沖動口不擇言。”周滿從來都是嫉惡如仇的,然而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善惡可言,生命如草芥。她又想到周嘉年的話,她一時的沖動根本改變不了什麽,反倒將自己陷入危險之中,她苦笑,她還是不長記性。

“米娜,無論如何,生命才最重要。”

周滿訝異地轉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戰爭總會有結束的時候,你得好好活下去。”

“謝謝你,奧托。”

“哦,我可憐的克萊斯特少校先生!”

聽見聲音,卡爾皺了皺眉,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埃裏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你應該先敲門,親愛的昂格爾少校先生。”他轉身泡咖啡。

“我太驚訝了,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麽!”他撿了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

“我今天去看望霍茲上校,居然聽見有人大罵元/首,”他停了停,“你猜是誰。”

“......”卡爾不想猜。

“我連槍都掏出來了,結果發現是你那個可愛的中國兔子。我決定饒她一命。”埃裏希自顧自說,“她膽子夠大,不怕死?”

卡爾手一頓,緊接著又聽埃裏希憤憤地說,“我才放過她,她轉頭居然在大街上和猶太人拉拉扯扯。卡爾,你被撬墻角了。”

“你在胡扯什麽?”卡爾炸毛。

埃裏希攤手撇嘴,“我實話實說,你應該好好管教她,叫她不要再說胡話,下次沒那麽好運。還有,離那群猶太豬玀遠一些,不然下次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要不是看在卡爾的面子上,他不會讓侮辱元/首的人活著。

周滿醒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她已經好久沒有流眼淚了,眼睛特別的酸澀,在黑暗中適應了好一會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樓下沙發裏窩了個人,她不理他,直接往廚房去,一天沒吃東西,她餓了。

卡爾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她好像瘦了很多,他記得四年前她的臉頰還很飽滿,圓圓的眼睛看他的時候總是帶些惱意。現在麽,四年的時間,她成長了很多,懂得和他裝腔作勢,也知道藏好眼底的情緒。他後悔了,他也許不應該讓她留在巴黎。

“你想不想去瑞士?”他開口,那邊應該會比待在巴黎好。

“不去。”斬釘截鐵的回答。

“為什麽?”他以為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會很安全,他太高估她了,她總有不同的闖禍方式。

周滿扭頭瞪他,“不去就是不去。”她在這裏好不容易穩定下來,法語也終於流利起來,這人說讓她走就讓她走,她偏不,“哪裏也不去。”

卡爾忍不住笑,“你不是想回英國?到了瑞士,有機會回英國。”

“在哪裏都一樣。”目前看來,巴黎最安全。

卡爾無語一會,他嘆氣,“你在巴黎可以不去惹事嗎?”

“我沒有惹事!”

“聽我的話,周滿。”

太久沒有人喊她的名字了,熟悉的口吻,奇怪的發音,周滿內心突然平靜下來,“我知道了。”

“有牛奶嗎?”卡爾看著她幹噎面包,開口問。

“喝完了。”其實是被她拿去醫院了。

“這才月中。”她一個人就喝完了一月的牛奶份額?可是身上卻沒有多長一磅肉。

“嗯。”周滿懶得解釋,轉頭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睡了一個白天的後果就是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周滿的生物鐘亂了,她睜大眼睛無語地望著天花板,決定再去喝杯水。

回廊裏,隔壁馬丁夫人家傳來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音,聲音還挺大,德軍治下,還能有賊?她偷偷打開窗戶,然後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馬丁夫人家的後院裏亮著一盞小燈,吉爾貝和一個男人正往花車上搬運東西,一包一包捆紮好的,是炸藥!她上輩子在抗日神劇裏見過的炸藥包!她眼看著他們將炸藥裝了滿滿一車,再把木板蓋上。又要行動了嗎?周滿看了會,合上窗戶,抑制住狂跳的心臟,她應該就當沒看見。

下半夜,周滿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睡著,迷迷糊糊的。早上起床困得要死,她聽到了蓋爾達在樓下說話的聲音,漢斯來了。

“嗨,米娜。”卡爾到底在哪找的這麽可愛的副官呀,笑起來多好看。

“漢斯。”周滿一邊下樓一邊和他打招呼。

“長官讓我給你送配給券。”他將東西遞給周滿。

周滿楞了楞,看著手裏的一級配給券,突然有點後悔昨晚沒給卡爾一點好臉色,“那你替我謝謝他。”

“好。”

“你長官呢?”昨晚卡爾坐了一會就走了,周滿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在沙發裏,他總是這樣,說走就走,灑脫極了。

“他今天在普洛科布餐廳有聚會。”

“唔。”德軍聚會,周滿沒放在心上。

“米娜,我很好奇,”漢斯走後,蓋爾達忍不住湊上來,“你們怎麽認識的?”

周滿不想回憶,“之前在柏林的時候認識的。”

“你還去過柏林?”蓋爾達驚訝。

“嗯,四年前。”

“幸好有克萊斯特少校,不然我們現在都去了集中營,我聽說,那裏面超級可怕,我很感激他。”

“......”集中營也是他們搞出來的,比地獄還恐怖的地方,為什麽要感激他?

兩人出門去醫院的時候,花車已經停放在馬丁夫人店門口,上面鋪滿了姹紫嫣紅的花束,她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早上好,馬丁夫人,好漂亮的花,準備送去哪裏?”蓋爾達和馬丁夫人打了個招呼,她只是隨口一問。

“早上好,是普洛科布餐廳訂的花。”馬丁夫人隨口一答。

周滿卻停下腳步,一瞬間緊張起來。漢斯剛才說的好像也是這個餐廳,這麽巧嗎?她又扭頭去看,盛開的鮮花下是滿滿一車的炸藥。

一路上,周滿的心都跳得飛快,腦海中不停浮現卡爾的臉。快到醫院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拉住蓋爾達,“你幫我向羅森堡醫生告假,我今天有點事情。”

“啊?”蓋爾達還沒反應過來,周滿已經跑開了。

她擔心卡爾,卡爾不能出事,她這麽想著,走一段就找一個法國人打聽餐廳的位置,搭了一小段地鐵後,開始跑步前進。終於趕到了餐廳,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喘氣。

餐廳不大,坐落在河對岸,周圍沒有其他建築物,藏不了人。周滿又往四周看,安靜的街道,不時有路人走過,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周滿心裏發毛。她走近幾步,落地窗邊果然坐著很多德國軍官,周滿睜大眼睛往裏搜尋,不見卡爾。

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她視線裏,那人正在給坐在窗邊的軍官上咖啡。她記得他,昨晚在馬丁家的院落裏和吉爾貝一起搬運炸藥的就是他!

她得叫卡爾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