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羅間（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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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間（壹）
等祝央花上幾天時間把玄器做出來，又見不到肖長悅人影了。
她迫不及待要把得意之作拿給師父看，叫離無音攔住了。
離無音：“長悅幾日前就閉關布陣，用於對付森羅聶誠。要布成那玄陣千難萬險，還是不要進去打攪才好。”
祝央捧著寶貝玄器納悶：“什麽玄陣這麽難布，師父不是有欠揍嗎，那個咻咻兩下就能立馬布好一座玄陣的玄器。”
離無音無奈談起解釋：“此陣與以往不同，乃萬向之陣，當年楚頤聲去時，便至此為巔峰，須得仙修以上的修為，方有力支撐起如此規模宏大的一座玄陣。長悅才剛踏入仙修不久，即使有神尊神魂相助，還是太勉強了些。”
祝央聽後有些驚慌憂慮：“這怎麽成！要是失敗了，會怎麽樣？”
離無音：“失敗是必然的，長悅不可能一次成功，所以他必須反覆練習，直到把此萬向陣掌握到滾瓜爛熟的地步，爭取血祭大典上，一舉便成。所以我得守在這裏，以便他受傷或氣力不支時候，進去治療。”
十二月天氣寒冷幹旱，離無音額間還明顯掛著一層汗珠，面色也有些疲累憔悴，可見其體內也有些玄力不足，難以想象這幾日，他是如何隔幾個時辰就進去給肖長悅療傷調息，肖長悅又是如何忍下須得片瞬不斷全神貫註，一次次撐到極限，虛耗昏厥，又時不時因精神疲累犯下的一點小差錯，而陣面反噬傷到自己。
祝央越想越覺得心跳加快：“有沒有我能幫的上的，師父這麽辛苦，不做點什麽，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
離無音笑笑，擡手摸摸祝央腦袋：“小央懂事了不少，你師父說，只要你把手裏的玄器精益求精地做好，在血祭大典上成為不容小覷的助力，爭取為他拖延更多時間，就是幫他一個大忙了。還有這些，你師父閉關前，叫我拿給你的。”
他遞了一疊手寫卷籍給祝央，裏面的內容，都是肖長悅這段時間空閑之餘，把曾經在固心塔，固倫長老要求他讀背的器道精要手寫而成，當然那些書都是當時九芒長老送來的。
還有些肖長悅這幾年自己悟出的道理，說是只要祝央好好研讀完這些，在器道上必有精進，並能讓手裏這只玄器更上一層樓。
祝央兩眼放光，如獲至寶，又進入新一輪研究之中。
黃沙飛揚，十二月天氣寒冷，夾雜沙粒的風撲打臉上，跟冰碴子無異。據點中有力一戰的玄修們在祝蒙等人帶領下入湖至底，穿過早已被闕幽打通的淩玨司遺址，以闕幽提前給予和告知的斥魔令與線路，還算順利地穿過無妄林，抵達羅都城門前。
幽山部族的人馬在出林口接應。
樓東據點的襲應舊部，大多祖先都是追隨焰神尊右使闕湘樂的幽山部族人，少部分其他部族，還有部分人的先祖曾是左使祝戎的部下。因此對於幽山部族人而言，這幫遠奔蒼境樓東的襲應舊部人，算大半個自己族人。
他們都是純正的幽山部族人，很容易通過城門盤查，剩下地，除了肖長悅以外，都是森羅族出身，一個部族裏不全是本族人是很正常的事。好在離無音會制作偽裝森羅族玄修氣息的藥，祁樾就是靠這種藥在厄邪宮混了幾月沒被發現，肖長悅服下後，進個城門綽綽有餘。
血祭大典即將開始，街道樓房十有九空，男女老少盡數都要前往厄邪宮前敬拜血神森羅，按照流程進行祭血儀式，祈求來年森羅花能開的更加旺盛。無疑是森羅族一載裏最隆重的節日之一。
肖長悅一眾人進城的時候，還有動作慢些的居民百姓在空曠街道上形色匆匆，嘴上互相說著催促的話，臉上掛著難以抹去的笑意。
肖長悅不動聲色深沈了口氣，襲應聽見他的嘆息，略略感慨道：“想不到聶誠治理的數千年後，燦都變成了這樣。”
他聽襲應說過，曾還以焰神為尊時，羅都不叫羅都，而叫燦都，其原本模樣景貌，自然跟現在大為不同。
據說曾經的燦都，遠觀如金碧輝煌的雲上天宮，近看優雅莊然而不失生氣，身置其間，像住在仙宮的神仙，城輿樓閣，街市水橋，都是長離焰神親自一手規劃。
如今羅都，城墻高聳不矩，像連綿山峰圈繞一座城，房屋多數以通幽木砌造，黑壓壓一片，上空常年漂浮厚重烏灰的雲，把陽光基本隔絕。
丁點看不出襲應描述中的樣子。
厄邪宮前，他們跟隨指引到了幽山部族的區域，數十級臺階之下，全城百姓恭敬俯首而立，不論老少，人人手裏都握著一枝花，通身漆黑，邪腥彌漫。
還有些人手裏握的森羅花，某片瓣面上，隱隱約約透出紅，是隔三差五就能吸飽喝足，即將要變成血森羅的表象。
這密密一片的黑色花海，頗像他夢裏時常出現的景象。肖長悅頭首一陣暈眩刺痛，趕緊將視線挪向另一邊，高高臺階墊起的宮門前，服侍的奴婢和玄修低眉順目退開兩側，一身著華麗黑袍的熟悉身影撞入他瞳孔中。
是奪了慕青晷舍的森羅聶誠，以慕青晷的身型樣貌示人，神色陰郁傲慢，這種神情是斷然不會出現在慕青晷臉上的，只令肖長悅覺得一陣作嘔惡心。
肖長悅又觀察起他身後那些人，以闕幽為首，接著是寒剎影剎，然後是祁樾和血瞳女，其他的厄邪宮魔修，肖長悅並不認識。
厄邪宮外的森羅子民還未見過血神尊尊容，心中對其想象各有千秋，但大多離不開神威四溢，正襟肅穆的中年男人模樣，有血氣方剛的青年則想象過是個邪魅妖艷的女子。
但是，任誰都沒想到，竟然是個面容清秀溫和，身軀清瘦，但眉眼間蘊含一絲陰翳的少年。
畢竟關乎一族神尊之事，任場面再莊重嚴肅，難免還是議論紛聲。
最多納悶的問題，還是這長的怎麽跟祖宗傳下來的畫像不同。
“人一生一相，而神明萬相，神尊喜歡以什麽模樣示人，豈容爾等置喙！”闕幽上前一步，刻意壓低了些聲線，言語一出，數十臺階下的嗡嗡鬧鬧戛然而止。
厄邪宮禮司修士左右各四，吹響血祭號角，繼而由樂司樂師舞人奏樂獻舞，手拈一枝血森羅，舞姿詭譎卻也優美，聚散旋躍，若煙霧婀娜飄渺。
其間，一人奉上一株裝在金盆中的血森羅，聶誠捏住花莖折斷，這朵血森羅黑的極致，紅的邪美，瓣葉飽滿光澤，嬌嫩美麗的令人不敢褻玩。
而聶誠則高舉花朵，掌面微催玄力，連接一起的花瓣被迫分離，隨他揮灑的動作，順著微微流動的風飄散臺階下一眾子民上空。
“森羅染血，集盡夙願，願存心之，心孕血霖。”
臺階下眾子民得血森羅雨，如淋恩澤，統統下跪，齊誦血神祈詞。
聶誠：“方才那朵血森羅，乃上次血祭大典，在眾民之中挑選出的，植育最佳的一朵。其主葉蕤生，年方二十從未修煉，但能育出如此極品的血森羅，可見其頗具玄心。入厄邪宮半載，如今已是半只腳踏入仙修。”
肅靜一片的階梯之下再度紛紛不一。
莫說那些沒有修煉過的尋常百姓，肖長悅等據點眾人聽見聶誠此言，無不神經一揪心間一噔的，毫無修煉過的人，才半年時間，就達到大修巔峰修為，這怎麽可能？！何況那人已經二十，早就過了修為突飛猛進的最佳時段。
"要進厄邪宮做修士，不光只有五十登天煞塔一條道路，登天煞塔針對的是部族乃至民間有修煉基礎的玄修。作為沒有修煉過的尋常百姓，要想進入厄邪宮侍奉森羅，就得讓自己手裏的森羅花，飽汲鮮血，化成血森羅，讓神尊選中。至於那些進入厄邪宮的平民百姓，如何在短時間內成就高修為的，我也無從知曉。"
回話的是個青年，站在最前頭，身姿挺拔氣宇軒昂，一見就非尋常人氣度，一方還聽有族人喚他君上，是森羅族對各部族首領的尊稱。瞧其年歲，沒有比肖長悅大多少，應當是幽山部族年輕一輩新上任的族長。
肖長悅朝他微微頷首，以表感謝。果然不出一會，那些百姓一批接一批高舉手裏花朵，一些沒有養出血森羅的，見到前後左右幾朵色澤靚麗的，知道自己肯定沒戲，又訕訕放下手去。
俄然之後，場上還舉著花朵的人不出十餘。
聶誠哈哈大笑：“不急，不急，莫要忘了今日是血祭大典，在本尊將各位手裏的花收回前，還需各位以虔誠之心，以親身流淌的血液相祭。介時，本尊再選出最佳也不遲。”
臺階之下，有早就候在四周的侍者，一人捧一托盤，盤上各有數把打磨鋥亮的刀片，一一分發下去，與此同時，聶誠只輕身擡腿一浮，周身浮現黑紅玄流，盤旋、凝聚成一朵蒲團大小的血森羅虛影，在聶誠盤膝之下，仿佛托著他懸空。
那些刀片格外鋒利，刃面薄如蟬翼，只需擦過皮膚無需用力，就能帶出一道口子，血不住往外滲，像小河汨汨，不住淌在森羅花瓣，流入花蕊。
每一個人手上的動作，都分外熟練，臉上的神情沒有吃痛，有的只是興奮期許，眼中銳動癡狂的光芒。
就連幾歲大的孩童，瞳中本該有的純澈如水，都被對欲望即將滿足的激動填滿。
不覺間肖長悅已經雙眉蹙緊，沿著整根脊柱生起股股惡寒，眼前的場景太過可怕，比親眼看著親人逝去還要叫人毛骨直悚。人山人海中，每一雙眼裏都填滿嗜血獰光，仿佛下一刻，這些眼神就會統統轉向他，然後齊齊撲上來，啃得他不剩骨渣。
這就是被聶誠奪去的，曾經襲應治理下熠熠生輝，燦爛若夢的地方。
長離海裏一直未曾言語，但肖長悅與其神魂愈發相融，他不說話，多少也能感受到其心境，長離海裏無風無波，如一潭死水般平靜失望，但蘊含其下的，還有不住燃燒旺盛的烈火，萌生發芽，等待時機成熟，一舉擒下高臺假神。
聶誠盤膝正襟而坐，闔目呈打坐調息之狀，身下血森羅虛影緩慢轉動，黑氣血氣縈繞，數萬百姓祭完血後，就輪到周圍亭臺之下的各個部族。
不知是否錯覺，肖長悅感覺有道視線直直落在他身上，帶著森然威壓，身上仿佛驀地落有千鈞重，他餘光微轉，目光來源於數丈之遙宮門前剛還闔著眼的聶誠。
他似乎只是無意間從他們這邊掃過，僅僅片瞬，目光就流到他處。
肖長悅吃了離無音的藥掩蓋了蒼境玄修的氣息，又用了闕幽的易容點改頭換面，丁點瞧不出本來的樣子，就算是聶誠，也不可能輕易看出來。
下一瞬，聶誠掃視四周的目光也乍然停止，緊接著人山人海中爆發開一陣驚呼、慌亂，分布各處的守衛玄修立即運轉玄力，控制住人群，又按兵不動，眼睛全部死死盯住宮門前。
闕幽行動了。
他掌心握一震盒，繞至聶誠脖前，只要稍稍用力一捏，看似小巧精致的方形銅盒爆破力足能炸毀方圓一裏內一切有形之物，闕幽，祁樾包括血瞳女，都提前把能抵禦強大火力的衣甲穿在了裏頭。
這樣一只小小玄器奈何得了別人，絕對奈何不了聶誠，他漫不經心好笑道：“幽兒，你不會傻到，認為這樣一顆小小的爆裂玄器，就能威懾到我？”
聞言，方才還極度緊繃的厄邪宮侍衛，都多多少少眉間舒展，看笑話似的看著臺上試圖雞蛋碰金剛的闕幽。
而闕幽反是支起一副看他們笑話的神色：“本少尊是不是這麽蠢的人，在場諸位最了解不過了。要這真只是一顆普通的爆破玄器，本少尊會做這麽自不量力的事？圖什麽？圖一死嗎？聶誠，可別忘了，你仇敵的數量，可真是數不勝數啊。”
兩人的言語就像暴風雨前浪濤四起的海面，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闕幽當然不是傻子，此刻面色除了帶點對聶誠的譏諷，可謂沈著無波，如此從容淡定，要說沒有足夠的把握，怕都沒人相信。
一眾厄邪宮修士再度緊張起來。
“闕幽！你身為神尊之子，竟要弒父，居心何在！當了幾千年的神尊太子坐不住了？想弒父篡奪尊位？！”
“少尊！快些收手吧，這神尊之位早晚都會傳至你手，又何必苦苦執著，急於一時！”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家夥，早就感覺跟那幫蒼境人走的很近，原來是一直在暗中謀劃如何弒神！今日今時，終於原型暴露！”
......
周遭七嘴八舌罵聲連連不絕，闕幽絲毫不以為意，只像是突然起風了，有點大，擦過耳邊許多陣而已。
“誰稀罕這個本就是搶奪來的破神位，日後到我手裏只覺得羞恥，還不如趁早將其毀掉。”
當下一片唏噓，“本就是搶奪來的破神位”，闕幽的話是什麽意思，是說森羅的血神尊之位就不是光明正大得來的，世間皆傳森羅聶誠師出長離焰神襲應，而長離焰神後墮為邪神，才由他接承衣缽。闕幽的話未必可信，但難免引在場不少人遐想，難道當年之事，還有不為人知的隱情？
誰都沒親身經歷過，誰也沒法妄下定論。但回顧他們每一個人出生以來，受到的神暉恩澤遍連綿不絕，不論聶誠是怎麽坐上神尊寶座的，百姓們關心地只有生活是否過的好，只要是能讓他們安康富足鮮有憂患的，就是好神尊。
因此，闕幽的話並未引起軒然大波，不論厄邪宮修士還是滿片黎明百姓，都用敵意怨恨的目光盯著闕幽。要是眼神能當箭，闕幽現在恐怕已經萬箭穿心。
“呵，”闕幽輕蔑一笑：“諸位先別急著一人兩記眼刀射死我，今日我既有勇氣在眾目睽睽下直脅聶誠，自是準備了不少精彩節目為大典助興，等欣賞完所有節目，再來定奪我也不遲...，算算時間，約莫快開場了吧。”
就像接到某種指令般，他話音才落，厄邪宮圍外就有人匆匆奔進來，扒開重重人群步上幾梯臺階，“撲通”單膝跪地慌忙道：“啟稟神尊，本應在宮墻外圍參加大典的小部族，不知為何，十有八九驟然暴起反抗，殺了近百守城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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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迫不及待要把得意之作拿給師父看，叫離無音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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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央捧著寶貝玄器納悶：“什麽玄陣這麽難布，師父不是有欠揍嗎，那個咻咻兩下就能立馬布好一座玄陣的玄器。”
離無音無奈談起解釋：“此陣與以往不同，乃萬向之陣，當年楚頤聲去時，便至此為巔峰，須得仙修以上的修為，方有力支撐起如此規模宏大的一座玄陣。長悅才剛踏入仙修不久，即使有神尊神魂相助，還是太勉強了些。”
祝央聽後有些驚慌憂慮：“這怎麽成！要是失敗了，會怎麽樣？”
離無音：“失敗是必然的，長悅不可能一次成功，所以他必須反覆練習，直到把此萬向陣掌握到滾瓜爛熟的地步，爭取血祭大典上，一舉便成。所以我得守在這裏，以便他受傷或氣力不支時候，進去治療。”
十二月天氣寒冷幹旱，離無音額間還明顯掛著一層汗珠，面色也有些疲累憔悴，可見其體內也有些玄力不足，難以想象這幾日，他是如何隔幾個時辰就進去給肖長悅療傷調息，肖長悅又是如何忍下須得片瞬不斷全神貫註，一次次撐到極限，虛耗昏厥，又時不時因精神疲累犯下的一點小差錯，而陣面反噬傷到自己。
祝央越想越覺得心跳加快：“有沒有我能幫的上的，師父這麽辛苦，不做點什麽，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
離無音笑笑，擡手摸摸祝央腦袋：“小央懂事了不少，你師父說，只要你把手裏的玄器精益求精地做好，在血祭大典上成為不容小覷的助力，爭取為他拖延更多時間，就是幫他一個大忙了。還有這些，你師父閉關前，叫我拿給你的。”
他遞了一疊手寫卷籍給祝央，裏面的內容，都是肖長悅這段時間空閑之餘，把曾經在固心塔，固倫長老要求他讀背的器道精要手寫而成，當然那些書都是當時九芒長老送來的。
還有些肖長悅這幾年自己悟出的道理，說是只要祝央好好研讀完這些，在器道上必有精進，並能讓手裏這只玄器更上一層樓。
祝央兩眼放光，如獲至寶，又進入新一輪研究之中。
黃沙飛揚，十二月天氣寒冷，夾雜沙粒的風撲打臉上，跟冰碴子無異。據點中有力一戰的玄修們在祝蒙等人帶領下入湖至底，穿過早已被闕幽打通的淩玨司遺址，以闕幽提前給予和告知的斥魔令與線路，還算順利地穿過無妄林，抵達羅都城門前。
幽山部族的人馬在出林口接應。
樓東據點的襲應舊部，大多祖先都是追隨焰神尊右使闕湘樂的幽山部族人，少部分其他部族，還有部分人的先祖曾是左使祝戎的部下。因此對於幽山部族人而言，這幫遠奔蒼境樓東的襲應舊部人，算大半個自己族人。
他們都是純正的幽山部族人，很容易通過城門盤查，剩下地，除了肖長悅以外，都是森羅族出身，一個部族裏不全是本族人是很正常的事。好在離無音會制作偽裝森羅族玄修氣息的藥，祁樾就是靠這種藥在厄邪宮混了幾月沒被發現，肖長悅服下後，進個城門綽綽有餘。
血祭大典即將開始，街道樓房十有九空，男女老少盡數都要前往厄邪宮前敬拜血神森羅，按照流程進行祭血儀式，祈求來年森羅花能開的更加旺盛。無疑是森羅族一載裏最隆重的節日之一。
肖長悅一眾人進城的時候，還有動作慢些的居民百姓在空曠街道上形色匆匆，嘴上互相說著催促的話，臉上掛著難以抹去的笑意。
肖長悅不動聲色深沈了口氣，襲應聽見他的嘆息，略略感慨道：“想不到聶誠治理的數千年後，燦都變成了這樣。”
他聽襲應說過，曾還以焰神為尊時，羅都不叫羅都，而叫燦都，其原本模樣景貌，自然跟現在大為不同。
據說曾經的燦都，遠觀如金碧輝煌的雲上天宮，近看優雅莊然而不失生氣，身置其間，像住在仙宮的神仙，城輿樓閣，街市水橋，都是長離焰神親自一手規劃。
如今羅都，城墻高聳不矩，像連綿山峰圈繞一座城，房屋多數以通幽木砌造，黑壓壓一片，上空常年漂浮厚重烏灰的雲，把陽光基本隔絕。
丁點看不出襲應描述中的樣子。
厄邪宮前，他們跟隨指引到了幽山部族的區域，數十級臺階之下，全城百姓恭敬俯首而立，不論老少，人人手裏都握著一枝花，通身漆黑，邪腥彌漫。
還有些人手裏握的森羅花，某片瓣面上，隱隱約約透出紅，是隔三差五就能吸飽喝足，即將要變成血森羅的表象。
這密密一片的黑色花海，頗像他夢裏時常出現的景象。肖長悅頭首一陣暈眩刺痛，趕緊將視線挪向另一邊，高高臺階墊起的宮門前，服侍的奴婢和玄修低眉順目退開兩側，一身著華麗黑袍的熟悉身影撞入他瞳孔中。
是奪了慕青晷舍的森羅聶誠，以慕青晷的身型樣貌示人，神色陰郁傲慢，這種神情是斷然不會出現在慕青晷臉上的，只令肖長悅覺得一陣作嘔惡心。
肖長悅又觀察起他身後那些人，以闕幽為首，接著是寒剎影剎，然後是祁樾和血瞳女，其他的厄邪宮魔修，肖長悅並不認識。
厄邪宮外的森羅子民還未見過血神尊尊容，心中對其想象各有千秋，但大多離不開神威四溢，正襟肅穆的中年男人模樣，有血氣方剛的青年則想象過是個邪魅妖艷的女子。
但是，任誰都沒想到，竟然是個面容清秀溫和，身軀清瘦，但眉眼間蘊含一絲陰翳的少年。
畢竟關乎一族神尊之事，任場面再莊重嚴肅，難免還是議論紛聲。
最多納悶的問題，還是這長的怎麽跟祖宗傳下來的畫像不同。
“人一生一相，而神明萬相，神尊喜歡以什麽模樣示人，豈容爾等置喙！”闕幽上前一步，刻意壓低了些聲線，言語一出，數十臺階下的嗡嗡鬧鬧戛然而止。
厄邪宮禮司修士左右各四，吹響血祭號角，繼而由樂司樂師舞人奏樂獻舞，手拈一枝血森羅，舞姿詭譎卻也優美，聚散旋躍，若煙霧婀娜飄渺。
其間，一人奉上一株裝在金盆中的血森羅，聶誠捏住花莖折斷，這朵血森羅黑的極致，紅的邪美，瓣葉飽滿光澤，嬌嫩美麗的令人不敢褻玩。
而聶誠則高舉花朵，掌面微催玄力，連接一起的花瓣被迫分離，隨他揮灑的動作，順著微微流動的風飄散臺階下一眾子民上空。
“森羅染血，集盡夙願，願存心之，心孕血霖。”
臺階下眾子民得血森羅雨，如淋恩澤，統統下跪，齊誦血神祈詞。
聶誠：“方才那朵血森羅，乃上次血祭大典，在眾民之中挑選出的，植育最佳的一朵。其主葉蕤生，年方二十從未修煉，但能育出如此極品的血森羅，可見其頗具玄心。入厄邪宮半載，如今已是半只腳踏入仙修。”
肅靜一片的階梯之下再度紛紛不一。
莫說那些沒有修煉過的尋常百姓，肖長悅等據點眾人聽見聶誠此言，無不神經一揪心間一噔的，毫無修煉過的人，才半年時間，就達到大修巔峰修為，這怎麽可能？！何況那人已經二十，早就過了修為突飛猛進的最佳時段。
"要進厄邪宮做修士，不光只有五十登天煞塔一條道路，登天煞塔針對的是部族乃至民間有修煉基礎的玄修。作為沒有修煉過的尋常百姓，要想進入厄邪宮侍奉森羅，就得讓自己手裏的森羅花，飽汲鮮血，化成血森羅，讓神尊選中。至於那些進入厄邪宮的平民百姓，如何在短時間內成就高修為的，我也無從知曉。"
回話的是個青年，站在最前頭，身姿挺拔氣宇軒昂，一見就非尋常人氣度，一方還聽有族人喚他君上，是森羅族對各部族首領的尊稱。瞧其年歲，沒有比肖長悅大多少，應當是幽山部族年輕一輩新上任的族長。
肖長悅朝他微微頷首，以表感謝。果然不出一會，那些百姓一批接一批高舉手裏花朵，一些沒有養出血森羅的，見到前後左右幾朵色澤靚麗的，知道自己肯定沒戲，又訕訕放下手去。
俄然之後，場上還舉著花朵的人不出十餘。
聶誠哈哈大笑：“不急，不急，莫要忘了今日是血祭大典，在本尊將各位手裏的花收回前，還需各位以虔誠之心，以親身流淌的血液相祭。介時，本尊再選出最佳也不遲。”
臺階之下，有早就候在四周的侍者，一人捧一托盤，盤上各有數把打磨鋥亮的刀片，一一分發下去，與此同時，聶誠只輕身擡腿一浮，周身浮現黑紅玄流，盤旋、凝聚成一朵蒲團大小的血森羅虛影，在聶誠盤膝之下，仿佛托著他懸空。
那些刀片格外鋒利，刃面薄如蟬翼，只需擦過皮膚無需用力，就能帶出一道口子，血不住往外滲，像小河汨汨，不住淌在森羅花瓣，流入花蕊。
每一個人手上的動作，都分外熟練，臉上的神情沒有吃痛，有的只是興奮期許，眼中銳動癡狂的光芒。
就連幾歲大的孩童，瞳中本該有的純澈如水，都被對欲望即將滿足的激動填滿。
不覺間肖長悅已經雙眉蹙緊，沿著整根脊柱生起股股惡寒，眼前的場景太過可怕，比親眼看著親人逝去還要叫人毛骨直悚。人山人海中，每一雙眼裏都填滿嗜血獰光，仿佛下一刻，這些眼神就會統統轉向他，然後齊齊撲上來，啃得他不剩骨渣。
這就是被聶誠奪去的，曾經襲應治理下熠熠生輝，燦爛若夢的地方。
長離海裏一直未曾言語，但肖長悅與其神魂愈發相融，他不說話，多少也能感受到其心境，長離海裏無風無波，如一潭死水般平靜失望，但蘊含其下的，還有不住燃燒旺盛的烈火，萌生發芽，等待時機成熟，一舉擒下高臺假神。
聶誠盤膝正襟而坐，闔目呈打坐調息之狀，身下血森羅虛影緩慢轉動，黑氣血氣縈繞，數萬百姓祭完血後，就輪到周圍亭臺之下的各個部族。
不知是否錯覺，肖長悅感覺有道視線直直落在他身上，帶著森然威壓，身上仿佛驀地落有千鈞重，他餘光微轉，目光來源於數丈之遙宮門前剛還闔著眼的聶誠。
他似乎只是無意間從他們這邊掃過，僅僅片瞬，目光就流到他處。
肖長悅吃了離無音的藥掩蓋了蒼境玄修的氣息，又用了闕幽的易容點改頭換面，丁點瞧不出本來的樣子，就算是聶誠，也不可能輕易看出來。
下一瞬，聶誠掃視四周的目光也乍然停止，緊接著人山人海中爆發開一陣驚呼、慌亂，分布各處的守衛玄修立即運轉玄力，控制住人群，又按兵不動，眼睛全部死死盯住宮門前。
闕幽行動了。
他掌心握一震盒，繞至聶誠脖前，只要稍稍用力一捏，看似小巧精致的方形銅盒爆破力足能炸毀方圓一裏內一切有形之物，闕幽，祁樾包括血瞳女，都提前把能抵禦強大火力的衣甲穿在了裏頭。
這樣一只小小玄器奈何得了別人，絕對奈何不了聶誠，他漫不經心好笑道：“幽兒，你不會傻到，認為這樣一顆小小的爆裂玄器，就能威懾到我？”
聞言，方才還極度緊繃的厄邪宮侍衛，都多多少少眉間舒展，看笑話似的看著臺上試圖雞蛋碰金剛的闕幽。
而闕幽反是支起一副看他們笑話的神色：“本少尊是不是這麽蠢的人，在場諸位最了解不過了。要這真只是一顆普通的爆破玄器，本少尊會做這麽自不量力的事？圖什麽？圖一死嗎？聶誠，可別忘了，你仇敵的數量，可真是數不勝數啊。”
兩人的言語就像暴風雨前浪濤四起的海面，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闕幽當然不是傻子，此刻面色除了帶點對聶誠的譏諷，可謂沈著無波，如此從容淡定，要說沒有足夠的把握，怕都沒人相信。
一眾厄邪宮修士再度緊張起來。
“闕幽！你身為神尊之子，竟要弒父，居心何在！當了幾千年的神尊太子坐不住了？想弒父篡奪尊位？！”
“少尊！快些收手吧，這神尊之位早晚都會傳至你手，又何必苦苦執著，急於一時！”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家夥，早就感覺跟那幫蒼境人走的很近，原來是一直在暗中謀劃如何弒神！今日今時，終於原型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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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七嘴八舌罵聲連連不絕，闕幽絲毫不以為意，只像是突然起風了，有點大，擦過耳邊許多陣而已。
“誰稀罕這個本就是搶奪來的破神位，日後到我手裏只覺得羞恥，還不如趁早將其毀掉。”
當下一片唏噓，“本就是搶奪來的破神位”，闕幽的話是什麽意思，是說森羅的血神尊之位就不是光明正大得來的，世間皆傳森羅聶誠師出長離焰神襲應，而長離焰神後墮為邪神，才由他接承衣缽。闕幽的話未必可信，但難免引在場不少人遐想，難道當年之事，還有不為人知的隱情？
誰都沒親身經歷過，誰也沒法妄下定論。但回顧他們每一個人出生以來，受到的神暉恩澤遍連綿不絕，不論聶誠是怎麽坐上神尊寶座的，百姓們關心地只有生活是否過的好，只要是能讓他們安康富足鮮有憂患的，就是好神尊。
因此，闕幽的話並未引起軒然大波，不論厄邪宮修士還是滿片黎明百姓，都用敵意怨恨的目光盯著闕幽。要是眼神能當箭，闕幽現在恐怕已經萬箭穿心。
“呵，”闕幽輕蔑一笑：“諸位先別急著一人兩記眼刀射死我，今日我既有勇氣在眾目睽睽下直脅聶誠，自是準備了不少精彩節目為大典助興，等欣賞完所有節目，再來定奪我也不遲...，算算時間，約莫快開場了吧。”
就像接到某種指令般，他話音才落，厄邪宮圍外就有人匆匆奔進來，扒開重重人群步上幾梯臺階，“撲通”單膝跪地慌忙道：“啟稟神尊，本應在宮墻外圍參加大典的小部族，不知為何，十有八九驟然暴起反抗，殺了近百守城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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