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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故情(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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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故情(貳)

院外傳來鞋底摩擦砂石的聲音,有人來了。

肖長悅和血瞳女都反應機敏,迅速警惕起來,來者只是個矮小瘦弱的老嫗。

老嫗粗衣沒穿的很齊整,像是剛從床上起來匆忙套上的。也是,月位已至三更天,四周幾乎沒有還未入睡的人。

“你們是誰,三更半夜的,在這裏作甚?”老嫗還有些睡眼惺忪,茫然開口。肖長悅此時已經取下易容點恢覆原貌,蒼境上下雖都知道他的名字,卻未必人人都對得上臉。

眼前這個老嫗顯然不認得他,再當她把視線挪向一旁血瞳女身上時,張嘴瞠目嚇得心臟直抽:“你,你的眼睛!鬼...鬼!”

肖長悅扭頭看血瞳女在漆黑夜色裏血色蕩漾的雙眼,加上蒼白皮膚,確實有些鬼摸鬼樣。老嫗一口氣沒喘上來,眼看差點要嚇暈過去,肖長悅急忙一步上前扶住:

“大娘,您別怕,不是鬼,她自小患有眼疾膚疾,看上去有些嚇人罷了。”

血瞳女很想反駁自己好端端被添上的毛病,還是忍住了,現在的處境,不適合鬧出太大動靜。

知曉不是鬼後,老嫗自我安撫緩和了一陣,才平覆心情,卻還是有些不敢回頭去看血瞳女,只朝肖長悅道:“公子,你是來找這屋舍原先主人的嗎,你是他的兒子?還是...”

肖長悅:“不是兒子,我是他的侄子。只是這裏看上去大半年沒人住了,大娘,您知曉姜叔他去哪兒了嗎?”

他在心裏早就把姜堅當作親人看,其又與肖納懷關系甚密親如兄弟,把他當自己的叔父看沒什麽不妥。

“可算是來家中親戚了,”老嫗語氣有些傷感,又有些釋懷:“公子且隨我來。”

肖長悅知道這老嫗一定知曉姜堅去向,就朝血瞳女看了眼,後者輕點頭,留在院裏等他回來。老嫗家就在隔壁,沒走幾步就到了,肖長悅一路跟著進了屋舍,到了一間小房中。

老嫗點了燈,視線明亮,眼裏赫然闖進兩座靈牌,肖長悅心下一怵,直到看見其中一座靈牌上的幾個大字——姜公姜堅之位。

......

肖長悅倒吸一口涼氣後沒有進氣,怔忪望著火燭雀躍下一片死寂,甚至冰冷的靈牌,如鯁在喉,半晌說不出話來。

姜堅真的死了,那麽那些血跡,就是姜堅的,他遭人殺害,瀕死之前留下的。

“數月前夜裏,我中途夢醒起床如廁,聽見隔墻傳來不小動靜,刀鐵碰撞,腳步淩亂,空氣震蕩,想必是出事了。可我一介老婦,手無寸鐵縛雞之力,不敢貿然前去查看,便一夜驚魂未眠,再後來就沒了聲響。翌日一早我就趕忙過去看,一進院就看見姜公倒在院墻一角,渾身是孔是血,早就斷了氣。”老嫗說著似又回到當時情境,面色有些煞白下來。

肖長悅悲痛交加,咬著牙靜靜聽她說著。

“我老伴去的早,兒女都成了家,鮮少回來一次,平日都是一個人,姜公亦是如此,他很照顧我這個老太婆。這房子近百載,很多地方經年腐朽,他手藝好,總是主動幫我修補,還會用木頭做些器具給我。我腿腳不便,他也總在每日耍完藝後,幫我買回次日的蔬菜,要是沒有姜公照顧,我這老太婆的日子真不知要怎麽過。他是我的恩人,我便忍著血腥屍臭,把人拖到院中空曠的地方火燒了,掃了骨灰帶回家,置在我那短命老伴邊上。心想著哪日有他的家人子女回來,就交還於人。”老嫗說著說著不知何時老淚縱橫。

肖長悅何嘗不是燙淚滿眶,已至後來捧著骨灰盒回到院落時,還是黯然魂殤的神色。

血瞳女不用問就知道發生什麽,肖長悅太過傷神,一時沒註意到血瞳女身邊多了個人,自顧自走進屋子,翻出一片箔紙,蹲在地上徒手把匣中骨灰一捧捧放到箔紙上,然後包好,存進黑玉納佩中。

之後久久佇在那裏流淚,邊上兩人都沒有出言打擾。直到幾炷香後,肖長悅才自己平覆調節好心情,用衣袖抹掉滿面濕潤,眼睛還稍有些紅,轉頭才發現血瞳女身邊多了個身著夜行衣的女子。

夜行衣是入眠堂幽隱專有的樣式,女子此刻沒有戴兜帽,露出完整容貌,竟是鴉青。

鴉青怎會出現在此,莫不是奉枯骨爪命令,前來阻止他與闕幽合作的,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但轉念一想又不對,枯骨爪明確說過不會阻止他跟闕幽合作,只不過自己不會摻和。

再瞧她們二人面神平和,根本沒有要對峙的意思,估計是他想錯了。

“肖公子,許久不見,我聽我潛伏蒼臨的部下說您來了,但似乎遇到一些困難,就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的上忙的地方。再者,你手裏有堂主給的白骨指節,見人如見堂主,有什麽鴉青幫的上的地方,肖公子盡管吩咐。”

肖長悅才想起來枯骨爪離開的時候並無向他要回白骨指節:“多謝鴉青姑娘好意,我不過受了點傷,已經沒有大礙,明日就準備離開蒼臨。入眠堂中想必還有諸多事宜需要你去忙,鴉青姑娘不必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至於這白骨指節,就托你幫我交還給枯骨堂主罷。”

鴉青沒有接:“此物給誰與否取決於堂主的決定,我無權替他收回,肖公子還是自個繼續收著吧。只是我今晚來,確實還有別的事情要告訴你,不知是否方便隨我一行?”

心想明日之前確也沒啥事,看鴉青神色認真,的確看著有正經事找他,便應下了。

鴉青讓他們二人也穿上入眠堂的夜行衣,三人前後隱於蒼臨夜色中穿行,從城西至城東,最後停在一塊牌匾名為離夢巷的樓前。

樓身漆紅金頂玉紋裝點,別提多麽奢華,全蒼臨到老弱婦孺,無人不曉離夢巷,是全城規模最大的秦樓楚館。這裏夜夜笙歌,若夢飄渺,城中富賈權貴金迷紙醉的天堂。

只是此刻將近淩晨時分,全城都還在沈睡中,離夢巷自然不例外。鴉青帶肖長悅和血瞳女繞道後門,把門環上的福獅眼球往裏一按,門就自己掉了鎖,開了。

想不到日日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的離夢巷中,還藏著一處入眠堂在蒼臨的暗樁。

此刻時辰已近卯時,院裏就已經有人灑掃的聲音了。肖長悅剛想問鴉青帶他來此所謂何事,就聽到一聲激動且難以置信的呼喚,同時,掃把摩擦地面的“刷刷”聲停了下來。

“澈兒?!”

聲音熟悉且是久別重聞,肖長悅先是一怔,繼而緩緩回頭,好似稍微快一點,聽到的聲音就會變成幻覺,下一瞬,一張溫和姣好,眉梢稍翹的面容完完整整鋪在視線中。

“阿,阿姐...!”

他叫的還有些猶豫,生怕因為自己太過思念而認錯了人,不過好再,肖蘊雪眼眶濕紅地點點首,直接把掃帚扔在一邊,三兩步跑上來緊緊抱住肖長悅。

“太好了,太好了...你還好好的,我們都平安無事,感謝蒼神恩澤,感謝蒼神恩澤...”肖蘊雪邊說邊把臉埋進肖長悅頸窩,熱淚直流,很快就浸濕半邊衣襟,他也不管,就任自家阿姐在懷裏盡情抒發思念和劫後餘生重逢的喜悅。

肖長悅何嘗不想,下眼瞼很快兜不住愈漸積聚的眼淚,輕輕一顫睫毛就落下幾顆淚珠,掉在肖蘊雪肩頭。

鴉青和血瞳女在旁邊靜靜看著,姐弟二人緊緊相擁皆不開口說話,心中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沈然靜默,既然無論說什麽都無法表達心中悲喜交加,那便是無聲勝有聲。

肖蘊雪有些不舍地緩緩擡起臉,擦拭淚痕,當下情景驚喜地令人難以置信,恍若夢境,因為此情此景,早在肖蘊雪夜夜夢裏出現太多次,每每就要信以為真,終究落空夢一場。一次次希望後的失望,導致這一次,她不敢再輕易相信。

但她還是流連難返,即便是夢,也要抓住機會多與他說說話,多看他幾眼。

“你瘦了。”方才埋臉時,肖蘊雪就感到肖長悅肩胛頸間骨頭凸出,明顯但有些擱人,連原本就小的臉,此刻更是瘦了一圈,氣色也不太好。

這跟以往她夢裏的都有些不同。

“別管我瘦不瘦了,阿姐,我不見你的這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麽?”肖長悅語氣有些迫不及待。

肖蘊雪就知道肖長悅最關心這個問題,首先想知道當時肖府滅門的真相,其次是肖蘊雪失蹤這大半年經歷什麽,身處何處,同時也想確認她目前處境是否安全。

肖蘊雪跟往常一樣,寵溺地刮刮肖長悅鼻梁:“我先帶你去見個人,再坐下慢慢說。”

她牽起肖長悅的手往裏間走去,想不到這離夢巷後院還別有一番天地,廂房屋舍不少,面積也比較開闊,堪比一座小型宅邸。

穿過廊亭,進入裏院,肖蘊雪叩響一間廂房的門,裏邊照顧的人聽聞是她,把門打開,一股濃重藥味撲鼻而來,但房間的主人似乎想刻意掩蓋這種藥味,伴隨而來的,還有氣味格外猛烈的熏香,兩種味道融合一塊,算不上難聞,但實屬有些上腦。

只是屋內的人,包括肖蘊雪,也許早就聞慣了這種味道,面神毫不為此泛起波瀾。肖長悅視線穿過門框,看到房間盡頭,桌案後面,背對著他們而坐的身影,看背影似是女子,只是看不見面貌,也殊不知那女子早在開門一瞬,就知道除了肖蘊雪外,另一個來者的身份。

原本面朝敞開的窗戶,手捧兩柄細長劍於腿上的女子唇角微勾,下一剎那,以迅雷的破風之勢,快若化為一縷玄流,提劍掠向門口,肖長悅才眨眼的功夫,那女子已經從案後逼至眼前。

肖蘊雪沒想到她會突然出手,嚇得驚呼一聲,被肖長悅推到一邊,隨後他立即催出欠音,布成堅韌難摧的三重屏障陣,最大一層足有千枚陣子印構成,其餘兩層也至少數百陣子,非大修巔峰及以上沒有摧毀的可能。

然而女子這一擊仿佛劍人合一的攻勢比他想象中強勁不少,不出多時就先後擊碎兩層百向禦障陣,最後一層也在僵持中,漸漸有了碎裂跡象。

玄流飛竄,空氣暴亂,比大漠中的沙暴還要肆虐,叫人難以承受,肖蘊雪和一些幽隱還有服侍的婢子修為較低些,紛紛躲在肖長悅推開肖蘊雪時飛快塞在她懷中的黃金屋裏。

“嘩啦!”一陣脆響,連最後一道千向禦障都宣告粉碎,女子人劍合一的力量即便有所削去,要直直擊在肖長悅身上,也得非死即傷,他不會坐以待斃,早在知曉三重禦障都擋不住對方洶洶來勢時,就做好對策,兩只腳跟各附著幾枚陣子,在禦障破碎瞬然,輕輕擡腳後退一步,陣子就像張開無形雙翼,帶著肖長悅以百倍速度瞬移至女子身後。

她這招式看上去如海潮來,勢不可擋,實則不難發現破綻,那便是攻擊方向單一,且難以轉向,一旦肖長悅離開她攻來的方向,任其再怎麽所向披靡,也絲毫無用。

果不其然,女子一招擊空,肖長悅正有些慶幸自己判斷正確時,頓感不妙,身後竟有銳物襲來的聲音,比剪刀裁開布料的裂帛聲更尖銳,悚地人汗毛直立。

果然沒有那樣簡單,肖長悅心中暗叫不好,恰此時,女子也迅速回身,握劍直指而來,兩面夾擊,兩柄劍尖閃爍淩銳鋒芒。就在距他還有不到半丈距離時,不論是自己從房間飛出來那一把,還是女子手中握的那一把,都如煙波浩渺般化為虛影,直至全然隱沒空氣之中!

如此一來,肖長悅根本無法度量這兩把劍最終會以什麽方式與行徑刺到他身上。換做尋常玄修或是經驗不足的修士,早就手足無措到沒法思考,必敗無疑。而肖長悅一介陣器雙道玄修,要在這二道上有所大成者,須得有異於常人的專註細心,加上他年歲不大,卻在短短一年之內,經歷了絕大多數人幾輩子都未必能湊齊的樁樁悲難,反倒越比往常能沈住氣靜下心。

肖長悅心中默默回想兩柄劍隱身前朝他飛馳來的速度,同時就算不見劍形,也可聽聞其移動時摩擦玄流空氣的聲音,再不濟也能以皮膚觸覺感知,前提是肖長悅沈心靜氣,全神貫註感受周遭氣流的聚散奔騰。

正是時機!

欠音懸於半空,數千陣子密密麻麻投射地面,看上去排列毫無章法,卻井然有序以玄流連接彼此,一轟狂烈熱流朝周圍爆破開來,肖長悅周身、腳下玄陣運轉,赤火夾雜金焰熊熊燃燒,不斷高竄。忽而升起兩條長炎,猶若龍蛇,蜿蜒沖天之勢,各自朝一方張開血盆大口,龍吟蛇信。兩柄劍尖觸碰火龍蛇噴出的蒸騰熱流瞬間,即刻顯形,並凝滯不前。

火焰凝成的龍與蛇背對著背,但頗有默契,同時前進半丈,把兩把劍吞噬進沸騰烈焰中。

女子感到不妙,想收回雙劍,但拗不過這麽龐大一座千向玄陣,只能眼睜睜看著兩把寶貝劍在火焰中暫且生生燒沒銳氣,肖長悅撤了陣,兩把劍有氣無力掉落在地,此時看著暗淡無光。

女子雖敗,倒也沒什麽怨言,而是幾步上前,拾起地上兩把看著有點可憐兮兮的雙劍,拍拍灰塵。

“你的修為,果然還是一如既往進展地比常人要快。”她道。

其實從剛才,肖長悅看清那兩把劍的模樣後,就已經基本確定這個二話不說就朝自己發動攻擊的女子身份。並非她光看本人無法看出,而是此人相較半年之前,變化實在太過之大。

“宗恬,你方才使得那招,是寄月三盈的第三式吧。”難怪他一開始沒有認出來,因為曾經左宗恬的修為,遲遲突破不開瓶頸,自然也無法練就寄月第三式。

而如今,才半年過去,她已經將這第三式練的爐火純青,險些將他擊敗。

左宗恬點點頭:“本想使出最強一擊,看看半年不見,你我之間差距如何,結果看來,要想趕上你,實在是有些困難。只是你往常不是最喜歡叫我師妹嗎,怎麽,現在九朝門不在了,就不認我這個師妹了?”

肖長悅失笑:“怎麽會,只可惜你死活不願喊我師兄,我也不好意思成天巴巴地喊你師妹啊。”他無奈攤手。

左宗恬還是很順腿地踢了肖長悅一腳:“白日做夢。”

肖長悅正笑著,緊接著卻是目神一凝,露出驚憂神色:“宗恬,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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