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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谷(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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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谷(貳)

柳雲綣笑的沙啞,聽上去喉嚨裏卡了不少血漿濃痰:“拜枯骨堂主所賜,我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骨頭斷了好幾處,能耍出什麽花招。你既這般疑心重重,大不了就這麽耗著,或者大可自己查,入眠堂的幽隱不是號稱遍布大世各處角落麽?想必對你們來說,不算難事吧。”

肖長悅對柳雲綣防備是必然,先前就是太過信任此人才慘遭背刺,他們也確實可以自己去查,可肖蘊雪如今是死是活,是否處於險境都無從得知。就算發動幽隱調查,也要花上一段時間,如若肖蘊雪處境不安全,就根本耗不起這個時間。至於岑杞仙不為人知的計謀,越早知曉總歸是越好的。

好不容易逮住人,肖長悅不可能放過如此好機會,他沈思片刻,還是轉身示意陸辰渺和枯骨爪去外頭等候,他不至於不堪一擊。

兩人在這點上總能達成共識,都是不願意走的,可還是敗在肖長悅堅決眼神下,四目相視,遣退周圍所有幽隱,跟在後頭一起出去了。

整個刑房中驟然一片死寂,肖長悅回過頭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當然,可你要確保我說完後,不會因為失去利用價值而被殺掉。”柳雲綣說幾個字就咳嗽一陣。

肖長悅挑眉:“怎麽,還想在這牢裏吃白飯?”

柳雲綣也不知道在笑什麽,就那樣陰惻惻地笑,笑幾聲又把自己嗆到,繼續笑。

肖長悅看的眼角直跳,隨手從邊上要了碗水,給柳雲綣猛烈灌下去:“直接殺了你確實太可惜,我可以向枯骨爪提議留你一命,前提是廢盡你的修為。”

“師弟,你向來寬宏大度,頭一回見你如此模樣,看來是真的恨透我了。”柳雲綣非但不悲傷,雙眼裏還閃爍著莫名的興奮。

“真是瘋了,”肖長悅咬牙:“少廢話,快點說罷,岑杞仙究竟要作甚。”肖長悅說著,現出掌心一物,眼狀,是一種玄器,名為讀心眼,可測言語是否屬實。

柳雲綣擡目一瞅:“師弟真是準備齊全。不知師弟可否聽過萬世開泰大陣?”

怎麽可能沒聽說過,蒼境為數不多的陣道修,上的第一課就會被告知此禁陣,皆以此為道德底線,他大概知曉了:“岑杞仙,莫不是啟動了禁陣?”

柳雲綣不語,以表默認。難怪在雜院濃霧中,就聽見禦風和他提到過這一陣法。

以肖長悅對萬世開泰大陣的了解,柳雲綣不用往下說,就立即了然岑杞仙大量捉捕散修的用意。這大陣名說著好聽,實則當中的“世”最早是“士”這個字,意味萬千勇士自願犧牲自己將所有玄力匯聚一起,以平災難,還天下昌泰安定。

此陣的由來就是如此,可後來逐漸出現一些貪婪無度之人,為獲取強大力量,想辦法捉來或騙來成千上百人,用這大陣吸收玄力,飛速提升修為。需動用此陣的大災大難沒那麽多,利用此陣滿足自己貪念欲望的人卻越來越多,後來,萬世開泰大陣便因此淪為禁陣。

那些被聖山的人帶回去的散修,不論是性子軟些願意加入玄門的,還是寧死不屈的,此刻恐怕基本成為岑杞仙經脈裏流動的數絲玄力了。

“他犧牲這麽多無辜的生命,獲取那麽多玄力,最後總不會還冠冕堂皇的說是為魔孽侵入提前準備,能與血神森羅有一搏之力,美其名曰為了守護整個蒼境吧。”肖長悅哂然。

“就算現在不犧牲這成千上百人,介時森羅血弒再現,死掉的只會比這更多,就當是讓這些人提前為守衛蒼境而死,不過早晚問題,有何區別。”柳雲綣。

“就知道你要這麽說,”肖長悅話鋒一轉:“你就這麽相信他這麽做,真的只是為了這個?”

所幸柳雲綣沒有說謊,肖長悅接著想問肖蘊雪的下落。對於上個問題,前者沒有直接回答,這會搶先開口:“你阿姐沒死,我要說之前對她的愛慕不是裝出來的你恐怕不信。總之我不忍心對她下狠手,所以把她安置在一個於她而言最幸福的地方,但幸福是要付出代價的,一個人所能承受的代價往往有限,你說是吧。”

肖長悅雙目炯炯,盯著柳雲綣的目光好似要把人活活燒死:“肖柳兩家世代合作交好,可惜柳氏滅於森羅血弒,家主臨終前將你托付於肖府和九朝門。想不到這十七年來,竟培養出個禍害,像你這般人,稱之為狗都是在侮辱狗。”

柳雲綣好像真的瘋了,肖長悅罵得越兇他越興奮,沙啞又陰森的笑聲響徹整間刑房:“世代交好?肖長悅,你長這麽大,現在你爹娘師父師娘都死了,還沒看清他們的真面目?你以為我想嗎,可我從小就被迫卷進血仇之中,身為柳氏唯一活下來的子弟,我不報,何人來替柳氏怨死的上百條命討回公道。是我親眼看見,肖納懷和左宗恤還有李淳鈺聯手殺死我爹娘,自此柳氏沒落,肖氏接替,你敢說從中沒有丁點預謀,僅是意外麽?”

他從被接近肖府起,就心懷恨意,三四歲大的孩童沒有能力覆仇,就利用肖府和九朝門的栽培,不斷提升修為,隱忍蟄伏十七年,待到時機成熟,一朝爆發。

肖長悅從沒聽說過此事,只知曉柳氏二位家主是死於魔孽邪術下,手中讀心眼依舊沒有反應,柳雲綣至始至終沒有說謊。這並不代表柳雲綣所言就是事實,讀心眼只能對照說話之人內心和言語是否一致,柳雲綣心裏認為的,未必就是對的。

他不信自己爹娘和師父師娘會做這種事。

“別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你阿姐還等著你去找呢,我說過,一個人能承受的代價是有限的,說不定過程中還會發現別的驚喜。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最好抓緊時間,我不能保證,你是否活得到那個時候。”最後一句時,柳雲綣頭首不動,只擡起雙目盯著肖長悅,在刑房昏暗且充斥血腥味的環境下,被一個血淋淋破爛爛的人這般盯著,說出這樣的話,叫人很難波瀾不驚。

肖長悅內心難免一怵,若有所思地轉身出了刑房。

才關上門,心臟就劇烈一撞,他步伐一僵,一掌拖住心腔,試圖讓自己好受些,可面對接二連三的劇烈撞擊死跳動和陣陣不息的劇痛,顯得根本無濟於事。

好不容易壓制住幾日,血森羅又有發作之兆,這未必就是柳雲綣做了手腳,因為自從雜院一戰後,肖長悅時不時就能感覺到心口蠢蠢欲動的血森羅,不過都叫陸辰渺及時傳輸穹川神力控制住了。

物極必反,壓制的越狠,發作就越猛,可若不壓制,肖長悅隨時可能在血森羅肆虐下喪命。

他強撐著步子走出地牢,枯骨爪剛要問談的如何,衣袖上就濺到突如其來的鮮血。

可惡,偏偏這個時候,肖長悅心底煩躁暗罵。他剛要不受控往一處倒去,陸辰渺及時扶住了。枯骨爪第一反應就覺得是柳雲綣的手筆,當即大步流星要往刑房去,讓這畜生生不如死。

肖長悅及時揪住枯骨爪一角:“這次應當不是他做的,不用白費這個力氣,他如今不值得我們浪費玄力。”

枯骨爪:“該說的都說了嗎?可有胡掐捏造?”

“我開啟了讀心眼,他全都如實交代了。”肖長悅緊緊握著陸辰渺一只手,裏面傳輸過來的玄力能讓他好受些。

“那就不必留著那條狗命了,早晚都要殺的。”枯骨爪又打算繼續往刑房裏去。

肖長悅沒有松手,累的直喘氣:“我不想讓他死的那麽輕易,你且廢去他的修為,如此高傲之人,就讓他淪為一屆廢人,在這地牢裏茍延殘喘罷。”

既是肖長悅的要求,且也在理,枯骨爪不再多言,點頭同意,走近刑房,沒過多久,就響起淒厲的慘叫和鎖鏈晃動的響聲。

肖長悅閉了閉目,似乎有什麽心結在這一瞬松散開來,可下一瞬,比方才更加波濤洶湧的怨戾邪氣自心口向四周蔓延擴散,陸辰渺加大灌註玄力的力道已無濟於事,那種五臟六腑乃至渾身肌肉骨骼都似被撕裂的痛,就像休眠已久,馬上就要迸發噴薄而出的火山熔巖。

雙目慢慢讓血色浸紅,肖長悅一口咬在陸辰渺上臂,熟悉的疼痛再度襲來,自從雜院後數日,肖長悅不止一次咬在陸辰渺身上,上個傷口還沒痊愈又增添新的。

只是以往幾次還能抑制,眼下,陸辰渺已經把蘊寒珠緊緊摁壓肖長悅心口,痛苦還是絲毫沒有減弱,反有愈加狂瀾之勢。

沒有別的辦法了,陸辰渺回想起盈花谷看的卷籍,除了之前被肖長悅厲聲阻止的換血大法,唯獨剩下一個。

肖長悅還在大口飲著陸辰渺的血,感覺雙腳淩空而起,也不管不顧,只知道不斷喝血就能緩解痛苦。由於陸辰渺長期佩戴蘊寒珠,穹川神力難免有所滲透,血液讓他神志有了片刻清醒。

那種迷迷糊糊的清醒。他被放在什麽柔軟的地方,並且雙手無法動彈。

模糊視野中,他好像看到陸辰渺脫了上半身衣服,露出幹凈結實的身體,只是纏了多處繃帶,有幾處還有淺淺血色透出,他正在上臂處纏著新的繃帶。

肖長悅一看到那些紅,便又有蠢蠢欲動的嗜血欲望,就算不看不吸,神志很快又會被怨戾覆蓋。

“陸涯...幫幫我,好不好...”他有氣無力,也不知陸辰渺究竟聽沒聽清,才說完,邪氣的潮湧就再度溢上來。

他好像正在往深淵落去,地下千萬烏黑皺癟的鬼手不斷揮舞抓拽,不知是迎接新成員的到來,還是迫不及待要品嘗新獵物的滋味。

肖長悅不得動彈不得掙紮,只感覺越往下沈,眼前愈發黑暗,仿佛逐漸溺進水裏,不見天日,無法呼吸。

最後一抹意識即將消亡之際,周身死寂中,不知從何灌入一陣水流,打破周遭寂若死灰,逐漸沈溺的意識,也讓這一下撞的清醒不少。

那種堵塞的窒息感,在這股清流湧入後,茅塞頓開,通身連帶神識一瞬舒暢。

喉間不禁溢出一串略帶彎繞輕顫的聲音。

清流湧來的方向似乎一頓,繼而接二連三不斷激烈,流速愈發加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隨之消散。於身體而言,這些水流好似從下到上分散開無數支流,貫通各處經脈,每下都叫人不禁顫抖;於神識而言,就像在敲擊銅鐘,陣陣沈鳴嗡響;兩者結合,除了有些脹外,便是通達身心的酣暢。

肖長悅似乎聽見耳邊有不住模糊遙遠的回聲此起彼伏,格外熟悉,很像他自己的發出的。

源源不斷的水流夾雜青光藍光,映亮深淵,又把周遭怨戾邪念沖刷洗凈,肖長悅意識漸漸付出水面,雙目朦朧帶著水汽,兩頰燙若火燒,好似整個人都汗汵汵的。

或許是血森羅得到壓制後的身心俱疲,他聽到自己還在輕輕喘息,胸口較快起伏,渾身像被卸了骨架,軟趴趴耷在床上。他吃力擡手搓揉雙目,視線才清晰些許,眼皮重的像壓了兩塊鵝卵石。

房間只點了兩盞燭,光線昏暗,卻很適合小憩。再清醒些,就聞到床頭飄來的白蘭香。

“陸涯...”他兀自呢喃,又猛然驚愕,不顧渾身上下的酸痛以及某處刺痛,直挺挺坐了起來。

身上不知何時換成陸辰渺的幹凈裏衣,興許陸辰渺怕他熱,沒系上衣帶,向兩邊敞著。肖長悅顫巍巍擡起右手手腕,一個青色的“涯”字一現而過。

果然!

肖長悅死死盯著剛才字浮現的位置,他沒看錯,那就是玄侶印。道侶與玄侶不同,道侶是指兩個觀念契合,擁有共識,相互欣賞,能在一條道上攜手同行的愛慕關系;而玄侶,便是兩人身體與靈魂都達到高度契合,雙方自願雙修後,結成的一個全新的關系,是比道侶更堅固長久的關系。

次日醒來,肖長悅一睜眼,就見陸辰渺端正地睡在自己外側,這人側顏輪廓實在太完美,觀賞性極高,肖長悅忍不住用視線去描摹。曾幾何時,因自己將陸辰渺列為能夠勢均力敵的對手,主動去了解過這位天才少主的過往事跡。當時就在心裏時常吐槽此人雖天縱奇才,當對手還不錯,但實在不近人情不谙世事、冷漠至極,估計沒啥人能忍受跟他交朋友,更別提今後的道侶玄侶,恐怕會打光棍一輩子,孤獨終老。

不過有些人,真就跟千年堅冰一樣,把他熬融了,變成水流,才知道有多麽柔情似水。

“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陸辰渺不知何時醒了。

肖長悅一嚇,這人怎麽做到醒了連睫毛都能不顫的?!自從昨日之後,肖長悅面對某些事,變得愈發沒臉沒皮起來:“有,多得是,哪哪兒都疼。”

陸辰渺側過臉,伸手在肖長悅肩膀一處拇指大的紅暈一摁:“嗯嗯,此處應當挺疼,我好好替你揉揉。”

“嘶,啊!”肖長悅猝不及防,倒抽涼氣叫出聲。

陸辰渺乘機擁上來,叼住雙唇吮吸,雙舌交纏,他不住用舌頭挑逗肖長悅張嘴時若隱若現的紅舌,一只手摁住對方後首,不給分毫逃跑機會。

直到依緲恰不是時候從掛在衣架上的神鶴黑玉納佩中鉆出,恰對著床見到如此畫面,憋不住捂眼尖叫,纏綿熱吻間的二人才被迫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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