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眠堂(貳)

關燈
入眠堂(貳)

人被拖上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入眠堂幽隱的衣服,只是臉上的鬼面具已經扒了下來。

肖長悅當即猜得到怎麽回事了,此人就是昨夜將銀簪飛進他們房間裏的細作,見到這人前,肖長悅一直以為枯骨爪昨晚就直接要了他的命。

看來那滿手滿刀和濺了半邊臉的鮮血,是枯骨爪斷其一臂留下的。

枯骨爪的視線從未從柳雲綣臉上挪開過,不想放過他任何可能捕捉的破綻。此時柳雲綣看著地上已經痛的麻木的人,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枯骨堂主這是何意?”

“別急著問我呀,”枯骨爪往嘴裏送一顆葡萄:“柳公子再仔細端詳端詳,我相信您應當認得出來。不過當然,硬要裝作不認識的話,本堂主也未必拿你有辦法。”

此言一出,實則就全然剝奪了柳雲綣裝傻充楞的餘地,說認不出來,就是心虛不敢承認,說認的出來,那就做實了柳雲綣往入眠堂裏派眼線的罪證。

柳雲綣算頭一次見識到枯骨爪的厲害,低頭一聲冷哼:“枯骨堂主莫要如此說,我從始至終沒說我不認得此人,他也不過是個實相的江湖散修,前段時間被我們的人抓到後願意替我辦事,我瞧他上有老下有小心生憐憫,就為其指條明路,叫他故意被你們所救成為新入堂的幽隱。作為回報,我要他替我辦一件事,端掉五年內進入眠堂的蒼境散修,這樣不至於空了整座入眠堂。只是沒想到,這蠢貨沒弄清楚,險些誤傷了令妹夫妻,在此,柳某務必向三位道歉。”

說著,真就起身恭恭敬敬行歉禮。

枯骨爪哂笑:“這麽說,我還得謝謝柳公子不成?”繼而話鋒一轉,雙目一冽:“回去告訴岑杞仙那老頭,入眠堂不怕他的,只是還沒到我們兵戎相向的時候。他若再礙入眠堂的事,我不介意讓他嘗嘗苦頭,叫他好自為之。”

繼而起身,慢慢踱到斷臂人面前,幾下刀起刀落之後,那人隔著皮肉的筋脈寸斷,在痛苦哀嚎中淪為一個廢人,最後叫兩名幽隱將人押入地牢。

“送客。”枯骨爪冷聲下令。

侍奉柳雲綣左右的鬼面幽隱齊齊示意他起身,就要把人往門外請,離席前,肖長悅竟感受到對面緩緩投射來一道目光,不算尖銳,擔當他對上那一瞬,似乎能透過表皮將其窺穿,十分可怕,他只要稍稍招架不住,就會立即破防。

為掩蓋內心慌張,即將繃不住剎那,肖長悅極其順滑地將神情轉變成少女特有的傲嬌,尤其符合他當下北坤嬌生慣養刁蠻嬌氣大小姐的角色:

“看什麽看,一口菜沒吃就要被趕走,真是丟人。別以為輕飄飄道句歉本小姐就會原諒你,下次要再讓本小姐看到你,絕不會像表哥一樣對你這般客氣,趕緊滾蛋!”

身旁陸辰渺沒想到肖長悅會是這種反應,露出略微驚色,接著又陪著肖長悅演戲,假裝安撫哄人。立於主堂兩側的幽隱誤認為柳雲綣死皮賴臉不願走,還用如此眼神看著堂主的“表妹”,紛紛架起手中刀柄,抽出一截刀身,隨時準備強行趕人離去。

待柳雲綣離去後,枯骨爪譴退堂中所有人,三人單獨坐了下來,柳雲綣吃不吃得到這酒菜是他的事,不能影響了他們三個繼續吃飯。

枯骨爪還在感嘆剛才肖長悅那一番喊話,毫不吝嗇稱讚:“阿悅,你這扮的,我有時候都快分不清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肖長悅了,快如實道來,是不是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哪個少女鬼魂奪舍了。”

沒了別人,肖長悅不再裝,立即恢覆男子的坐姿,吃東西也比剛才大口些:“害,當初我若不做玄修,說不定早就被離無音看中跟他在戲院裏扮旦唱戲了。”

肖長悅自我打趣說。

陸辰渺這次奇跡般的沒給枯骨爪擺臭臉色,尋思說:“枯骨爪,若聖山真因此要動幹戈剿滅入眠堂,該當如何。”

“如今的蒼境,根本沒有受到蒼神穹川神力的庇佑。我們都去過一次天極,數千年來,穹川神軀已經神力耗盡,只剩蘊寒珠裏的神力源種,需要尋到新的適合的軀體承接。岑杞仙每一道借穹川之名下達的命令都是假的,為的是鞏固他最高掌權者的地位。岑杞仙不過是假仗神明之威,我又何必畏懼。”

話雖如此,但岑杞仙不會想不到偽裝敗露的可能性,興許早就備好底牌。就算沒有,聖山上切切實實有千年前流傳下來的八瓣寒霜蓮,裏面的穹川神力所剩不多,可要解決一個入眠堂綽綽有餘。

枯骨爪知道肖長悅在想什麽:“放心吧,且不說聖山有沒有徹底剿滅入眠堂的力量,但北坤地處蒼境與森羅之間,多年來一直是替蒼境阻擋森羅的一堵墻。北坤附屬蒼境,卻也是塊獨立之地,聖山若對入眠堂動手,就是對北坤的挑釁,皆時,這堵墻就未必穩固了。”

“你就不怕,到時候北坤既得罪了蒼境,森羅也未必領這份情,陷入兩面夾擊的境地?”肖長悅還是有些擔憂。

“放心,聖山如今大肆收歸玄門與散修,雖不知他要作甚,但往後必有大動作,在計劃還沒躇成前,岑杞仙定不想節外生枝,不會去堵這個可能性。”

說得在理,肖長悅心道,換他是岑杞仙,估計也不會在這時候按捺不住,要跟一個關乎蒼境防線的組織過不去。

兩人懸著的心都放下一些。

枯骨爪吃完一道菜:“對了,今晚有場行動,需要二位一臂之力。”

肖長悅和陸辰渺做出洗耳恭聽之態。

枯骨爪展開道:“前幾天柳雲綣不是發現了城中兩處散修藏點麽,有幽隱查探到今夜就會有聖山派來的另一隊人負責押送兩處藏點的散修回蒼臨,柳雲綣定然會在出城的必經之道上安插許多人手。今夜是七夕之夜,城中處處都有供愛侶們游樂的活動,你們如今是道侶,又扮作夫妻的身份,有充分的理由在城中到處亂晃。我會派一批幽隱扮作散修模樣,趁機跟真正的散修們調包,其間,我希望你們能替他們引開聖山人手的註意。”

這活眼下放眼整個入眠堂,實為他倆來做最妥,肖長悅又很快意識到枯骨爪的目的:“你想調查岑杞仙的陰謀?”

枯骨爪揚唇一笑:“恭喜阿悅,答對了。入眠堂不能只守著手下的蒼境散修什麽也不做,我早就想知道這個岑杞仙究竟想幹什麽了,只是界吟山守衛森嚴,再精銳的幽隱都難以混入。而我要是讓幽隱們假扮散修,就能光明正大被押上界吟山。岑杞仙這麽急著耗費精力收覆天下散修,那定然對他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既然散修跟他的計劃息息相關,幽隱們混進去後,調查起來就會輕松許多。”

就算枯骨爪這次不打算查,肖長悅也早晚會聯合入眠堂調查岑杞仙的陰謀詭計。

此時外頭走進來一白衣勁裝男子,是耆白,神色難得一見地略顯匆匆,風塵仆仆快步到枯骨爪座前,看樣子像剛從外頭辦完事趕回。

顯然不是枯骨爪傳喚他來的,對他的焦急忙慌臉掛納悶。

耆白一站定腳步,就急促地開口問枯骨爪,可否取堂中最老青木的幾片樹皮。青木是一種生長在北坤,帶有奇異清香的常青樹,年歲越大的青木,香氣越好聞。

入眠堂裏有不少此樹,最老的那顆是上百年前,於北坤耶挪宮栽下,建立入眠堂後,枯骨爪命人好不容易從北坤移植過來。耶挪宮中有部分人不待見枯骨爪,但青木在北坤實在常見,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一棵樹而已,就隨他去了。

鴉青用的青木劍,就是枯骨爪在那棵青木上砍下一根枝杈,命人打磨出來的。青木四季長青,不畏火燒霜凍,亦不懼蟲噬,是當之無愧的木中王者。

“你要樹皮作甚,制香料?還是盔甲?”枯骨爪從沒聽耆白跟他提過諸如此類的要求。

肖長悅總感覺自己好似在耆白長期蒼白的臉上看到一抹紅暈,許是他低著頭說話,以枯骨爪的角度註意不到。

“都不是,總之,求堂主快些答應,不然恐怕要來不及。耆白保證,絕非取樹皮去行惡事。”耆白一激動加慌張,語速變得更快。

枯骨爪當然相信耆白不會起異心,見他慌張都快鋪滿臉上每處角落,便一頭霧水答應了這個莫名其妙的請求。

耆白心花怒放,飛快道謝幾聲,就大步退出堂門。

肖長悅覺得,他好像隱約猜到了耆白的心思。以至於到了夜裏,見耆白揣著什麽東西出了入眠堂,肖長悅都想悄悄跟上,看看自己心中所猜是否正確。

陸辰渺疑惑:“發什麽楞呢。”

肖長悅猛的回神,就不受控制把心裏一直盤旋的話講了出來:“耆白有思慕之人了!”

陸辰渺略驚,他們剛剛正在討論哪種花燈更好看,怎麽這人只是發了個呆,思緒就跑到十萬八千裏外了。陸辰渺幹脆把他們各自認為好看花燈都買了,遞給肖長悅一只:

“即便耆白真有思慕之人,今夜未必能得見對方,他與鴉青也都有任務在身。”

肖長悅心想也是,耆白突然向枯骨爪求青木樹皮,也許是想到什麽策略,需要用到某些道具。可堂中肖長悅明明註意到的臉紅又該怎麽解釋。

二人慢慢踱步至河邊,擦身往來的人群和嘈雜聲預漸密集,往河裏放花燈和成雙成對在橋頭賞風景,是這種節日不可少的項目。

此時河裏已有不少形形色色的花燈漂浮,岸邊還有不少人或蹲或站,朝剛放出的花燈許願。

陸辰渺一共買了三盞花燈,一盞桃花狀,一盞蓮花狀,一盞最為奇特,呈竹葉的模樣。桃花狀那盞單純是肖長悅喜歡,令他不禁想到用其做成的各種美食,當然,這只是打趣的說法,畢竟桃花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還是似火灼灼的情誼。

只是兩人都心照不宣。

蓮花燈是為肖蘊雪放的,蓮,在蒼境,有能守護安康祥和之說,而生長天極的雪蓮,能醫百病,肖長悅希望以此祝願肖蘊雪還存在大世某個地方,且平安無災。

至於最後一盞...慕青晷依然被森羅占據軀體,祁樾為進厄邪宮,舍棄風祈,獨闖五十登天煞塔,至今安危不明。

“竹之堅,任憑風吹雨打千磨萬擊,依舊堅韌不破。此番祝願,只求通達上蒼,降予祁樾和慕兄之身,他們之間的情義,能扛下千難萬險,走到最後。”

肖長悅雙手合十,閉目誠心許願,還有幾個字尾沒說完,陸辰渺就聽見不遠處橋頭傳來類似吟誦的吆喝。

恰肖長悅許完願,也叫那聲吸引,跟陸辰渺一同望過去。方才都沒註意到,那座橋平日裏只是普通木橋,現在被裝點上許多喜鵲形狀的花燈和剪紙,此外還有其他各種花樣的裝飾。

“鵲兮鵲兮,報喜之希,登鵲橋人,終成眷兮——”

在那陣陣吆喝下,橋上成雙成對的侶人愈來愈多,把不知從哪領來的紅繩牌子系在橋上。

肖長悅來了興致:“陸涯,我們也去系一根吧。”

陸辰渺笑著點頭,拉起肖長悅就往橋邊去。走進才看清,吆喝聲來源於一個把自己打扮的活似月老的老翁,身邊支著一攤,上面擺滿各種各樣的紅繩與牌子,手裏正編著一根。

老翁手指靈巧地編完一根紅繩往攤面一放,見他們二人走上前來,喜笑盈盈地問要不要來一份。

肖長悅和陸辰渺異口同聲不同語氣:“要一根。”

“再來一塊牌子。”肖長悅補充道。

老翁把紅繩和牌子遞上,又接過陸辰渺給的銅錢,才得以看清面前兩人的樣貌,像見到天大驚喜似的感嘆:“公子簡直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氣質驚為天人;姑娘也是有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姿,二位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哇。老朽在此做小生意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登對的有情人!實在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

老翁還在嘖嘖稱讚,肖長悅和陸辰渺已經登上鵲橋,紅繩穿過牌子,陸辰渺直接稍施玄力,在牌子上覆下字句——辰魚落雁,閉悅羞花。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

直到他們一起把牌子系在鵲橋上,肖長悅忍不住又看了遍上頭的字,才發現陸辰渺竟留了些小心思在上頭。

“噗,”肖長悅忍不住笑出聲,還帶著些吃驚:“辰魚落雁,閉悅羞花?你居然在我倆名字裏各取一字放到一句話裏,這居然會是你能想出來的創意,實在不可思議。”

別說,陸辰渺自己都對自己挺吃驚的,或許是方才老翁誇讚的啟發,腦子裏驀然就蹦出如此念頭。

河中花燈愈來愈多,站在橋上無法完全看清每盞燈的輪廓,乍一掃真如同星星點點的銀河,其上鵲橋連接銀河兩端互相思念的有情人。

肖長悅掌間一熱,捏在手中的白骨指節有了反應,是枯骨爪傳來的信號,示意他們即將可以行動。

他攤手給陸辰渺看,二人對視一眼,下了橋。按照枯骨爪給出的藏點位置,一直沿著這條河流走,就能到達其中一處藏點。只是柳雲綣這次要押送兩個藏點的散修,從側門出城有一條必經路段,恰好又是兩個方向岔路匯合的路口,他們只需在此分散聖山弟子的註意,再由早就候在各個角落的幽隱完成調包大計,就能圓滿完成任務。

即將到了河流盡頭,燈火逐漸暗淡,人也稀少,基本看不見什麽人影,不遠處,已經能看到幾名聖山弟子在徘徊巡視。

他們身後的區域暫時不得通行,鴉青早就料到這點,提前在各處用的到的區域的多處樹幹上都下了玄青木傳送印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