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間疾(肆)

關燈
世間疾(肆)

此言一出,換做陸辰渺和肖長悅臨危的對視了,北老跟尋常人家的小老頭可不同,他能做出來的事,時而比毛沒長齊的搗蛋孩童還要離譜。尤其他自己主動提出來尋求諒解的,那必定是不尋常中的不尋常,更甚過分。

肖長悅今日承受的已經夠多,快經不起嚇,聲音都略帶顫抖,小心翼翼問:“姥爺...但說無妨。”

北老伸手指了指被肖長悅甩在桌上的卷籍,眼神飄忽不定道:“這冊卷其實有覆本。”

覆本的意思就是不止一本。

明明是北老要向不知情的二人表達歉意,話說一半驀然激動起來:“真是妙不可言吶,你倆先後去了一次繁知閣,都瞧見了位置最顯眼的這冊卷籍,還心有靈犀地帶回去藏起來!世間道侶就該有這樣的覺悟和默契才是!”

他說著,眼裏像點了兩根燭火似的放光。

真有人家的長輩是這幅德行嗎,還是活了數千年的那種。

肖長悅明白來龍去脈了:“所以是您故意把它換到最醒目的位置,待陸涯把其中一卷帶回去藏好,等我去時,提前把另一卷補了上去,讓我誤以為陸涯沒有發現,便做出跟他的相同之舉。老頭子,我看你真是閑得慌,拿我倆耍猴玩呢!”

北老還委屈上了,兀自嘀咕:“老朽這不是,想借此考驗你們之間的感情是否堅不可摧能越生死嘛,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當中,或許也有景綽一份子。”陸辰渺低低來了一句,屋裏似憑空生起一陣寒風。

北老沒說話。

肖長悅嘆口氣:“看來是了。你這老頭以往常年呆在天極雪原陪伴蒼神尊,對盈花谷各種大小事定不熟悉,尤其像知繁閣中有此卷籍覆本這種雞毛蒜皮的小細節。唯有景綽對這類事了如指掌,您老人家必須通過他,才能完成這些小把戲,是吧。”

北老撮著小胡子掩飾被一覽無餘的心,感受著戳在身上的四道目光:“總之,我坦白了也知錯了,你們答應不怪罪老朽,沒說話就當默認,年輕人不能出爾反爾啊!老朽很忙的!想起來還有點事,你們慢慢聊,不許吵架噢!”

緊接著門砰一聲急匆匆關了。

屋內安靜片刻,肖長悅氣來的快去的也快,經這樣一鬧,憤然之感消失殆盡,看著陸辰渺的臉想著他他做的這些事,再火不起來,換個角度想,有如此一個願為自己不顧性命的人陪伴左右,也算一件幸事。回想他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足以感同身受,那種哪怕自己死了,也要換對方安康的決心。

但如此行為,是無私的,亦是最大的自私。

“陸涯,把我們的換血印記解了吧,就算你拼死拼活從閻王那討回我的壽數,代價卻是耗損你的生命,你要是死了,把我救活有什麽用,留著我的命,讓我面對日思夜想的苦楚,心如刀絞天天以淚洗面嗎?那還不如去死。”肖長悅托腮,看似只在漫不經心地把玩筆桿。

陸辰渺看著在肖長悅手心滾來滾去的毛筆:“那你若是因為血森羅死在我面前,我又該當如何?”

“但是陸涯,我只想你好好活著,不要為了我去透支生命,只要你活著,就是為我好,明白嗎?”

“那你也要為我好好活著,以後不管遇到什麽,都不能再像上次,一個人就去弒殺腥煌蟒。”

“好,我答應你。這是我們之間第二個約定,要為對方好好活著。”肖長悅停下手中動作,轉而堅定且認真地看著陸辰渺,陸辰渺的目光亦如此。

陸辰渺依舊有所憂思:“當務之急,得找出其他能解血森羅的辦法。這段時日我同你換血,發現我們都忽略了一件事。你是魔孽的血皿,依靠襲應的神魂雖能抑制森羅精血,但血森羅吸收的是你的心頭血,森羅精血最為濃郁的地方,也是受神魂力量抑制最少的,它會助長血森羅的邪戾,即便我天天跟你換血,也只能勉強與其生長速度持平。”

難怪陸辰渺的步伐虛浮地如此嚴重,面色也較先前少了幾層血色。

肖長悅突然回想起北老來前,他們兩人對質時他一時心急說的話,“要知道除了那個辦法外,能解除血森羅的法子只有換血。”那時正冒著火,不經過腦子就全往外蹦,根本沒多想,現在冷靜下來,真想扇自己一嘴巴,要知道所謂的“那個辦法”有多麽一言難盡。

完了,肖長悅明明不斷警告自己千萬別去想象某些細節,燙熱還是拱上臉頰,爬至耳根,一發不可收拾。

陸辰渺不難發現肖長悅泛紅的的臉和耳根,心知他在作何遐想,低頭悄悄勾了勾唇,就算這裏沒旁人,還是很善解人意的給他留了面子,起身去打開窗戶通風:

“眨眼又到荷月了,天氣愈發燥熱,通通風應當涼快些。”

肖長悅趕緊應著是,慌亂掩飾之急沒有意識到盈花谷非比其他地帶有四季更疊,望焉居所處的區域一年如春,根本沒有到了荷月天氣漸熱之說。

之後幾日,陸辰渺照著約定解了換血印記,也沒再往給肖長悅補身子的甜羹裏加安眠散,他和肖長悅分別藏在房間裏的兩冊卷籍都一並還回繁知閣,一切如常。怪就怪在,好些日子沒怎麽見到北老和景綽,以往景綽閑來無事,隔三差五就往望焉居跑,一來討好陸辰渺,二來找肖長悅嬉玩。就算有時實在太忙沒空,也不超三日不來,這會兒,不但不怎麽光臨望焉居,連個人影都沒瞧著幾次。

這樣一來,望焉居內也算清閑,肖長悅乖乖配合陸辰渺和姬雀因的雙重調理,加上靜養,精神氣看著好了不少。

是夜,依緲回來了。

肖長悅還未熄燈入睡,一縷白煙鉆過門縫飄進來,化出人身,滿面愁眉苦臉,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

肖長悅起先沒擡頭,就沒看到依緲寫了滿臉的情緒,還打趣道:

“一走便是將近半月,還知道回來啊,如何,找到夢中情蛇沒?”

回應他的是一陣沈寂。

“嗯?怎麽不說話?”肖長悅正修改玄器的圖紙,恰到細處,不方便擡頭查看。

依緲也是個急躁性子,有些話憋不了太久,不耐煩道:“蒼境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不知道?嘁,真是明知故問。”

莫名其妙被罵,肖長悅滿心納悶,正好把圖改好了,擡頭望著依緲,一頭霧水。

“你這是什麽眼神,跟你說話呢!別充啞巴。”依緲愈發來氣。

肖長悅問:“你說蒼境出什麽事了?”

依緲狐疑:“你真不知道?罷了,那個什麽大長老,下令要天下散修歸入玄門,若不從的,便會被滿境追捕,抓到的散修要是執意不從...也不知道會被施以什麽刑罰。總之如今整個界吟山戒備森嚴,連只蒼蠅都難飛進去,我就算是上古仙蛇,也束手無策。”

先前就聽說村落城鎮裏的委托好些日子沒有人接,當下蒼境局勢動蕩,這一載裏發生太多事情,原以為那些散修只是打算沈寂一陣暫避風頭,想不到竟是界吟欲圖鞏固權勢,終於按捺不住對江湖散修的忌憚,大動幹戈不擇手段要將他們盡數收覆。

江湖散修分散在蒼境各處,沒有聖山玄門提供的資源,修行全靠自身底子和機遇,大多修為不及玄門中人,但基數龐大,是所有玄門玄修之和的幾倍。

這些人不像玄門玄修那般訓練有素,認知上也大不相同,卻可能比從小關在玄邸中集中訓練的大多數玄修見多識廣,他們所知道的消息,不論大小,來源魚龍混雜。

聖山無時不刻要保證自己的統治地位,對這些不可控因素的忌憚情理之中。但往細了想,一個人要是沒做什麽虧心事,對周圍的一切自然無需這般防備。

聖山或者說岑杞仙絕對有問題,若把這一年所發生的事從頭至尾捋順,似乎可以銜接起來。森羅血弒後魔孽剛冒出頭沒多久,連森羅都沒完全覆活,能耐再大也不可能在一年內接連敗倒那麽多玄門,其中四個還是屹立蒼境千年、位列七宗的大玄門。

森羅族要真有如此能耐,早在森羅血弒之前,蒼境就能被他們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所以在魔孽攻滅各個玄門表皮之下,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這麽大的事,怎麽不見入眠堂那邊傳來半點風聲,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鴉青或耆白的來信了。

肖長悅兀自千思百轉,一時沒理會依緲,後者探頭探腦,誤解了肖長悅的意思:“眉頭皺的那麽深,不會是,這些天都沒睡好覺太累了?那個,我那天不是故意要在房間裏撒涼荷花粉的,我好歹也是千年蛇仙,誰叫你那樣態度對我,一時不爽,就想報覆一下,讓你失個眠什麽的。但我保證!只撒了一晚上的粉量,也不過分吧。”

分明是認錯的態度,語氣卻理直氣壯,倒卻是依緲的風格。不過現在知道真相後想來,若那天沒有依緲偷偷撒得涼荷花粉,令他一宿睡不著發現了換血印記,到現在興許還被陸辰渺牢牢瞞著,他便還在不知覺間欣然接受陸辰渺分給他的命。

“多謝。”思及此,肖長悅冷不丁道了個謝,依緲以為自己用了幾千年的耳朵出岔子了。

“你,你說什麽?”依緲不確定再問一遍。

肖長悅跟依緲全然不在一條道上,腦海中回想起那日北老在他房門口燒的兩團紙,上面沒有丁點字跡,第一反應都會認為只是沒用過的信紙。可眼下畫面重現,他捕捉到了當時沒在意的細節。

他立刻從抽屜裏翻出之前入眠堂送來的信,抽出信紙,果真,跟那日北老燒的一模一樣。

鴉青或耆白送來的情報都是直接與他對接的,北老怎麽會有入眠堂的信紙,再加上這段時間,遇見北老還有景綽的次數...

一切都說得通了!

只見肖長悅一拍桌案,神色腳步皆匆匆地出了房門,留下依緲一蛇楞在原地發懵。

時候已經不早,盈花谷中只有低低蟲鳴和潺潺水流聲,偶爾微風撫樹梢過,發出沙沙動響。肖長悅直奔北老、景綽和姬雀因三人住的院落而去。

除了院門兩邊的燈籠還在微微顫光,三面屋子裏皆是漆黑一片,靜然無聲,亥時已過,應當都入睡了。

沖進屋去把人從床上扯起來的行為實在太缺德,只好等明日早些起床再過來。肖長悅正要掉頭回去,身後恰時響起木門的吱呀響,然後是輕且略有些浮的腳步聲。

不等肖長悅回頭,腳步聲的主人先開了口:“咦,長悅,這麽晚了不睡,跑這來做什麽?”

聲音慵懶且含糊不清,還有低沈的氣聲,想必是睡了一覺起夜。

真是自己送上門來,肖長悅心說,轉身就見景綽正揉搓著矇眬不清的睡眼。四眼就這麽對視著,過了一會,許是景綽終於把霧蒙蒙的眼睛揉清晰了,肖長悅的臉也漸漸能在他眼裏聚焦。

景綽像半夜見了鬼,驀地瞪大雙眼,二話不說就要往房間裏逃。肖長悅雖不能動用內力,身法腿腳還是快的,迅速上前,先一步景綽把住房門。莫不是後者半夜醒來神志不清,肖長悅都攔不住他。

“哎喲祖宗,這大半夜的,在下真的很困,就不陪您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了好嗎?有什麽事咱明天再說,在下現在困意四起腦袋瓜子混沌不清都也不方便同你夜談正事兒,您快讓讓吧。”景綽眼看不敢鬥也鬥不過,轉而央求的語氣。

肖長悅一挑眉:“正事兒?我都沒說找你啥事,就知道是正事了?”

“不然呢,除了散修那事,還能是啥?”景綽果真是半夢半醒腦袋遲鈍,說完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下巴漏了個多大的洞,急忙下意識捂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擡頭就見肖長悅居高臨下但眼神盯著自己,好似在說:“小樣,三兩下就把你搞定了。”

能怎麽辦,漏的只剩底褲了,只好掛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把這尊大佛請進房間。

“說吧,什麽時候的事?”肖長悅托腮坐著,目不轉睛凝視著為他倒茶的背影。

後背脖頸涼絲絲的,致使景綽一動不敢動,動作僵硬,差點要把茶倒出杯外,心裏默默吐槽這祖宗怕不是跟陸辰渺住久了,通身寒氣也快腌入味了。

“呃,大概有半個多月了。”景綽把茶水遞給肖長悅,小心翼翼回答。

“都這麽久了,為什麽瞞著我。”肖長悅接過熱茶問。

景綽心想認命吧,畢竟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肖長悅的安危考慮,就如實道來:“那日鴉青姑娘來信時,你恰好去了絕塵市,我們就把信擱在你房間的桌案上。我不是有意要看信中內容的,是沒想到外頭飛進來的鳥雀聞到草紙香,當作是吃食啄爛了信封。神尊來找你時才發現,無意掃到了信中內容,他認為你知曉後,一定會出谷擔下那些無人接取的委托,甚至幫助一些散修尋找藏身之處。這對你而言太過危險,神尊就決定把信藏起來,至於外面的情況,由我們二人先去探查一二,沒打算一直瞞著你。”

看來北老那日燒的就是鴉青送來的情報,不過他猜的沒錯,要是看到了信中內容,肖長悅確實無法袖手旁觀:

“景綽,我之所以要營造自己已死的假象,就是沒打算一直躲在盈花谷中,我無法容忍魔孽與聖山的為所欲為。世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那只要喬裝一番,不怕有人認出我來。鴉青的易容妝術,在蒼境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