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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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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疾(貳)

他是走在半道被人突然打暈帶走的,對這幫人是誰,抓他來幹嘛一概不知,獨獨能猜到的,就是某些富貴人家的玄修,囂張慣了,想靠這種威脅的法子從他手裏獲得那袋陣子芥。

他除了求饒屈服還能如何,自己不過是天賦平平奔四了才突破大修的小散修,面對這樣一群居高臨下的祖宗大爺,錢不錢的都是小事了。

“各,各位爺,小的,小的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庸人散修,日子雖不寬裕,但也不到吃不起飯的地步,這個錢小的可以不賺,既然你們如此中意那袋陣子芥,直接來找小的不就好了,小的定當雙手奉上,絕,絕無二話呀。您們又何必如此呢。”行家茍模茍樣陪笑說。

瞧此人這般瑟縮,柳雲綣起了玩弄的心思,伸手攤開,似笑非笑:“這麽爽快,行啊,拿出來吧。”

“您得先讓他們放開小的不是。”行家弱弱道。

柳雲綣沒應這要求,示意押住他的弟子搜身:“那袋陣子芥放在何處?”

行家:“在,在我腰間九澗袋裏...”

弟子們聞言,就各騰一手在行家身上摸索起來,果真摸到腰間一囊袋,只是此囊袋袋口已開,裏面空空如也。

“什麽也沒有,前輩這是何意?故意戲弄我?就算是前輩,這麽做也不道德啊。”柳雲綣話說的慢悠悠,卻字字叫人心底發怵,就連站在旁邊的弟子們,都禁不住打寒戰。

行家嚇得有多屁滾尿流就更別說了:“爺,這從中定有誤會,小的,小的昏迷之前,這九澗袋還好好的,怎麽可能就突然壞了...小的怎敢戲弄各位爺,小的也不清楚為什麽啊!”

柳雲綣面色在本就暗淡的月光下顯得愈發黑沈:“那麽前輩的意思是,怪罪我們咯?”

“不敢!小的哪敢!”行家聲音哽咽,好似下一瞬就要哭出來。

柳雲綣覺得差不多玩夠了,哼笑一聲:“我跟那幫沒見過世面的玄修不同,對這袋陣子芥實在沒什麽興趣。”他將裝陣子芥的袋子拿在手裏掂了掂:“除了這袋玩意兒,你還藏了一樣東西是不是?”

行家瞠目結舌,看著柳雲綣手裏的陣子芥,不知該慶幸還是驚恐:“你會解肖長悅發明的九澗袋?!他生前也僅做了這麽一只。憑我對玄器的多年研究,也只能窺見裏面裝的東西,根本不知如何取出,你究竟是何人?”

柳雲綣算是聽出來了,這人原本就沒打算他們能拿到陣子芥,不過此事並非重點,當務之急他必須盡快找到所謂肖長悅的屍首:“這是我師弟發明的玄器,我自然知曉要如何解。少廢話,你把肖長悅的屍首藏在哪裏,老老實實帶我們去,可以考慮留你條命,否則只能刨開你的識海一睹究竟了。”

行家渾身汗毛直立,嚇得兩股戰戰,此刻要他站起來必是不能的:“你,你是柳雲綣...!我說!我說...肖長悅的屍體,就藏在我家地窖裏,小的,這就帶各位爺去。”

如行家所說,他的住所就在鄰疆城郊一處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村落,過去只需十裏地,很快就到了。行家被兩名弟子拿刀架脖子帶路,掀開已經有些腐朽的木板,下了地窖,最內側果然躺著一具身著紅衣的少年屍首。

是肖長悅沒錯,不論穿著,身上掛的彩,略顯淩亂的頭發,和嘴角被清理但還剩些血印子的模樣,都跟逃出九朝門那日一模一樣。胸口沒有絲毫起伏,膚色也因死了數日變得蒼白若紙,卻是死的透徹。

柳雲綣不會這麽快相信肖長悅這麽容易就死了,讓人刨開其手腕,裏面的血早已凝固,但不妨他用來丟入一小瓶森羅精血中驗證。

兩滴血液融合,沒有先前反應的快,但等了幾息,還是產生了共鳴。

血皿,是肖長悅沒錯。柳雲綣依然不太願意相信,走至屍身面前蹲下,一手狠然穿進心臟處,用力一捏,源源不斷的血森羅怨戾之氣在其掌間縈繞,就是他打入肖長悅體內的那朵沒錯。

難不成,肖長悅真就這麽死了?可這朵血森羅再暴虐,即便肖長悅不采取任何緩解的措施,至少也得半月才會徹底奪人命,或者說,肖長悅的死,並非因為他種下的血森羅。

柳雲綣試圖從這具屍身上查出其他可能致死的線索,才願意相信肖長悅是真的死了。

其身上沒有任何致命傷,那麽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識海的問題。柳雲綣雙指並驅,點在肖長悅眉心,試圖傳識息給對方,若肖長悅不是因為識海損毀而亡,即便身死,收到傳來的識息,還是會產生一絲識海波動,然而肖長悅的識海就像一片暗無天日的死海,寂靜一片。

果然是識海的問題,柳雲綣心想,他試著用神識進入肖長悅識海,死人的識海沒有任何防備,他能夠輕易進入。裏頭一片漆黑,能夠隱約瞧見支離破碎的景象,好似因為過度膨脹而炸裂開來,內裏的一切已經完全殘破不堪,僅剩一處微弱難覺的光亮,也是即將熄滅的樣子。

其上是李淳鈺被自己射出的明羽箭貫穿心口的畫面,來回循環放映,還有稍許卡頓,而支撐這塊碎片運作的是周圍蔓延的還未完全散去的識海延伸波。此波所及之處,就是識海所能延伸到的範圍界線。

肖長悅死在鄰疆城西郊外的小荒原,識海竟能擴張到遠在離遙的九朝門,如此範圍,起碼是仙修才能做到的,而肖長悅只是大修顛覆,強行越階擴張識海的範圍,有極大的識海炸裂而亡的風險。

難怪就這麽死了。

據行家說,他的屍體就被埋在小荒原,還立了座碑,還是塊無字碑,想必是怕被人尋到,在他之前,就已經有別人掘開過墳,得到一些寶貝,他也是聽到風聲,才找來又掘了次墳,原本打算把屍首也賣給一些煉詭藥的藥道修。畢竟肖長悅生前天賦異稟,僅十七歲就達到大修顛覆,半只腳踏入仙修行列,千百年來極為罕見,其體內的經脈與骨骼,絕對是煉丹藥的天材地寶。

“被掘兩次墳,甚至被打屍身的主意,險些死無全屍。師弟啊師弟,恐怕你身前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死後會是這樣一番淒涼慘象。不過你放心,師兄與你朝夕相處十餘載,絕對不忍心你這般離去。奈何你我兩家隔著難以磨滅的血仇,看在你身前確實真心待我的份上,師兄可以考慮為你找續命的法子,如何?”柳雲綣拍拍肖長悅依然僵硬的肩,笑意愈漸森然,目中透著猖獗的戾光。

肖長悅讀完信中內容,面對幾面紙的文字,他都覺得後脊隱隱發寒。曾經根本看不出來,這個同住一座院落的人,溫潤沈穩表皮之下,竟是如此人面獸心,並且一藏就是十幾載,柳雲綣此人實在可怖。

陸辰渺察覺出肖長悅不大好的情緒,奪走其攥緊手中的信,不欲讓他再多看下去:“至少眼下北姥爺制作的幻術人成功騙過了他,他認為你死了,應當能清凈一段時間。阿悅,你只需好好養病,往後出了盈花谷,我定替你了結他。”

“不,”肖長悅拒絕地果斷:“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自然要由我親手做這個了結。”

肖長悅原本攥著信紙的手垂於兩側,攥緊雙拳,骨節泛白。

信紙因其指尖用力發皺,發出“沙沙”聲。

景綽思肘片刻,心想既然眼下肖長悅的假死之計成功騙過柳雲綣等人,短時間內聖山會放松搜查,就決定開口道:“除了信中所述之事,歸來途中,我還有別的發現。”

肖長悅和陸辰渺齊齊看向一旁倚在樹幹上的景綽,後者臉上收了幾分大大咧咧懶散神色:“我回來時沿途路過一些村鎮,隨眼往路邊散修委托榜上瞄了幾眼。其上貼滿各種各樣的委托,卻極少有被揭走的,這條路我來來回回無數遍了,頭一次看到這種快貼不下的情況。一個矮個子的婆婆見我,她發不出聲音,就朝我一個勁比劃,大概把我當成了來接委托的江湖散修。這沿途的村子都已經有段時間沒有散修來接委托了,最早的張貼的都已經是上個月的。我便註意了下後來經過的幾個村鎮,委托榜上果真都是滿片草紙飄飄。”

如此真就怪了,江湖散修的數量雖沒玄門玄修多,但也不在少數,玄門壟斷各種大事大災,將其稱為神遣,散修沒資格參與,只能接些民間的小委托,以此賺些微薄報酬。尋常委托一張貼出來,頂多半日就會被接走,有不少江湖散修就是專門蹲點在附近,等待適合的機會。

眼下卻是一反常態。

“離無音或許有所知曉。”陸辰渺。

肖長悅點頭:“沒錯,如若江湖散修中真出了狀況,他的戲園是否安全也不好說,那他未必就還在潯陽城內。”

“我有辦法找到他。”

身後突然插進一串女聲,宋溪不知何時前來,也不知默默聽了多久。

眾人都清晰看見她衣袖裏有東西在蠕動,發出陣陣“嘶”響,這響聲直到那物探出頭時變得全然清晰,一小顆銀黑腦袋加時不時吐著的蛇信子。

景綽沒想到是條蛇,一時驚嚇跳開:“宋姑娘何時偷摸養了條蛇?!”

宋溪平平淡淡回答:“來盈花谷前幾個月就養著了,你一直沒發現罷了。”

肖長悅仔仔細細觀察這條陌生的蛇,除了蛇腹潔白外,其餘鱗皮皆是銀裏透黑,不同角度光線下看各有不同,像是批了某種特質的金屬,從其體型看來,還是條半大的小蛇。

宋溪不像會主動養一條蛇作為寵物的人,肖長悅猜到其來處:“這蛇是無音兄給的?”

“嗯,”宋溪點頭:“離無音身為毒剎,身上定是帶著形形色色的毒物,此蛇便是他探遍百毒評出三毒之一的黑曜蛇。這小蛇及其認主,需從還是蛇卵開始撫養,對其同類尤為敏覺,離無音身上必定帶著其他黑曜蛇,靠他找到離無音的行蹤不是難事。”

“如此甚好,多虧宋姑娘。”陸辰渺道。

“你們二位救我性命,為我尋得安身之所,這點小忙比起來算什麽。”宋溪說完,就動身放蛇去了,沒人註意到跟肖長悅擦肩而過之時,黑曜小蛇像是嗅到什麽令他欣喜的氣息,一直扭頭盯著肖長悅腰間的黑玉納佩,直到脖子再也扭不過來為止。

小蛇被一只青鳥馱著出了山谷,嗅著同伴的味道,卻往潯陽城的反方向匍匐去了。

此刻的潯陽早已亂做一團,這裏原本就容易亂像頻發,此刻更是波及到城中每一個百姓,不論常住於此的還是外來落腳的,統統被奉命前來搜捕的聖山弟子聚於離無音的大戲園裏,並非他們發現了這座園子的問題,只是因為園內面積大,能容的下城中絕大多數人。

這些百姓並不知曉聖山來的大人物們為何將他們聚集於此,只知道見這些修士爺們各個臉上掛著苦大仇深的神情,定沒什麽好事,看上去也非常不好惹,稍有人沒遵守他們的安排,就會迎來一頓不耐煩的吼罵。

因此,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只得下意識畏縮起來,對這群惹不起的大人物言聽計從。

他們已經被迫離開住處,聚集在這裏三日了。

其間,時不時有人被揪出來,帶到不知什麽地方去。原本戲園的主人和學徒,包括園子裏打雜幹活的人都不知去了何處,他們一個也沒見著。

早在被集中起來的頭一日,就有玄修質問他們園子裏的人去了何處,沒有一人答的上來,連他們什麽時候走的,都沒人知曉。

在這些普通百姓看來,根本不知道這群修士大爺在找什麽人,好在也沒為難他們,吃的住的都正常供著,便也懶得費腦筋去多想那些覆雜的問題,全當暫且換個地方生活罷了。

消息來源於鴉青,離無音早在半月前就知曉聖山這一蠢蠢欲動的計劃,風華坊、更越樓、映雪堂、肖府、九朝門先後因魔孽覆滅,這幾大勢力又先後被聖山接過管轄權,又在此刻,欲大肆收覆江湖散修,明顯是想集中權勢,好控制整個蒼境。如今七大宗門只剩樓蘭宗、北燕教還有清芷殿,誰都猜不到下一個出事的會是哪個。

他在蒼境的身份是江湖散修,在森羅族又是襲應舊部四剎之一的毒剎,披著這兩個身份不論去哪都是眾矢之的,還帶著一園子散修。想獨善其身他完全有能力,但他不是那種會拋下同伴的缺德之人。

趁岑杞仙還沒正式下達搜捕全蒼境散修的命令,離無音就帶著全園人分三路離開潯陽。盈花谷、樓東大漠是他唯二能想到的去處,倘若要去盈花谷,可能拖累肖長悅等人,那麽只有樓東大漠。

這片沙漠地處樓蘭城以東,天極雪原以南,南至溪靈城,東面與東離洋僅一條窄長的綠原相隔,地域遼闊。當初,森羅族左勢,也就是襲應舊部殘留的幸存者一路東遷,跋山涉水逃亡這處沒有人煙之地,離無音並非那時的毒剎,但就出生在這片荒蕪之地,對他而言,樓東大漠是比森羅族更親切的故鄉。

倘若要回樓東去,就要向這群散修坦明自己的身份。

是夜,他們尋了一處偏僻之地生火歇息,離無音就讓所有人圍著火堆坐,躍動火光映在他比尋常人蒼白的臉上,才生出幾分氣色。不多做猶豫,就把自己的身份,森羅族襲應和森羅覆雜且不為人知的淵源,一並傾出。

散修們不能立馬接受是必然的,因此離無音給了他們選擇,自主斟酌後,可以選擇去留,倘若介意他的隱瞞和森羅人的身份,是離開是報覆,他都沒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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