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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驟(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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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驟(叁)

背上之人氣息越發微弱,不加急離開這裏,肖長悅命再大,也難逃閻王索命。

眼下九朝門白玉橋乃至周圍湖岸,皆被隨鶴歸剎陣延伸開的結界阻隔。想來也怪,左宗恤和李淳鈺寧可啟動大陣拼了命保護肖長悅,定不會因此將他困於當中無路可逃,但不論凚窟外、寢臥區和朝陽殿都不見二位長輩蹤影,唯有一路搏命廝殺和一步一見的屍首。

恰此時,不遠處跌跌撞撞奔來一棠衣人,陸辰渺一眼認出是倪憶遷,後者顯然就是奔著他來,繼潯遙城秦樓楚館中的風塵女子後,這個再度讓他產生懼意的人,倪憶遷怎會認不出。

倪憶遷身上有激戰過的痕跡,腰間來不及收整齊的棠綢上血跡未幹,腿大概受了傷,終在跑到陸辰渺面前時膝蓋一軟跌跪在地。

他眼眶熏紅明顯哭過,只是淚跡都幹了,一上來就說他知道要怎麽出去,指著肖長悅腰間的位置:

“表兄一直佩戴在身的神鶴黑玉納佩!左叔叔和鈺姨說,西南角有一座假山石,將納佩嵌於其缺口處,方可出去!”

陸辰渺知道肖長悅若醒著,必不願輕易離開,便多問了一句:“你見到左門主和李夫人了?他們如何?”

倪憶遷抿抿唇,想起二老驅他走時叮囑對此勿要多言,尤其是肖長悅,於是只道:“他們只希望表兄能安全逃離九朝門,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陸辰渺側目望了望依舊昏死的肖長悅,知曉倪憶遷此言緣由和用意,不再多說,取下其腰間納佩,隨倪憶遷去尋那座假山石。所謂的西南角離得不遠,幾丈開外就見到那座嶙峋但平平無奇的假山石,尋常過路也不會多看兩眼。

陸辰渺找到一處跟手中納佩輪廓相仿的缺口,一掌摁下,假山周身驟然玄風四起,聽一陣羽翼翻動的聲音,竟有一仙鶴自大陣中被召來,示意三人上背,如一陣玄流,輕盈穿障而出。

鴉青用穿木術,加部分意念在九朝門內的柳樹幹上,感知到他們的動向,早已在此等候。莫非隨鶴歸剎大陣太多罡猛,他無法以木穿梭身形,早就助陸辰渺他們逃離出來了。

夜色不知何時已微微明,鴉青得知肖長悅急需治療否則命不久矣後猛驅馬車,軲轆聲中,離那座邸那片湖乃至那座城愈漸遙遠。

...

隨鶴歸剎大陣中,罡風肆虐,攪碎了無數試圖闖進來的聖山玄修。本就在陣中之人不會受到四周罡風的席卷,左宗恤和李淳鈺合力啟動陣法,所剩修為不足平日七成。

柳雲綣服下了所謂的裁曲升玄之藥,修為直逼仙修,全然能同其一抗衡。陣中其他弟子基本無力再戰,昏的昏死的死,柳雲綣傷口染紅白衣,左宗恤和李淳鈺身上也有掛彩。

左宗恤驅動大陣,鶴影在罡風中穿梭,若隱若現,忽而從柳雲綣身後突襲,叫他堪堪擋下,卻因時機稍晚,被犁出數丈,噴湧一口鮮血。

既是叛賊,李淳鈺不會心慈手軟,雖未起殺心,也必要將柳雲綣拿下,趁他節節敗退之時,開弓搭箭瞄準,箭尖塗滿能叫人渾身麻痹的藥。不料身後罡風外,竟沖進來一人,一掌拍開左宗恤,掌間凝玄直沖李淳鈺而去。

掌面貫胸,李淳鈺因痛苦和驚愕瞪大雙目,口中洶湧的鮮血灑紅白玉弓。她依然保持射箭的姿勢,那柄劍隨之射出,隨後洩力,弓落,在左宗恤目次欲裂的神情中倒下。四目最後一次交匯後,再無動響。

那支箭被突如其來的面具人輕易攔下,繼而指向還未從悲愴中回神的左宗恤。

“師娘...躲開,快躲開...師父!!!”

肖長悅猛然睜目,回聲在腦海中難以平息,致使耳膜難耐,發出尖銳的耳鳴。

陸辰渺守在床側一日,實在熬不住才支著額頭淺憩一會,被肖長悅的大呼驚醒。困意沒有全然消退,他強撐眼,就見肖長悅渾身冷汗,瀝了把毛巾,要替他擦拭:

“感覺如何,有好受些嗎?”

肖長悅一時無法從那個夢裏脫離出來,只是雙目空洞,楞楞盯著天花板,抓著床單的手還沒松開。陸辰渺伸手將其握住,輕輕安撫,緊繃的五指才緩緩松開。

“這是在馬車上,我們要去哪兒?”

陸辰渺邊替他拭汗邊說:“現在唯有去盈花谷,才能避免聖山和魔孽再找到你。”

“盈花谷...”肖長悅喃喃,雙目驀然回神,猛地起身揪住陸辰渺衣袖:“對了!師父師娘怎麽樣了,還有九朝門!他們可還安好?!”

“我們途間遇上雀因姨和你姥爺,已經趕往九朝門支援,以他們二人的之力,一定可以把左門主和李夫人平安帶出來。”

聞言肖長悅才稍平靜些,方才的夢真實的可怕,幸好也只是個夢。

陸辰渺順勢幫他把頸間的汗都擦幹凈了,柔聲問:“做噩夢了?”

肖長悅點首:“我夢到,師父師娘他們...”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楞是眼眶一酸,又憋紅了,眼淚打轉,難以控制地滴落下來。

陸辰渺猜到一二,摟住肖長悅,又緩緩將人放平,蓋好被子:“夢都是反的,阿悅不必多思。你體內的血森羅剛穩定下來不久,須得靜養。明日一早就能抵達盈花谷,介時還須你吹塤解幻。”

“那血森羅,在我體內會有什麽影響?”肖長悅覺得心口任有些許隱隱泛痛,有氣無力問。

陸辰渺神色凝重下來:“血森羅滿載怨念戾氣,入體後會通達全身經脈,對資質高經脈通順的玄修影響更甚,再加上你體內的森羅精血。若不加以控制,隔三差五就會發作,吸收宿主體內的鮮血,邪化經脈中流動的玄力,介時就會無比渴望血液。直到宿主被完全邪化,魂魄將會歸於心魔所有。”

說沒有一點懼怕是不可能的,肖長悅急忙問:“可有解?”

陸辰渺沈然搖頭:“目前並無,只有緩解的法子。森羅是盜取了襲應一部分神識而修煉有成,兩者玄力截然不同卻出自同源,襲應的力量可以壓制但無法克制。昨日我已給你服下天極融水,也許能制住一段時間,可時間一久也會相互抵消,但你體內的森羅精血會不斷滋養它,日益強悍,到時襲應和天極融水都未必控制得住。我定然替你找到解決之法,阿悅切記少動玄力。”

“那我還能撐多久?”

“做到所說這一切的話,最多一載。”陸辰渺幾乎從牙縫中艱難擠出十幾字。

肖長悅臉上沒有震驚,沒有恐慌,亦沒有其他多餘的神色,只是略顯木滯地點首。陸辰渺問要不要吃些東西,肖長悅沒啥胃口,只喝了幾口白粥。

許是深怕被後頭的追兵趕上,鴉青驅的格外快,已然到了鄰疆城郊。關鍵時刻葉凡青還頂管用,給他們指了一處荒地暫作停留。

鴉青趕了一日的馬車,手掌磨的有些紅,正坐在火堆旁抹著膏藥,倪憶遷現學了如何烤野味,坐在一旁掌著火堆。

後者時不時往她這邊瞄幾眼,顯然有話想問又不敢開口,鴉青幹脆主動答了:

“你爹娘都安好,大可放心,只是時常念叨你,等這陣過了,你就趕緊回去看看他們吧。”

倪憶遷嚇了一跳,對方怎麽知道自己想問什麽。這一路,因為肖長悅需要靜養,且有陸辰渺在裏頭陪著便夠了,人多了反而怕亂糟,他就跟鴉青一起,坐在車廂外驅車的位置。一路上沒談幾個字,一是鴉青要專心驅車,無暇閑聊,二是倪憶遷因兒時那事,本就對親眷以外的女子有些後怕,再加上鴉青永遠繃著一張生人勿進的冷臉,倪憶遷感覺自己多嘴一句就要被打似的。

也就剛才教他烤野味的時候,有簡短幾句話的交流。

倪憶遷沒想到對方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看來這話題和心裏的疑問只得繼續下去了。

“是我對不起他們,以前刁蠻任性慣了,現在明白過來,又無法立即回到他們身邊陪著。”

鴉青依舊冷著臉,說出的話卻讓倪憶遷心中的郁結化開不少:“人總會成長,見得多便懂得多了,從稚嫩到成熟,不過早晚之別。你算幸運的,還有時間和機會見到他們。”

許是錯覺,倪憶遷覺得鴉青本就冷淡的臉上多了層薄薄的黯然。

火堆上烤的和鍋裏煮的食物都熟了,倪憶遷取下一串烤魚,果斷遞給鴉青:“葉門主送來的,今日剛從妄水裏捕來的的魚,看著很是鮮美。鴉青姐姐一路驅車幸苦了,第一條給你嘗。”

帶鴉青拿繃帶纏好手接過,倪憶遷便盛了鍋裏的蔬菜肉絲粥,送到馬車裏去。

陸辰渺一向不愛吃腥膩的食物,肖長悅沒啥食欲,只吃清淡的,葉凡青也特意命人備了煮這鍋粥的食材。

肖長悅躺不住,陸辰渺就多拿了幾只軟枕為他墊著後背,二人不知道正聊著什麽,就見倪憶遷掀簾進來。

“表兄,你醒了!”他踏進車廂的第一步就驚喜大呼,端在手裏的兩碗粥都抖了抖,隨後迎來陸辰渺一記毫不留情的眼刀。

倪憶遷渾身一滯,屁顛屁顛端著粥放到陸辰渺手邊的小案上,只輕輕重覆著“醒了就好”,便怯怯退了出去。

陸辰渺吹吹碗裏熱騰騰的粥,動作已是格外嫻熟,餵到肖長悅嘴邊,後者乖乖喝了,味道不錯,鹹淡正好。

半碗粥落肚,肖長悅說不要喝了,有食物填了肚子,精神也算比先前好些:“陸涯,我聽聞這裏西走數十丈,有一處約莫百米高的小崖,今夜正值滿月,我想去那裏坐坐,今日是我的生辰,你陪我,好不好。”

陸辰渺點首:“不論是否你的生辰,阿悅想去,我便陪著。”

夜間風較涼,肖長悅無法運轉玄力,自然容易受凍,陸辰渺為他披上披風,慢慢摻出車廂。

今夜夜色明朗,滿月當空高照,把周邊天的繁星照的鋥亮,崖邊風大且涼爽,把人吹的清醒不少,這個視角,確實是觀明月賞星空的絕佳位置。

“往年,每到今日,我不論在九朝門,還是家中,師父師娘或爹娘都會帶我在湖邊、府中最好的位置看星星。那會還有宗恬、姐姐,還有雲綣師兄。下次,我一定要建議師父師娘來這裏看星星。”肖長悅吹著風,聽上去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敘述。

陸辰渺垂眸,淺笑道:“頭一次是我陪著你,也算換換口味。”

肖長悅沒有多少心情笑,但眼底還是帶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你什麽時候也愛這麽說話了,跟誰學的。”

陸辰渺看了眼肖長悅:“這半年來跟誰待得最久,就是跟誰學的。”

肖長悅正色下來:“陸涯,此一去盈花谷,不知何時才能重返蒼臨,你當真決議要與我同去?即便身為清芷殿少主,未來玄門領袖,你也願意與我淌這趟渾水?”

陸辰渺:“頭一次發現,你廢話頗多。”

如此回答,肖長悅不再多問了,陸辰渺言中之意,若不願意,就不會鋌而走險來九朝門帶他離去,亦不會在他昏迷之際,在床邊守到夜半了。

身後傳來腳踩沙石的窸窣和上不接下的喘氣,肖長悅和陸辰渺同時回頭,就見倪憶遷扶著膝蓋,不等喘過氣就慌忙說:“溟神尊和雀因姨回來了,他們,他們去的較晚,沒能趕上時候,所以,所以...”

好不容易,肖長悅心情有所緩和,倪憶遷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麽,定然就是會令人五雷轟頂的噩耗,告別不久的心悸感再度顯現心口:

“你說什麽?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把話說清楚。”

他清楚的感覺到聲音不受控制的顫,刮上臉側的風莫銘變得有些刺疼。

倪憶遷艱難的說出字句:“溟神尊和雀因姨回來了。”

肖長悅不欲再聽下言,直接起身就往坡下飛奔,奈何身子虛弱,一發力就雙膝泛軟,連著跌了三兩次,待跌跌撞撞跑回馬車前時,身上到處是灰,長發也折騰的淩亂。

鴉青三人略顯吃驚,想上前扶住腿腳不穩的肖長悅,後者直接將其甩開,撲向姬雀因:“師父師娘呢?他們怎麽樣了?”

姬雀因不知從何言語,緊抿著唇,看向一邊的北老,肖長悅也隨之望去。北老沈嘆口氣,解開系在腰間的萬裏囊,打開袋口,兩股玄流自袋中溢出,澆在地上,漸漸形成兩具身體。

一男一女,四十方許,一個身上有多處焦痕和箭傷,另一個顯然被貫胸而死。

肖長悅雙唇微漲,目神怔然定在兩張格外熟悉的面孔上,眼眶酸脹的發紅,眼球因睜了太久而發幹刺痛,卻不知怎的,凝不出一滴眼淚。

他一個趔趄撲到二人身前,雙唇不住的顫。李淳鈺甚至來不及閉上雙目,就那樣死死瞪著,肖長悅見之不禁抽泣,擡手為其合上雙目。

為什麽,明明眼睛幹疼的不行了,明明心跳的癲狂的好似即將嘔出,卻還是連一滴眼淚都不曾有。

陸辰渺和倪憶遷趕到時,肖長悅已經泣不動了,呆滯地跪在左宗恤和李淳鈺的屍體旁一動不動,視線不知落在何處。

陸辰渺見到地上兩具屍體時也是一楞,心中澆了鉛一般凝重。

“阿悅...”他走近肖長悅,在其身邊蹲下,不顧衣擺蹭到地上的泥沙。陸辰渺一時不知如何做如何說,才能讓肖長悅好受些,只曉得面前之人如此,他同樣揪心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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