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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驟(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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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驟(壹)

順著話頭捋,陸辰渺接著把有關肖長悅的一切述出,洛蘭諦只覺不可思議。

“辰渺,你所言可屬實?”一時半會,洛蘭諦還是無法全盤接受。

陸辰渺看了洛蘭諦一眼:“總算不學阿悅的口吻講話了?”

洛蘭諦略尷尬扯嘴笑笑:“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金鴿那頭洛九渠思肘良久,陸辰渺前些日與他說的話實在大逆不道,但他不覺得陸辰渺在騙他。

“若所言皆實,那麽這肖長悅,屬實是殺不得。但依你所言,聖山反倒成了那頂替世神假擬神諭的罪人了。”這般結論,洛九渠也覺得匪夷所思。

“也不全是,”陸辰渺道:“心魔抹去了世間有關那場戰亂的記憶,幸存者借著世神最後的微光在天極以南建立新家,隨之逐漸遺忘了。古今以來,聖山一直以為蒼神仍舊在守護蒼境,但他僅剩的神暉即將潰散,聖山不可能沒有察覺。”

洛九渠點首,他並非不講理的倔驢老頭,既然事實如此,他也不會自說自話。

肖長悅既是血皿,又承載長離焰神識海與神魂的。拋開血皿不說,洛九渠承認肖長悅的確是個心性正直的小輩,至少目前看來,肖長悅還不能死。

只要陸辰渺真能做到他的幾點要求,撐到他能與長離焰神徹底融合,聖山就再無捕殺他的理由。

洛九渠終於松口:“好,為師可以放你離開,還望答應為師的條件,也要說到做到。”

陸辰渺心中陰雲散開,欣喜行禮:“辰渺定當守諾。”

金鴿那頭沒了聲,洛蘭諦將其收回,身後門扇“哢噠”一響,禁制已除。

洛蘭諦把相思珠串還給陸辰渺,憋不住吐槽:“這段時日數不清又亮又震多少回了,攪的師父實在睡不好,就丟給我保管了。”

陸辰渺表面只是淡淡地笑,實則內心莫名痛快。

他在心裏悄悄罵了聲“活該”。

肖長悅收到陸辰渺的傳聲時,正叫倪憶遷扯著胳膊一通抒發憂心,眼淚鼻涕淌濕了一袖子,一時間不知究竟是誰家破人亡。

倪憶遷起先只是看著表兄肉眼消瘦的樣子揪心,傷著傷著就想到先前風華坊的遭遇,他的爹娘如今還借住於墜心閣,平日就幫人家的店面打點生意。

於是,心底猛然翻騰起一股同病相憐的酸楚感,同是天涯淪落人,實在叫人無法忍住淒涼的淚水。

陸辰渺還以為是肖長悅的抽泣聲,頓然慌了神,語無倫次起來:“阿悅,我非有意不理你,我只是身不由己。你等著,我馬上就來找你。”

肖長悅低迷的心情立即起了一絲浮動,握在手中的白蘭荷包一緊,倪憶遷感受到他這一用力,擡頭略微緩了抽泣。

“都怪我,偏偏這時候不在你身邊,一會我來了,想怎麽罵我打我都行。”

“我沒哭。”肖長悅頭一次發現陸辰渺這樽冰山還會哄人,心情好轉了些,唇角微有上揚。

倪憶遷徹底不抽泣了:“表兄,你怎麽笑了,別嚇我啊!陸公子,你快來看看表兄吧,他已經難過到神志不清了!”

他以為肖長悅傷心過度精神紊亂了。

肖長悅捂住倪憶遷的嘴:

“陸涯,你千萬別來,聖山的人已經進了離遙,最快今日,就會到達九朝門。我不願牽連你,就算你來了,我也不會見你。”

恰此時,負責照顧肖長悅的女弟子慌慌忙忙跑進洞裏,說聖山的弟子已經過了白玉橋,左宗恤和李淳鈺早已在朝陽殿,準備應付這幫不速之客。

肖長悅生怕陸辰渺聽見,立即斷了相思珠串的傳聲。

陸辰渺手中珠串暗淡下來。他換下平素的淺青衣袍,著一身鬥篷黑裳,出了清芷殿的墻院。

天色漸沈,左宗恤和李淳鈺暫且穩住了一幹聖山弟子。九朝門私藏孽人的嫌疑最大,岑杞仙再三叮囑萬不能大意,因此領頭的弟子找了借口,說今夜要在九朝門暫宿一晚。

左宗恤和李淳鈺根本沒法拒絕。便把安頓一事交給柳雲綣去安排。

在左宗恤李淳鈺看來,柳雲綣性格沈穩,辦事可靠,即便面對聖山弟子的試探,也能滴水不漏。

柳雲綣把他們安排在客廂中,一路上不出所料,遭到為首弟子一頓盤問,被他一一應付過去。

安頓好一眾弟子,柳雲綣為其關好房門。屋內,為首的弟子褪去外袍,一手捏到領間一塊東西。

昏燭搖曳,圓月當空,有風漸漸徐來,枝杈上夜鳥驚的鳴叫,夾雜幾陣惱人的鴉鳴。

夜過二更,九朝門後山如一根高聳指天的石柱,讓白茫茫的風雪環繞包裹,佇立夜空之下。

山腳下,背手而來一潔白修長的身影。

守山的弟子見來者,皆恭敬行禮。

柳雲綣望了望山頂悄聲道:“今夜眾多聖山弟子留宿,夜長夢多,師父師娘擔心他們會有小動作,命我代守一夜。這裏交給我,你們且去歇息罷。”

守山弟子們自是對柳雲綣頗為信任,手臂一揮,就招呼大夥可以換崗。

待人走遠,確認周遭沒有多餘耳目後,柳雲綣示意藏匿暗處的幾名聖山弟子上前。

“山頭如此大的風雪,該如何上去?”為首弟子問。

柳雲綣笑笑:“平素看守的弟子自然不會直接頂著風雪上去,他們會從這裏走。”

話音一落,幾名聖山弟子便聽身側傳來“隆隆”的石壁摩擦聲,柳雲綣啟動機關,開出了一扇石門。

他直接走進門內,聖山弟子們緊跟其後。不曾想這座山肚裏,居然別有一番天地,石階盤旋而上,一眼望不到頂。一進這山中,寒意撲面襲來,聖山弟子門穿的都是單薄的春衣,難免凍的瑟瑟發顫冒鼻涕水,都運轉玄力暖身。

如此惡劣環境,為首弟子難免要起疑心:“這般寒冷,肖長悅真被藏在此處,不怕早就凍成冰棍了?”

柳雲綣冷笑幾聲,不知是得意還是譏諷:“你們太不了解他了,聖山是如何放心派你們這幫楞頭青來捉拿要犯的?凚窟是九朝門關押犯重錯弟子的地方,尋常弟子在裏面堅持七日,已是十分優秀。你們可知,當時肖長悅在裏頭堅持了多久?”

見幾人不答,柳雲綣嘴角始終擒著笑:“他在凚窟裏,全然依靠肉體凡胎,堅持了十日之久,出來後竟還有微薄意識,只是玄力虛耗過度,並無大礙,甚至恢覆後,修為還有所提升。”

身後聖山弟子們的唏噓不止。肖長悅是蒼臨四氏肖氏子,入過界吟穹啟堂學習,此等資質,不出兩年定會被六道長老選為親傳首徒,將來繼承長老之位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更甚便是受到大長老青睞,擁有像如今沈人青大師兄的地位。聖山中不乏流傳著以往出類拔萃弟子的光輝事跡,為何在聖山修煉這幾年,卻從未聽說過“肖長悅”這個名字。

肖長悅是陣器雙修道,被陣道固倫長老和器道九芒長老選中的可能性最大,而固倫長老早在數年前就不明緣由地失蹤,九芒長老也從未提過與此有關的事。算算固倫失蹤那會,肖長悅應恰好是在聖山修煉的年紀,如是想來,反倒覺得有些不自然起來,就好似聖山在刻意隱瞞某些事實。

只可惜,這樣一位千載難逢的奇才,卻不思正道,與魔孽沆瀣一氣。

山內的石階走到盡頭,外邊呼嘯的寒風又變得清晰起來,眼前一扇洞門,往外走,就能看到漫眼白茫,另一側就是九朝門後山凚窟。

眾弟子跟著柳雲綣略顯猶豫地踏入窟中,刺骨的極寒沒有襲來,窟內雖叫外頭冷上不少,但也僅此而已。弟子們穿著春裝,稍轉玄力,就能完全禦寒。

有個弟子感覺自己被騙了十數載,氣笑了,一聲冷哼:“這就是所謂‘小天極’的九朝門凚窟?騙小孩玩呢!”

走在更前頭的弟子觀察仔細:“你們瞧這道兩側擺放的玄器,似乎有化寒為暖的功效。”

“肖長悅這次不是受罰,而是躲藏於此,沒必要承受窟中嚴寒。於是師父師娘命人在此安置數臺此玄器,能大大削弱嚴寒。莫非如此,我也不敢輕易帶你們來此。”柳雲綣解釋。

洞窟內擺設一應俱全,除光線暗了點,跟尋常住地房間無甚差別。眾人一眼就註意到洞窟盡頭中央的床,紗簾垂下,隱隱透出其後一身影,盤膝而坐,一動不動,淡然如常。

只瞧輪廓,柳雲綣就能確定是肖長悅本人。

身側響起拔劍的聲音。

“孽人肖長悅,勾結魔孽,甘願淪為血皿,罪惡滔天,其罪當誅!速隨我們回界吟聖山,由大長老以神罰處置!”

“九朝門內皆被我們控制,你已無路可逃,眼下束手就擒認罪,興許大長老還能從寬處置。”

這些聖山弟子奉命追捕了肖長悅數日,終於找到他的藏身之所,又勢在必得,早已按捺不住內心激動,迫不及待想立大功,在各自神遣錄中加上一筆。

肖長悅緩緩睜眼,目中卻闖入一道熟悉不過的身影。

雲綣師兄!

他心中驚呼,柳雲綣怎麽會和聖山弟子們一道來了這裏。肖長悅原先心中已有對策,因為這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而攪亂。

他第一反應是柳雲綣遭受挾持,不得已帶著這幫人到了這裏,可以他對柳雲綣的了解,對方絕不會被輕易拿捏,何況眼下時期,眼下這幫人。

九朝門乃屹立千年的古老玄門,即使敵不過聖山,但又怎會如此容易叫一幫多數修為還沒他高的弟子控制,說從中沒有內奸作梗,都叫人難以信服。

肖長悅眼下如同孤獨無依的浮萍,九朝門護得住他一時,不可能護他一世,他必須盡全力保護自己,同時讓身邊人不受牽連,猜疑難免加重,可他還是不願意相信柳雲綣在其中也插有一腳。

那他是血皿的消息,又是怎麽傳播出去的?

“雲綣師兄,你為何在此?”肖長悅還是難以放下疑慮。

肖長悅的話音較往日都冰冷,柳雲綣知道,對方有所猜疑:“長悅,我找到蘊雪了。”

肖長悅心中一凜,一時忘了呼吸:“在何處?”

柳雲綣鎖眉抿唇,直指身側乃至身後一群聖山弟子:“是他們劫走了蘊雪,以我軟肋要挾,否則便會對蘊雪用刑!我逼不得已才...”

可以說柳雲綣這下反轉使的特別巧妙,毫無漏洞,再加上肖長悅不願相信姐姐已死,自然就更願意相信柳雲綣的話。肖長悅再難理智。整個肖府全部受他牽連,他間接害死了多少人命,連自己爹娘都包含其中。若他對聖山的妥協真能換來肖蘊雪的平安,他千百個願意。

死他一人不足惜,倘若因他死去成百上千人,而他卻偏偏獨活,那不也等同殺人無數?

肖長悅不禁擡手欲要掀簾,識海中驀然闖進一陣久別的聲音,讓他僅聽見一個音節,眼眶就耐不住發燙發酸。

“阿悅,若你還信得過我要護你一世的承諾,就聽我的,別信他所言!”

聲音好似近在咫尺,肖長悅忍不住擡眼四顧,目光最終落定在一幹弟子最後頭,隔著數人和簾幕,肖長悅感覺到,那人的視線,此刻與他對上。

陸涯!

肖長悅的手定格半空,顫抖地掙紮一會,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他身前的紗幔並非一般床簾,而是倪憶遷部分棠綾所化,用於為他加一重保障。

陸辰渺心下松一口氣,他已與肖長悅結為道侶,是這世上除父母外最親近的人,可柳雲綣也是肖長悅從小到大的師兄。於他而言,也不能十成十確定,肖長悅究竟是信柳雲綣多一點,還是信他多一些。

不過眼下,肖長悅的舉動證明他更偏向自己,那便要乘勝追擊,帶肖長悅逃離這險境。

“我迷暈了一名身形與我相近的弟子,用入眠堂的易容術扮作他,一路把柳雲綣的陰謀看在眼底。這場突來的風波,跟他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我還不知其中詳細,但能肯定,他對於你,乃至整個九朝門都有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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