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鴉鳴(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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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鴉鳴(叁)

順著妄水最長支流一路北行,河道和水流愈漸寬闊湍急,周圍冰涼水汽充斥,這才算真正進入到西塹孤洲範圍之內。

這是蒼境北部唯一一片綠洲,植被算不上茂密,但天極的冰川融水可非一般水源,雖因流經百千裏地,遠不如天極中的純凈,好歹也有孕育普通植物的微薄神力。但凡生長在這孤洲裏的花草樹木,比蒼境其他任何地方還要勃勃生機。

只因蒼境人皆崇敬這片凈土,才無人在此開墾建造,怕汙穢了這最後一片完全沐浴神暉的土地。

“這應該就是數千年前,整片天極原本的模樣吧。”肖長悅享受之餘也心生惋惜。

怨戾摧毀本該美好的世界,連僅剩的一點純凈都只能茍延殘喘的苦苦支撐。陸辰渺心中亦有千思萬念,只是任何言語,都不足夠精準地表達。

“陸涯,這世上,可怕的不是魔孽,不是森羅,而是其中千千萬萬墮落的靈魂,那些戾氣,消極的執念、妒嫉、虛妄、貪婪、欲望,千絲萬縷匯聚成心魔。森羅成為了心魔的奴隸。在他們面前,我們如同螻蟻,我難免害怕,害怕我會死,更害怕我的家人、朋友會因此悲慟欲絕。可現實告訴我不能退縮。”肖長悅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會變得這麽瞻前顧後,糾結躊躇。

身側一陣沈默。

其實肖長悅說出這些話,他沒有想過,陸辰渺這張平時不大愛說話的嘴,會給予他一些安慰。

“阿悅,你往自己身上捆了太多東西。”寂靜片刻,身側傳來令肖長悅意想不到的回應:“你總是這樣,從在界吟,你我第一次相識,我就感覺到了。後來我才發覺,你之所以愛逞能,跟你這愛把什麽事都認為跟自己有關的性子脫不了幹系,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總在想,你這些年是怎麽撐下來的。”

肖長悅有一瞬恍惚,一時間不知該不該讚同陸辰渺所言。他好像真的像對方說的那樣,對自己都不甚了解,自然無從判斷陸辰渺話語的對錯:

“瞧你這話說的,怎麽撐下來,搞的好像我一直都在摸爬滾打似的。”

陸辰渺不否認肖長悅的反駁:

“你生在格外富足美滿的家庭,奈何卻患邪血巫咒。夥伴懼怕你,不敢接近你,離開你,漸漸的,你只好將心思和精力都花在研習玄器和玄陣上。即便如此,你還是對誰都好,希望能遇見真心相交的人,後來你失望了,不希望把受過的傷痛發洩在其他人身上,你極少顯露出真實的自己。”

肖長悅苦笑一聲:“想不到,我竟需要從他人口中了解自己。陸涯,聽你這麽說,我好像覺得自己沒那麽不可理喻。”

“阿悅能有什麽不可理喻的。迎難而上,先死而後生,這些都是你用行動教會我的。人人都有他們不得不面對的路途命運,風雨和濃霧都是暫時的。阿悅,我不敢保證什麽,但會盡所能保護你,和你一起面對任何事。”

陸辰渺反握住肖長悅不覺間捏住他的手,下一剎,兩人同時掌心一緊。

兩人定住步伐,觀察周遭環境,沒有任何變化,但莫名叫人心浮氣躁,意念煩亂。

“陸涯,你也感覺到了。”肖長悅道。

“嗯,這周遭不對勁,匯神,戒備。”陸辰渺一手已在空氣中呈握姿,準備隨時拔劍。

肖長悅也在指尖夾住幾顆陣子芥,渾身緊繃之時,卻感覺有無形之物在撩動自己的發絲。

左側!他緩緩轉過眼球,驟然,空無一物的空氣裏,一張猙獰非凡的鬼臉張開牙尖嘴利的血盆大口,發出淒厲尖銳的嚎叫,擡手就要朝肖長悅劈來。

驀然的驚嚇令的他心裏發怵,瞳孔驟縮,這鬼似是抓準了他的弱點,選擇如此近距離的攻擊。肖長悅不擅長近身作戰,一時有些無措,但反應還算快,去抽腰間匕首,陸辰渺先他一步,借助還牽著的手,將人向後甩去,順勢旋身一劍劈去。黑煙形成的鬼身被清光斬成上下兩半,很快又順其自然地分成兩團,分別朝兩人攻去。

“可惡,都什麽時候了還要手牽著手,怨靈的尊嚴就不是尊嚴嘛!”

“活著的時候就愛而不得,死了還要被秀一臉恩愛,這世間的愛侶,都得死!”

兩個怨靈或許身前是殉情而亡,受不得這方面的刺激,竟怨氣大發,比方才更加氣勢滾滾。

陸辰渺天瀲出擊,想不到那只怨靈不按常理出牌,死死纏咬住劍身,連天瀲青光都不懼怕,陸辰渺一時無法甩掉。

與此同時,另一只怨靈惡狠狠沖向肖長悅,後者指尖一枚陣子芥飛出,在怨靈周身圈成一座囚籠形玄陣,陣中火環流竄,灼的它慘叫不斷。

這怨靈或許沒想到肖長悅是火屬玄性,屬光屬陽,是陰邪的克星,方才有多麽來勢洶洶,眼下就多狼狽不堪。很快,就被霹靂似的火環割的絲縷不剩。

另只怨靈嚇一大跳,想趁機逃跑,肖長悅眼疾手快,一道火龍飛出,將其緊緊纏繞,捏碎。

四周再度安靜下來,但那股心煩意亂的無端幹擾依舊存在,還不得松懈。

“陸涯,這些怨靈必定是魔孽做的手腳,樓蘭弟子們應該就在附近,咱們分頭找找吧。”肖長悅提議。

陸辰渺點首,既然肖長悅有怨靈畏懼的火屬玄性,他心裏的擔心就少了大半。

但兩人的手就像被漿糊黏住了,怎麽也分不開。

陸辰渺和肖長悅同時低頭,兩只握住的手周圍,神不知鬼不覺環著一圈黑煙,把他們緊緊捆住。

肖長悅立即要用火去燒,那圈黑煙開口說話了:

“別以為所有怨靈都怕火,方才那倆蠢貨不過是引你們入陣的。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們兩個牢牢牽在一起,方便一網打盡。說來也是激動,生前作為一個媒人竟到死都沒促成一對鴛鴦,死後卻是實現畢生所願了。”

在怨靈興奮的笑聲中,周遭憑空風起,地上的綠草落葉開始飛旋,俄而就被席卷半空,跟著風旋轉翻飛。肖長悅和陸辰渺因此能看清狂風的形狀,以他們為中心的龍卷風暴!

越來越多的樹枝雜草被吞進風中,肖長悅和陸辰渺只能用手臂遮住雙目,才能勉強看清局勢。只見自下往上,黑煙從地底游走攀延,順著風勢,越發密集,不出一會,風暴就被黑漆漆的黑煙怨靈填滿,把四面的光亮盡數遮擋在外。

耳邊不再是狂風的呼嘯,不知何時變成了怨靈們淒厲的嘶吼,男女老少高低都有,鬼哭狼嚎,魔音貫耳,好似數不親尖銳的針,要把識海裏的神識生生挑出來般。

肖長悅來不及堵住空中飛濺的風沙,就要騰出手捂住雙耳,這種好似能攝人心魄的聲音,令他暫時無法保持清醒思考,腦海裏兒時樁樁不愉快的事接二連三清晰湧現,甚至曾經早就放下或忘卻的,都重新在他心裏激起波瀾。

拋棄、孤立、冷眼...

這些長大後聽起來,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夥伴之間的分分合合,在一個幼小的孩童心裏,無疑會造成影響一輩子的傷疤。

“長悅!肖長悅你清醒一點,這些不好的回憶都是心魔召來的邪念怨靈在引誘你墮入深淵!都是假的!”襲應感受到識海中,肖長悅神識劇烈顫抖,識息忽明忽暗,是心性及其浮躁的表現。

這種狀況他再熟悉不過,當年他就是這樣掉進心魔的陷阱,差點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識海裏,他不得已見證了那些被肖長悅堵在心底,孤獨且被迫年少有為的童年時光,沒人想過肖長悅的童年會是如此,因為不論是誰,自然而然的第一印象,都會認為他是個從小到大都能呼朋喚友,叱咤街坊鄰裏無人不曉的孩子。

陸辰渺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為何肖長悅先前在蒼臨只有名號,卻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

許是陸辰渺揮著天瀲與狂風中亂竄的怨靈打鬥,乒乒的刀劍聲逐漸弱下去,四下裏一片死寂。肖長悅感覺自己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所幸手裏有根照明的火折,他低頭看,自己竟變回了五六歲的孩童模樣。

這裏不只有他一人,即便身體縮小,他還是能敏銳感覺到周圍狀況,竟圍著一群人,全部背對著他。

肖長悅認得這些人,他視線落在其中一個背影上,試探著輕喚:“十六?”

那孩子聞聲回頭,平靜的雙眼立即圓睜,像見到極度可怖的東西,驚叫著喊:“肖澈!是肖澈!那個先天邪血巫咒的瘟神!”

他這麽一喊,所有人都跟著轉了過來,紛紛面露驚惶,有的直接逃竄開來,有的指著他發洩心中的恐懼和怨恨。

“我們早就已經絕交了,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可受不起你這座大瘟神。”

“娘說,跟你做朋友太危險了,會讓身邊的人命不好。”

“肖澈!我妹妹不止一次坐船去河裏摸魚,怎麽偏偏和你去的那次就溺水身亡!就是你克死的我妹妹!我早該聽爹娘的,離你越遠越好!”

“邪血巫咒!”“招邪...”

“克死人!”“瘟神!”

畫面和指責謾罵不斷扭曲,肖長悅感覺腦袋就要撕裂開。

“不對!他不是邪血巫咒,他是血皿,是未來容納血神森羅神魂的軀體,是整個蒼境最大的敵人!”

一切話音在這句突如其來,最大的喊聲中戛然而止,肖長悅暈眩的頭也頃刻定神,驀然睜開雙眼。

是誰?居然知道他這個秘密。肖長悅循聲望去,人群當中,多出一個方才沒看見的身影,他的第一反應是枯骨爪,但那個人,一身潔白窄袖衣袍,一副正氣浩然之姿,顯然不是肖長悅心中所想。

但,這個人,他必定認得。

待他反應過來,周圍的孩童不知何時變成身著各宗門服的玄修弟子,掠過那潔白背影,朝他喊打喊殺地沖來。他也不覺間變回來了,卻施不出玄術,只好邊跑邊躲,直到手腕被一拽。白蘭香引著天瀲青光帶起的水波玄流從他餘光躍過,再回頭時,成群的玄修被劍波劈了個幹凈。

四周黑暗褪去,肖長悅的意識清明回來,才發現所謂的各宗玄修,其實就是成百怨靈匯聚襲來。

“肖長悅,你不要命了!剛才那一下要是打中你,你會死的!”陸辰渺久違地直呼他全名,方才那一瞬太過危急,一著急,忍不住就這樣喊了。

“這不...有你護著我嗎。”他怔怔望著眼前滿面驚魂未定之人,腦子裏還徘徊著剛才的所見所聞,好似一場夢,這場無盡漆黑與惡意的夢境,是那縷白蘭香氣和瀲灩青光劃破的。

陸辰渺看他這副楞楞的模樣,情緒又忍不住柔和下來:“我當然會護你一輩子,但你也不能這麽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趁這間隙,怨靈再度發起攻勢,肖長悅正對著陸辰渺背後,率先丟出一塊金光閃閃的玄器,觸地,迅速擴大,拼裝成一座熠熠發光的護罩,把陸辰渺整個人罩在裏面。怨靈們叫囂著沖撞在罩面上,卻對此玄器的防禦力量有所低估,被其表面的反振轟碎了些許只。

“黃金屋?阿悅,你這是做什麽。”陸辰渺驚詫。

肖長悅起身:“這些怨靈一時半會破不開我的黃金屋,陸涯,你為護我受傷了,便在裏面休息。他們不怕火,那神火呢。”

事已至此,只能借助襲應識海的一部分神力,

肖長悅拋出手中數顆陣子芥,接二連三在地面綻放開來,火龍穿梭火環之間,火舌烈如神鳥之翼,此刻,焰面好似鍍了層金光,把風暴內照的刺目通明。肖長悅眉宇間,有形似長離的神鈿若隱若現,瞳孔深處金輝熠熠。

唳!

只聽一身啼鳴,在其身後,一雙寬闊的羽翼驟然展開,其尾數根長羽飄逸,是神火匯聚出了長離神的虛像。

肖長悅放出不暇接,紫銅片被焰火映的金紅,刃面鋒芒犀利。火龍穿梭漆黑的怨靈風暴間,神火一現,怨靈們的氣焰肉眼可見地消靡下去。許多孤註一擲的怨靈想攻擊陣中的肖長悅,盡數讓不暇接的飛刃剿滅。

神明的力量何其可怖,僅借用絲縷,就能化去世間千萬惡靈。

風暴止息,四周也歸於平靜,剛踏入時那股莫名叫人煩亂的感覺也消失殆盡。肖長悅收回黃金屋,感到身體一瞬虛疲。

“無礙,應當只是動用了與自己差距太多的力量,暫時有些吃不消罷了。”說著掏出一顆丹藥吃了:“樓蘭宗的人應該就在附近,不知是否也受到這些怨靈的襲擊,我們得抓緊時間找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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