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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難行(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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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難行(貳)

第三日落日西沈時分,宋溪出現在了映雪堂門口,只身一人。

關莫揚等人恭候已久,冰雨殿前,映雪堂弟子們立於兩側,宋溪踏入大門時,恰好看見關莫揚身著堂主儀裝,坐於主殿正前。

見來著,他方才還懶洋洋的姿態,瞬然興奮,在落日餘暉的暗沈之下,顯得有些狂狷。

“表妹,你可算來了,今日是我繼任堂主的日子,你理應前來參與,但你遲遲未到,我就從白日等到現在,終於把你盼來了,”說著,他張開雙臂:“怎麽樣,這身儀裝,好不好看?是不是有當年宋堂主的氣勢了?”

宋溪今日來,不是為了和關莫揚爭個是非的,關莫揚愛坐這個堂主的位子就讓他坐,他不敢不好好治理映雪堂,治理不好對他自己沒有任何好處,這個能力,宋溪信他是有的。她這次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帶走宋陽之。

所以她不欲跟關莫揚多廢話:“宋溪恭喜表兄,所以,陽之在哪?”

“他現在是欲圖殺害前堂主的罪犯,當然是待在他該待的地方,但我我可以讓你們見上最後一面。”關莫揚大袖一揮,身側地面幾塊白磚緩緩移開,自下面“樽樽”升起一座說不上形狀的龐然大物,其上用鐐銬牢牢束著一人,衣衫襤褸長發淩亂,身上有數不清的血痕,很明顯經受過嚴刑拷打逼供。

宋溪瞳孔皺縮,是宋陽之!

她下意識就要跑上前,兩側突然沖出一群弟子,將他死死攔住。

“關莫揚!你已經座上心心念念的堂主之位,我和陽之不會幹擾,為什麽還要趕盡殺絕!”唯獨能讓宋溪失了分寸的,恐怕只有宋陽之。

關莫揚毫不為所動:“我關莫揚不是傻子,就憑你輕飄飄這幾句話,就放著這麽大的隱患不管?凡事講究以防萬一,講究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個道理,曾經身為少堂主的表妹,不會不懂吧?”

“所以,你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處死陽之,把我引到這裏來,又想用什麽樣的理由取走我的命?”宋溪算是明白了,關輕聆死了,是關莫揚造成的,這件事上,她對關莫揚卻提不起恨意。因為自小她就被娘逼著安排著做不願意的事,她從未像其他子女一般,感受過父母溫暖的愛意,連一個鼓勵的擁抱都是奢望,所以關輕聆的死,她沒有悲傷,只有惋惜。

宋溪最親近和最愛的人,從頭至尾只有宋陽之一人,誰要是敢動他一根毛發,她就和誰拼命。來之前,宋溪沒想過跟這幫人動真格,只要能順利帶走宋陽之,她們就跟映雪堂一刀兩斷,自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可眼下,關莫揚鐵了心要將他們趕盡殺絕,那也別怪她手下不留情。

她雙手騰空一握,冰鞭由玄氣凝聚而成,攔阻她的弟子們下意識後撤防衛,但根本不起效果。

宋溪只是用力一甩冰鞭,猶如寒冰巨龍騰空躍起游走,冰雨霜雪傾灑而下,鞭身抽過地面,乍然延伸開滾滾狂浪似的寒氣,以宋溪為中心,地面迅速凍結成冰,方圓數十米,但凡存在的建築,擺設等,都吞噬凍結。來不及退至範圍之外的弟子不在少數,皆被好似游走底下的冰蛇咬住雙腳,凝固至膝蓋。

關莫揚心下一驚,才幾月不見,宋溪的修為竟突飛猛進地如此迅速,寒天雙境的地境已經初具成型,少說也有大修中期的修為,明明離開映雪堂前,宋溪連大修都沒有突破。

既如此,他不能懈怠,關莫揚朝鎖住宋陽之的機關催去一股玄流,裝置啟動,陣陣寒氣噴湧而出,不出一會,宋陽之的腳底開始漸漸結冰。

永凍刑,一種只有映雪堂有的,將犯了重罪的弟子從腳到頭慢慢凍結進堅冰裏的死刑,一般只對身份較高的弟子使用,因為它能為受刑弟子留住全屍。

關莫揚覺得他這麽做,對宋陽之已經格外仁慈了。

此刑具一旦啟動,凍結的格外之快,宋溪發現時,冰霜已經結至宋陽之大腿跟處,他昏著,根本不會掙紮。周邊弟子們再度湧上來,關莫揚不再觀戰,從座上飛身而下,他不是火屬玄性,克制不了地之境,只得暫且放棄被困的弟子們,直徑沖向宋溪。寒天雙鏡是宋溪手中冰鞭的大技,這把冰鞭名曰霜骨,是宋楚琛留下的玄器,映雪堂歷代堂主傳承物之一,關輕聆不是器修,用不了此鞭,於是就交到宋溪手上。

關莫揚的修為比宋溪高些,即使被地之境困住,也能輕易脫身,因此他毫無顧忌地直沖宋溪手中的霜骨而去,勢必奪回屬於他的東西。

奇怪的是,宋溪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連閃躲的意思都沒有,如此舉動很反常,令關莫揚不得不懷疑對方是否有圈套。直到他即將觸及霜骨,宋溪都不為所動,只是嘴唇微動,念念有詞,下一剎那,關莫揚渾身經脈好似一瞬被抽空,像一團棉花,直接撲在地上,眼前只剩宋溪的鞋尖。

“你...對我做了,什麽...”關莫揚滿心滿臉難以置信,從宋溪來到現在,除了使出一招寒天地之境,並無其他,是如何在悄無聲息間讓他渾身麻痹的。

關莫揚吃力挪動脖頸,想回頭命令百號弟子齊上,卻聽頭頂傳來一陣冷笑,霜骨的尖垂在他眼前不斷晃悠,關莫揚喘著粗氣,近在咫尺但根本夠不著。

“他們都跟你一樣,現在跟張紙片沒有區別。關莫揚,我沒想到你為了保住地位如此不擇手段,讓你來坐這個堂主之位,將來必是個禍害,映雪堂千年基業,早晚毀在你的手裏。不除你,我心有愧意難平。既然映雪堂遲早因你走向歧途,不如就讓他就此毀滅。”

話才落,宋溪不理腳前人的目眥欲裂,霜骨旋身一周,地面接二連三的冰棱拔地而起,好似千萬把劍從地底破土而出,將關莫揚和那群幫兇統統刺滅。淺藍潔凈的冰面頃刻擴散灘灘鮮紅。

夜深,四下寂靜,只有樹頭不知從哪飛來的黑鴉扯著難聽的嗓子。宋溪臉上濺著關莫揚的血,胸口起伏,立在原地久久不得回神。一陣寒意吹醒了她,擡頭時,寒冰已經沒到宋陽之胸口之下。宋溪迅速躍去,摧毀機關,霜骨一揮,這些堅硬的冰便都碎了。

宋陽之依然昏迷,雙目緊閉,沒了支撐,如片秋日裏的枯葉倒下,宋溪接住他時,觸碰之處全然沒有溫熱,就像剛從凍土之下挖出來,臉色青白,嘴唇幹裂發紫,呼吸微弱。

不好,宋陽之本就有心疾,經不起折騰,又險些被永凍刑處死,對這具殘破的身軀必將是致命打擊!

天微明。

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個時辰,周邊林間各種鳥語不斷。

“自從做出這個決定,我就做好被聖山追捕的準備,也做好被他們追捕的準備,如此罪行,我唯有一死。只是在治好陽之之前,我還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宋溪挺身坐在火堆旁,雙目凝視著躍動不止的火焰,火光熠熠躍動,照明其雙目裏的堅忍。

又過去了一夜,宋陽之已經醒過一次,跟依緲說的一樣,情緒已經恢覆正常,宋溪沒有把親手毀滅映雪堂的事告訴他,怕一旦解釋不清,宋陽之會再度情緒激動。

宋陽之吃了點東西,累了,就又睡了回去,宋溪已經接受了肖長悅的幫助,覺得應該把事情來龍去脈全盤托出,想不到一說就說到了天明時分。

“那日,我並非一人獨自前往,是無音兄派了幾個身手敏捷善隱藏的散修隨我一同前去,我們早幾個時辰就到了,散修提前在關莫揚要喝的酒中下了霧花散,幾個時辰內就會發作,發作時渾身松軟麻痹,經脈中玄流凝滯,就像筋骨被抽空。”宋溪說出從中內情:“否則,我也不可能以一敵百。”

“原來如此,我方才還納悶你是如何解決掉這麽多弟子的。”肖長悅恍然大悟。

“因為霧花散,聖山懷疑你是勾結魔孽的孽人,無音兄有霧花散,這麽說...”陸辰渺從中捕捉到了端倪,視線隨之移向一直沒說話離無音。

早晚都有這一刻,離無音沒打算瞞,早就做好說清楚的準備:“陸公子猜的沒錯,我是森羅族人。”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肖長悅和陸辰渺不乏出現警惕之色。

離無音一笑:“早知道你們會是這等反應,我接下來的話句句屬實,至於信不信,就看二位心中如何衡量。森羅族並非你們表面看到的那樣,你們口中的魔孽,只是森羅族的一部分,我們稱之為右勢,因此還有一個群體叫做左勢。左勢與右勢持對立的局面已有千年,可血神森羅偏袒右勢,早在千年前就把以左使為首的左勢群體驅逐出域,左勢先祖一路東遷,終於找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地界。此地界就是蒼境北部天極以南的幹旱沙域,樓東大漠。”

在座皆無言,宋溪早就知道離無音的這個秘密,因此擔起拱火堆的工作,等待陸辰渺和肖長悅的反應。

“說的再明白些,左勢便是襲應舊徒,襲應神尊不是邪神,可千年前的勝者是森羅,他就可以隨便定義敗者,以至於神尊被世人罵了上千年。我們這些舊徒,為了生存,只得避世隱居,茍且偷生。這是左勢世代保守的秘密,如今我敢說與你們聽,亦是相信二位公子能夠明辨是非。”離無音補充。

既是襲應舊徒,事情就好解決,肖長悅直接問問識海裏的本尊就能知道真假。

“他說的是實話。”沒等肖長悅問,襲應就主動回答:“當年我隕落後不久,森羅就將當時的左使祝璉驅逐出森羅族地界,左勢根本沒有反抗之力,只得背井離鄉,令尋容身之處。只是經過上千年世代更疊,如今避世在樓東大漠的左勢都是當初左勢的子孫後代。森羅族有四剎,二二分割。寒剎與影剎為右勢效力,另有毒剎焱剎是左勢中人,方才同你坦白的那個孩子,應該就是當今毒剎。他身上有毒剎傳承之息,我能感覺到,所以他的話不會有假,你們可以信任他。”

“好。”肖長悅用神識回答,隨後悄聲告訴陸辰渺,離無音此言已經得到襲應的證實。

“無音兄幫了我們許多,還幫過蒼境許多散修,若真心懷不軌,沒必要做那麽多吃力不討好的事,長悅願意相信無音兄所言。”邊上搗鼓柴火的宋溪揚唇一笑,肖長悅這一決定如她所料。

“辰渺亦願。”陸辰渺接著道:“待將來蒼境攻滅森羅,無音兄和左勢族民們便可重返家園。”

草地裏傳來東西游走的窸窣聲,依緲雪白的鱗片在深綠色的草叢裏格外醒目,待到肖長悅身側就現出原型,但很快,肖長悅就發現,依緲不是只身回來的。

她身後還跟來一人,肖長悅有些吃驚,竟是前日在絕塵市遇到的那位中年男子。

男子沒有戴面具,肖長悅得以看見他的樣貌,俊秀非凡,和略微佝僂的身軀,少有銀絲的頭發還有一身有些老氣穿著格格不入。

想不到藏在面具之下的,居然是一張至少年輕二十歲的臉。對方見到肖長悅的真容,似乎也有些驚愕,眼眶微撐,雙唇微張。

俄然,肖長悅才問依緲:“你為何會同他一起回來?”

依緲一臉“你失憶了嗎”的表情:“性肖的,不是你叫我去幫你找鏡珊瑚的嗎?我跑進城裏,滿大街詢問,不是沒聽說過就是說沒有,直到碰到這位先生,我認得他,沒想到他也認得我。他說他也正好想找你,我就帶他來了。”

肖長悅此刻心裏覆雜的如同雞飛狗跳,現在再叫宋溪去躲起來已經來不及了,就怕這不老不小的不速之客認出來。

“耀熠公子,再下不請自來,讓你們沒個心理準備,實在不好意思。只是上次絕塵市一事,在下回家輾轉難眠,九兩琉金就換一塊鏡珊瑚,覺得實在過意不去,所以在下絕對要彌補耀熠公子些什麽才行。”那怪人行禮並開口,並非蒼境神禮,也不是森羅神禮。

肖長悅皺眉:“你為何認得依緲,又為何知道我在絕塵市留的名,你是溟族人?”

“我不光知道你的,我還知道白蘭月仙、美人藥癡以及...”那人視線又依次在陸辰渺、離無音身上游過,最後落在宋溪臉上:“蝶繭破。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連續幾次來到絕塵市,只是為了求一株養心花的姑娘吧?養心花是專治心疾的良藥,如何,需要這株草藥的可憐蟲眼下可有好轉?”

宋溪看來,對方如此言語,絕不是無意的,多半來者不善,此時雙目凜凜,隨時準備催出霜骨。

肖長悅感受到宋溪的緊張,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腕,隨後跨前一步,半掩住宋溪:“閣下的來意若是為了彌補我,那與我一人交涉便可,我的朋友們如何,跟你沒有任何關系,還請閣下,先管好自己的事。”

那人不知從哪變出來一袋東西,鼓鼓囊囊的,丟在他腳邊的地上,露出裏面,竟是一大袋子鏡珊瑚:“那是自然,這些都是我要彌補給你的。公子既然知道我是溟族人,又知道眼下你身後護的是勾結魔孽的孽人,那就更應該清楚,我要做的第二件事。包庇逃犯可是重罪,我給公子們一次機會,若現在交出宋溪姐弟二人,我大可當今天什麽也沒看見。”

果然,該來的麻煩早晚會來。

依緲雖然平時脾氣橫了點,眼下意識到自己怕是釀出大錯,有些站立難安起來,突然想到什麽,扯了扯肖長悅衣角,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方才在城裏看到,聖山的弟子已經搜捕到城門口,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進到林子裏來。這個人要你交人,應該是想直接把人交給那些弟子們。”

那此地就不宜久留,必須盡快擺脫這個麻煩,另尋藏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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