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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塵市(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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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塵市(貳)

肖長悅視線在布面上瀏覽一圈,都不是他眼下最需要的,直到他註意到布角有一塊跟其他石料礦料格格不入的東西。

乍看毫不起眼的東西,要是混在一眾光鮮亮麗的珍寶之中,就成了最醒目的那個。這是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暗淡,奇形怪狀,粗糙不平的縫隙裏還擠著些似泥沙的怪玩意。

男人瞅肖長悅好一會沒反應,以為自己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大腦一通飛速旋轉後,心裏直罵自己是個蠢貨。

“哎呀,瞧我這腦子,歲數大了越發不好使。一時興奮,竟忘了小兄弟是位陣道修,這些都是用來制作玄器的好材料,你根本用不上。”他邊指責自己犯下這種低級錯誤,邊要把包袱收起來:“實在不成,去青鳥那記筆債,待我將這些好東西都賣出去了,再把錢還你,小兄弟可覺著妥?”

“等等!”肖長悅制止他收包袱的舉動:“那塊藍不藍灰不灰的,是啥玩意?”

男人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害,那不是什麽稀奇玩意,盈花林裏常見的很,先前一直沒好意思拿出來賣,可能是我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去的,小兄弟不必在意,這存憶鏡珊瑚名字聽著高貴,其實壓根值不了幾個錢。”

肖長悅一陣雞皮疙瘩竄上腦海,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它叫什麽?存憶鏡珊瑚?!”

“對啊。”男人怔楞地點頭,沒想到肖長悅會如此大反應。

肖長悅就說怎麽瞧著有稍許眼熟,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同:“我就要它了。”

真是眾裏尋它千百度,實在太巧了,如此一來,制作新玄器所需的材料就集齊了。

男人從未想過這東西也有人要,一時反應不過來,還在肚裏盤算著賣多少錢合適,似乎遠遠不值九兩琉金。他眼前驀地多了三顆東西,正是他看中的三枚陣子芥,灰撲撲的鏡珊瑚和紅衣少年已經不知蹤跡。

肖長悅焦急忙慌穿梭人海裏,顧不上太多,只得邊扒開阻路的人邊說著抱歉,目光始終緊追隔著數層人群的身影,僅僅只是一瞬間的匆匆掠過,他就認出來了,那人就是宋溪。

女子在一座藥攤前停下腳步,肖長悅才得以趕上她。

只見宋溪拆下腰間鼓鼓囊囊的荷包遞給攤主:“老板,這裏有三百兩蒼銀,等同三十兩琉金,我要那朵養心花。您上次答應替我留的。”

攤主點了點袋子裏的銀兩,取出一只匣子:“養心花的花期都快過了你才來,好在這留香匣能保花草新鮮。”

“多謝!我生怕您已經把它賣出去了。”宋溪忐忑數日的心可算定下。

眼看她就要接過匣子,那攤主卻乍然一收:“你也知道我幫你留了這麽久?人都來問一波又一波了,況且它花期已過,市面上還有的賣的養心花全都漲了價錢。說難聽點小姑娘,你這是耽誤我做生意,今日沒個五十兩琉金,別想買走它。”

宋溪臉上還沒溢滿的笑容頓然僵住,腦子一片空白,宋陽之心疾發作時苦不堪言,尋常藥物已經無法抑制。想到這些,她的心就篤篤狂跳。原先她想直接去盈花林采摘養心花,奈何好不容易找到了,卻發現只剩一些蔫癟歪斜,生長發育不良的殘株。一打聽才知道,好的新鮮的早就叫人挖了去要拿到一個叫絕塵市的地方賣,她花了身上近乎所有盤纏買到一個名額,在裏頭好不容易賺回十兩琉金,而一株養心花,最便宜都要三十兩琉金。

為了湊夠錢,她白天在盈花林裏采寶貝,晚上就混在一眾江湖散修裏接取民間委托,每回都接難度最高的,因為給的報酬最高。委托時受了傷,就胡亂抹些藥草包紮,好不容易攢夠了錢,攤主卻又坐地起價,又翻了小一倍價格。

她可以繼續日夜辛勞地攢夠這些錢,可宋陽之等不起了!

“老板,我求你了,就按原來的價格來好嗎,這真的是我所有的錢了。我弟弟的心疾已經病入膏肓,我來不及再攢夠這些錢了,這樣下去,他會死的!”宋溪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這是她第一次求人,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緒,也是第一次感到無力和無助。

那攤主藏在面具後的視線在宋溪身上毫不收斂地掃視:“你我非親非故,你弟弟是死是活關我屁事,不過...我瞧你這小娘子有點姿色。眼下我手裏握著你弟弟的命根子,如若我以救小舅子的命把它原價賣給你,應當就不會落人口舌了吧。”

宋溪瞳孔皺縮,沒想到這看著人模狗樣的攤主竟是個好色之徒,不光想羞辱她,還想羞辱宋陽之,心底怒意如巖漿噴發,掌心湧出霜寒玄氣,眼看就要凝結出冰鞭。

肖長悅迅步上前,一手握住宋溪手腕,制止住她即將呼之欲出的玄器,一手捧著留影玄器,幾乎是懟到那攤主眼前,放映著他們方才交易對話的全過程:

“攤主坐地起價,並對顧客見色起意,如此證據,我要是交到青鳥那,你猜你會有什麽後果?倒不如就按原價賣給這位姑娘,還是說你就是愛做得不償失的蠢事兒?”

那攤主壞心眼多,卻不是個沈的住氣的,肖長悅這稍稍一威脅,就嚇得雙唇打顫,看來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忙連連鞠躬道歉求饒,把最難聽的話都往自己身上罵。

“拿錢給貨。”肖長悅一聲令下。

“是是是,我這就給這就給。”攤主把匣子交給肖長悅時,雙手還在不停發抖。

“你怎麽在這?”一出絕塵市,宋溪就忍不住問。

“來找你的,順帶看看有沒有我需要的寶貝。”肖長悅話鋒一轉,臉上浮現少有的正色:“你剛才瘋了嗎?現在整個聖山都在到處抓捕你,你留下嫌疑的原因就是冰鞭造成的傷痕,絕塵市裏都是隱藏身份的各路雜人,你剛才要是亮出冰鞭,身份就暴露了,你是嫌那些聖山弟子搜捕得太慢了嘛?”

“那人羞辱我就算了,還羞辱陽之,我絕不能忍,一時怒火沖昏頭腦,不受控制就...”宋溪現在想想也覺得自己方才太過魯莽:“剛才多謝了,算我欠你一份人情,陽之還在昏迷,現在拿到養心花了,我得趕緊回去為他煎藥。”

“我同你一道去,人情什麽的就不必了,權當先前在聖山你幫我查清事由洗脫冤屈,我對你的報答罷。”肖長悅道。

宋溪搖頭:“你願意千裏迢迢跑來找我,還幫我解決大麻煩,我已經感激不盡,不必再為我操心。聖山弟子很快就會搜捕至此,我不想把你卷進來,肖公子,我們就此分別吧。”

“你這樣可就不地道了,”肖長悅雙手抱胸:“明明都知道我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幫你,這會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就迫不及待趕我走,換你你樂意麽?”

“我!可是,”宋溪自知說不過肖長悅:“我如今是聖山的敵人,等同於蒼境的敵人,你幫我,不就是和整個蒼境為敵?你要是個普通的江湖散修我絕不攔你,可以你的身份,要是一意孤行,你的家人你的師門都會受到牽連。”

肖長悅臉上的堅定神色絲毫沒有因宋溪此言改變:“我要真一點準備都沒有,也不敢把自己輕易搭進來,放心,我心中已有對策,當務之急,先治好陽之的心疾最重要。”

宋溪看著他信誓旦旦的雙神,半信半疑,只得先松口,趕回盈花林,途間,肖長悅傳識息給陸辰渺,告訴他眼下的狀況,叫他們直接來盈花林會和。

盈花林裏各色樹木植被毫無規律地分布排列,大到參天如雲,最小的灌木也能沒至腿肚,南坤地帶常年濕暖,好在正值春寒料峭之際,因此眼下這裏的氣候溫度是最令人感到適宜的。盈花林顧名思義,盈盈花海的樹林,這裏最多的植被,不是四季常青的參天巨樹蔥翠綠木,而是四時交替盛放,各具艷姿的鮮花。至少肖長悅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宋溪暫時落腳的地方在盈花林深處,一座看上去挺結實挺像那回事的屋子。

肖長悅剛想開口詢問這屋子的來歷,宋溪顧不得他,匆匆推開屋門,裏面沒點燈,肖長悅看不清狀況,片刻,宋溪就出來了,眉間積聚的陰雲更加厚沈。

“陽之狀況如何?”

“還是昏著,出了好多汗,比我清晨出門時又虛弱不少。呼吸...弱地我險些感知不到。”宋溪聲音發顫。

肖長悅兩步上前,把她推到門邊柴爐旁:“這樣,我替他擦汗,你趕緊煎藥,事不宜遲。”

陸辰渺和離無音跟著連路記號找到這裏時,已是傍晚,夕陽落幕,養心花起效很快,宋陽之才服下不出一刻鐘,身體漸漸回溫,蒼白若紙的臉上有了久別的血色,呼吸趨於勻稱,終於有了點活人的樣子。

宋溪在屋裏照顧著人,肖長悅就坐在屋外,生手生腳地煮著野菜羹。陸辰渺到屋前時,肖長悅剛熄掉柴火,把鍋裏的食物乘到碗中。

“陸涯,你可算來了,”肖長悅擡起頭,很快註意到面前之人提在身側的大包小包:“哇!帶了這麽多好吃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只能喝到野菜羹啊。”

“你是狗鼻子麽?這麽靈。”陸辰渺無奈笑道。

肖長悅懶得管他怎麽說自己,立即忘了手裏的野菜羹,餓狼撲食似的沖到陸辰渺面前,挑了最香的那一包展開,是三兩只牛肉燒餅!搭著野菜羹吃恰恰好。

“陸涯,要不要嘗嘗我親手煮的野菜羹,我保證這次絕對沒有煮糊!”肖長悅哈哈笑著。

陸辰渺本也挺好奇肖長悅這次能把東西煮的多成功,剛要答應,肖長悅就聽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噴吐。

兩人齊齊望去,就看到離無音一陣紅一陣青的臉,五官都快皺成一團,任原本再漂亮的外貌,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肖長悅!你煮的究竟是野菜羹還是花椒湯啊?齁香,沖腦,天靈蓋都要被戳穿了!”嘴裏花椒惱人的香氣久久無法消散:“水,水!”

肖長悅趕緊從缸裏舀了勺水給他,陸辰渺只覺一陣後怕,好在剛才慢了一步,否則眼下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我不過就是一路走來又渴又餓,恰好有碗野菜羹,遠遠聞著還挺香,誰知道,哎!我這是造什麽孽啊!”離無音欲哭無淚,一連喝了好幾舀水才緩和些許。

“實在抱歉無音兄,這裏光線實在太暗,我看不清,以為是辣椒,結果一不小心加多了。這個牛肉餅給你吃,去去味兒。”

兩人爭吵同時,宋溪開了屋門,從裏頭出來:“陽之醒了。”

平平靜靜的四個字,屋旁吵鬧聲戛然而止,陸辰渺也雙神一凝,三人同時進了屋。

僅十五六歲的少年半倚床頭,對他們四個人進屋沒有絲毫反應,雙目空洞且直楞地平視前方,宋溪輕喚他幾聲依然不做應答,說是醒了,但似乎只是醒了表面。

“陽之的狀況就是這樣。”不久前,宋溪還因弟弟終於從昏迷中醒來喜極而泣,激動的眼淚打轉,但這份喜悅頃刻轉瞬即逝,因為宋陽之就像被挖空了識海神識,即便醒了,也跟行屍走肉無甚差別。

陸辰渺接收到肖長悅的眼神示意,上前隔了層帕子替宋陽之把脈,脈象已經趨於穩定,暫且不會有大礙,總之一切正常,宋陽之之所以會如此,應該是受到非身體上的其他影響。

“我記得無音兄說,宋陽之被帶出映雪堂外,心疾就開始逐漸發作,我想他或許是在映雪堂受到某種刺激驚嚇,就算救回了一條命,心理上的創傷也不會因此磨滅。”肖長悅揉著耳垂,思索道。

“多半是了。”宋溪認同,除此外,他也找不到更恰當的原因。

宋溪別無他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撫床頭之人。驀然,一宋陽之渾身劇烈一搐,在四人驚詫目光中,挺直腰背,空洞的眼裏浮現出極度恐懼,仿佛此刻眼前,站著一排要將他千刀萬剮的魔鬼。緊接著,幹裂的雙唇也開始不住顫抖。

明明害怕到極致,嘴裏還是義無反顧地遍遍重覆:“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說出姐姐的下落...殺了我,你也休想知道我姐在哪...殺了我...!”

宋溪只覺五臟六腑都揪著疼,一把抱住比自己高大一圈的宋陽之,再也憋不住滿心悲痛,放聲痛哭:

“陽之,沒有人殺你...沒有人殺你,姐姐就在你身邊...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

奈何宋陽之依舊不斷掙紮,不斷壓制著波濤洶湧的恐懼大吼大叫,似乎這樣,能讓自己勇敢一點。

在場眾人都看的心驚肉跳,與其這般痛苦地醒著,不如繼續昏迷,如是想,離無音上前欲要將他擊暈,叫一陣不知從何吹來的銀白清風制止,不知怎的,離無音打算下手的指尖竟捏著一片紋路奇異的羽毛,不是從尋常鳥類身上來的。

床邊多了個嬌小玲瓏,尖耳獸瞳的女孩,她速度極快,朝宋陽之額間吹了口銀光閃閃的白煙,後者就像突然回了魂,哭喊聲戛然而止,身體僵住一瞬後,雙眸竟漸漸聚回了焦。

即便這突然出現的女孩的舉止像是在幫他們,宋溪還是紅著眼眶,警惕地盯著她:“你是誰,你對陽之做了什麽?”

畢竟依緲一臉妖相,非人之物,難免會讓人產生防備之心。

“他這是心病,是心魔乘虛而入的前兆,光靠你這樣又哭又安慰的,根本沒用。我不過朝他識海裏吹了一口凈氣,一來沖淡此事對他造成的創傷,二來仿佛在其識海周圍築起一堵墻,一定程度上能防止被心魔盯上。”

宋溪雲裏霧裏:“心魔?那是什麽?”

依緲心說這玩意解釋起來得花費不少時間,突然被這麽一問,她一時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看向一邊的肖長悅和陸辰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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