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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煌蟒(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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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煌蟒(叁)

任何生物到了生死關頭時,都會爆發出較常更驚人的力量。眼下長蟲首頂那塊失去鱗的皮膚,空落落的,跟周邊蛇鱗整合著一瞅,活像謝了頂,看上去老了十多載。這興許也是大蟒如此憤怒的原因之一,要換是他,估計也氣的想鏟掉一座城。

肖長悅即便是痛到家了,依舊壓制不住發自內心地想笑,使他此刻的神情看著很古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在腥煌蟒眼裏更像是挑釁。

大蟒一聲怒吼,血盆大口猩紅不見底,口氣沙塵暴似的洶湧而來,差點沒把肖長悅熏暈過去,跟集市旮旯裏狗都不理的爛蔬肉大雜燴沒啥兩樣。

耳邊是自己血珠落下的“嘀嗒”聲,在地綻開。少頃,就零零散散綴滿他懸空腳下的地,漸漸系成一灘。這樣耗下去,他遲早要被榨幹。

深淵巨口拉扯著銀絲,黑洞洞逼近眼前,是要直接把肖長悅吞進腹穴。

眼看天網般的罩子即將吞噬掉他,蛇尾竟恰時莫名其妙松開,似忽受刺激,猛然縮回。過程極快又突如其來,肖長悅還沒完全回過神,就重重“掉”在地上。

“他娘的。”

肖長悅尤其不爽暗罵一聲,抹掉嘴角血跡,這長蟲難對付就算了,還喜歡一驚一咋,這又是要鬧哪出?

腥煌蟒當然不懂肖長悅因何憤憤,丟完他就怔在原地,瞳中殺氣仿佛讓盆冰水澆滅般,只剩冷光,冷光裏,還窩著團膽怯。

這叫個什麽事兒,難道這蛇還有精神分裂?肖長悅心中自問。但不論如何,與他而言,是個絕佳的反攻時機。

他才起身踏出一步,大蟒竟被嚇得顫了三顫,慢慢挪到一角納炎珠旁,似想尋求一方庇護。

肖長悅才不管它什麽反應,最好在得手前,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即便渾身沒一處好肉,他還是看似輕盈地一躍至大蟒頭頂的肉刺邊上。這家夥恐怕有了應激,沈重身軀嚇得差點蹦起來,在石窟內不斷打轉,搖頭晃腦,這回只是想將他甩下去保命,沒再用蛇尾紮他。

又是這套眩暈大法,肖長悅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倒兩次,整個人匍匐在蛇頭顱上,一來穩住重心,而來減輕暈眩。與此同時,緊握手中匕首,緒集最大力勁。天旋地轉間,耳邊攏上呲啦肉裂聲,是兩道相似聲響重疊,恍惚中,臉頰被糊上一層東西,溫熱濕綢。匕首插在肉刺裏,他沒來得及拔出,就被一股力推著撞開層層風波,像顆流星錘重重砸在石壁,人都快嵌進裏頭。

驟然間肖長悅是斷片的,許是魂魄沒跟上身體飛出去的速度,感受到的只有擦耳而過的風聲,後背重重硌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仿佛穿心裂肺。

但這些和肩胛上鉆心剜肉似的劇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肖長悅深吸一口氣才回過神,活像是把漂離流浪的魂魄盡數收回家。

可即便魂魄歸了家,屋也散了架。

身體還是完整的,卻勝似筋骨四分五裂各不相幹的錯覺,極端疼痛令他不住打顫。肖長悅艱難地緩將實現挪到最痛的位置,那裏被大蟒獠牙般的尾骨直徑穿透,另一端紮在身後石壁中。

難耐疼痛之餘,濕乎粘稠,火辣辣,還涼颼颼的。

原來他不是嵌在石壁裏,而是釘在石壁上。

視線開始不住模糊,肖長悅還是不放心望向蛇首頂,那裏,橙黃血漿若蛛網,從肉刺處向四面八方匍匐,在蛇鱗沿滴落。他頰側液體溢出刺鼻臭氣,估計是肉刺裏飛濺出來腥煌蟒的血液。

蛇血照這麽流下去,估摸不出一刻鐘,蛇心就會因供血不足而停止跳動。

目光下移,撞進眼眶的蛇面沒了膽怯,回歸原先的猙獰狂躁,甚至更甚。腥煌蟒怒瞳圓睜,蛇鱗怒張,血漿流了滿面,洞中陰暗,蛇面鱗片粗糙不平,把明暗刻畫的更加刺目,直叫人心怵的可怖。

肖長悅瞳孔驟縮間,蛇口又一次逼至眼前,內口大開,肉錘般的小舌清晰可見。

他本能想伸手去擋,奈何百骸松軟無力,雙臂只是輕微抽顫半瞬,就再也動彈不得。乃至愈漸感受不到四肢玄力流動,石窟濕冷,他卻覺身處火堆,焰火從每處血口延伸灼燒,要把他如草屑燒成灰燼。

痛,太痛了,原就遍體鱗傷,由內而外的灼燒,就像在身體裏塞滿了鹽巴,其威力滲透膚表,炭火一般灼燒每一處傷口。身體包括神識識海,都如墜火海,眼睜睜任憑自己被吞噬殆盡,痛苦到他甚至等不及大蟒的吞噬,就想先行自我了結。

怎麽回事,難道這就是將死之人的感受?曾經多少次在死亡邊緣徘徊,看來這次,是真的要結束了。

...

嗯?

好溫暖,好舒服,這種四肢身軀全然舒展開的愜意,好久沒能體會到了,準確來說,就像神識擺脫了名為軀殼的框架束縛,能任憑意願不斷延伸。

脫離軀殼...難道說,他真的已經死了,現在正以魂魄的狀態到了地府?

也不對啊,為啥感覺眼皮外邊如此明亮,地府不應該都是幽黑陰森的嗎。

肖長悅猛地睜開雙眼,首先就叫天邊幾束太陽般明亮的光芒刺的眼眶一酸,不得已用手臂半掩著,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平躺在一片花野中,花海一望無際,周邊也只有朵朵似火的鮮花,沒有其他任何雜景。

這裏沒有風,寧靜地出奇,橙黃明媚的天空上,光源來自天邊一輪漩渦似的光團,但僅僅是狀似漩渦,卻壓根不轉動。周邊的花一動不動立著開著,仿佛時間停止流動,直到他起身,才難免觸動了邊上些許花枝。

說來也怪,他這身起的格外輕松,絲毫沒有重傷奄奄一息者的樣子,但低頭看,渾身的破口和血痕血跡又是切實存在的,只是痛感與失血過多的倦意全無。

此刻肖長悅心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他究竟是死是活,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幹杵這像朵花一動不動也不是辦法,肖長悅只好邁開步子,憑感覺朝一處方向走,奇妙的是,他每邁開一步,原本阻攔腳前的花朵竟自覺彎腰朝兩側避開。

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這裏絕非現實世界,也肯定不是地府,他怕是又誤打誤撞進了什麽奇異空間。

不知瞎走了多久,周圍景色沒有任何變化,他不知走了多遠的路甚至有沒有可能又回到原地,便又換了個方向走,就如此反反覆覆不同方向都試了個遍,仍舊無事發生。

看來兀自蒙頭瞎轉不成。

“餵!有人嗎!!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我怎樣才能出去!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啊啊啊!!”

肖長悅雙手拱於嘴側,沖無邊無際的花海盡頭放聲高喊。但這條路依然行不通,喊到缺氧都不會有任何應答。

正當一籌莫展,他無意低頭,視線落在從一開始就簇擁周邊的花叢上,對哦,他怎麽沒想到,這遍地花海是他唯一能觸碰和清晰看到的東西,說不定突破口就藏在它們當中。

肖長悅原地蹲下,秉著就近原則,用食指小心翼翼戳了戳跟前一朵鮮花,近看這花甚為眼熟,好似換了顏色的血森羅。不容他多想,就覺指尖火灼似的一刺,吃痛間,周圍景致消失一空。仿佛抹除一副畫卷又添上一副新畫卷,只是瞬息,肖長悅視線再度清晰時,已經身處另一番天地。

若說方才的花海他並非全然陌生,只是比他時常夢見的黑花海多添了色彩罷,此刻周遭,就是他從沒見過的場景。

環顧四周,墻垣圍繞,遠看有高低錯落的瓊樓玉宇,他所身處的院中景象,陳設於植被極好地搭配相融,奢侈卻雅致非凡,同時不失令人眼前一亮的俏趣。

一看便是富可敵國大戶人家才能揮霍的起的水準。

他叫庭院中央一串清朗笑聲引去視線,才發現修建齊整的草坪上,盤膝坐著個紅裳少年,長發似瀑布垂在地面,用金色羽狀的發飾裝點。

少年背對著他,察覺不到他投去的目光,專心致志與身周簇擁成群的貓貓狗狗、長相奇特又不失可愛的靈獸們玩耍,懷中還趴了只傷了腿的花色貓咪,少年正輕細溫柔地為其包紮。

不乏有些動物靈獸們愛在草地裏撒野打滾,完了又很親昵地往少年懷裏蹭,難免弄臟了衣裳。少年絲毫不嫌,還很樂在其中,畫面一度和諧,美好的有些不太真實。

“阿應。”

身後驀然傳來呼喚,肖長悅驚一跳,下意識要找個地方躲,直到來者直接從他身側掠過也沒絲毫反應,肖長悅明白,這裏的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那叫阿應的少年應聲回頭,這一回首,驚呆的是肖長悅。

是他!在濯塵泊底,被身披銀甲的穹川,一劍穿腹的那個,與他容貌近乎相似的男子,照後來穹川在神殿所述,此少年就是千百年來,被世人唾為邪神的長離焰神襲應。

那麽這座府邸並非是擁有金銀山富人家的貴府,而是上古神明的神邸。難怪看其建築,都是非同一般的富有神氣。

喊阿應的男子,正是少年時的蒼神穹川。

穹川走到距襲應還有一丈遠處,就止住腳步不走了,襲應沒覺得不妥,習以為常道:“阿川,跟我相處這麽久了,渾身潔癖的臭毛病怎麽還如此嚴重。我知道今兒你要來,特意給他們洗過澡,香噴噴的,有不少還是你救下的,怎麽可以連抱都沒抱過。”

穹川淺笑:“它們同你更親些。”

“還不是因為這些毛茸茸的小家夥每次想跟你親近,你都避之不及,久而久之自然就疏遠了。”襲應語氣篤定,尤其占理:“再說了,我身為一族之神明,不光族民,凡是族域裏的一切生靈,我都有庇護的責任,它們願意親近我,我自然高興,也更想加倍呵護。”

“你一向如此,不過作為神明,跟世間萬物終歸有不可磨滅的距離,這並非我們能夠所控。”

襲應不喜歡聽穹川講這些,撇撇嘴轉移話題:“你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穹川略感無奈,但也順著他意了,提起手中食盒晃了晃:“甜食糕點,都是你愛吃的口味。”

襲應興奮至極,迫不及待要起身去接,突然吃痛地抽口涼氣。原是那只傷了腿才救回來不久的貓咪還未放下心中警惕,襲應突然一動,把它嚇著了,條件反射亮出貓爪在其手背抓出一條血痕。

穹川心下一緊,放下食盒,三兩步上前,周圍成群小獸為他那股強烈冷氣嚇得四散。

“怎麽樣,很疼嗎?”他拿帕子拭去裂口中點點血星,並仔仔細細包紮好,也不管襲應的手方才還摸過小獸們的茸毛。

“這會怎麽沒有潔癖了?”襲應雙目笑意盈盈,彎似月牙,清澈明亮,見面前少年一楞,帶了股不懷好意的調侃:“穹川,你就這麽心悅我?”

最後一幕,是穹川連路燙到耳根的紅,畫面消散,肖長悅又被卷回無盡花海。

“長離海...”他兀自喃喃,神殿之中,穹川瞧見他腰間納炎珠之時,就斷言他必然會來到此地,開滿赤紅似焰襲應花的境地,名曰長離海。

在這片花海之中,有一朵蕊心燃焰的,就是襲應神識所在,是他需要尋到的。只是是否蕊心燃焰,只有觸及到了才能知曉。

神識通常位於識海正中,肖長悅回想方才他所見之景,院中枝頭繁華正盛,和熙暖風吹過,惹得院中落英繽紛,一派春光無限。

肖長悅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只是目前掌握線索太少,還有些牽強,只能大致猜測自己正處在長離海的東面。為進一步證實,他在目前所處位置留了枚陣印,轉而朝南面走去。因著陣修特有的技能,布陣需對東南西北天幹地支等方位了如指掌,他很快就能找準方向,直到覺著四周空氣都有些悶熱起來。

這裏大概便是長離海南邊,肖長悅再次蹲下,戳了戳身前開的最盛的襲應花。

周圍環境一頓反轉切換,這次他來到一片曠原,一片碧草如茵,周邊還有蔥郁樹木的曠原,他面前,是一片清澈似鏡的湖泊,巖岸有彎著腰,枝頭點水的大樹。

有一人坐在岸邊,挽著衣擺褲腿,雙腳浸在水裏乘涼,同時看著淺泊處,歡快戲水的身影。

穹川說在淺水底下藏了個寶貝,必是襲應歡喜的,於是襲應滿懷期待,在水面沒過膝蓋的的水中起敬地尋找,邊找邊耍著水玩。

岸旁穹川目光從未一刻離開過水中兀自嬉鬧的少年,看的出神,似在欣賞一副絕美畫卷。

直到襲應驚喜地從水滴石穿捧出一物,穹川才回過神,敞開懷抱要襲應置身其中。後者笑的燦如陽光,很自然地靠進穹川懷中,舉起手中之物在穹川眼前晃悠:

“真漂亮,你做的?”

穹川低柔地“嗯”了聲。

這是一圈手環,用金赤熠動的長離羽和波光剔透的蒼龍鱗做成,以羽為環,龍鱗為綴,美的叫人挪不開眼球。穹川衣袖一挽,露出手腕上一只一模一樣的。見此,襲應急不可耐將手上那只戴好:

“難怪,上回莫名其妙地向我討要兩根翼羽,神神秘秘的,原來如此。”

“喜歡嗎。”穹川柔聲問。

襲應眼波微轉,壞笑著答:“喜歡是喜歡,但感覺還欠點兒意思。”

“如何說?”穹川納悶。

“我還想要...”襲應忽地拉下穹川近在眼前的領口,後者不得已微附身,觸及到那方柔軟溫熱。

穹川毫無心理準備,心間一怔,他自是歡喜的,只是沒想到襲應會先他踏出這一步。兩人間相互看破為打破的薄紗這一刻被徹底捅穿,穹川也不再拘束,捧住襲應腦後,熱情激烈的回吻,盡情享受啃噬,仿佛品嘗一塊味道絕佳的棉花糖。

後者很快有些承受不住,卻無處可避無路可逃,拽著穹川衣領的手指逐漸收緊,並微微顫抖,脖頸、臉頰、眼角、耳根紅了一片。

盛夏熱烈的風在二人間呼呼撫過,使周遭空氣愈加燥熱。

情到深處,穹川情不自禁撩開因濕潤而貼在襲應身上的薄薄衣料,虔誠撫摸著,如火上澆油,讓這狂熱燒的更加旺盛。

肖長悅沒想到會看到此等場景,面紅心跳地厲害,趕忙用手掩住雙目,避免與這少兒不宜的畫面正面沖突。此時,眼前場景逐漸模糊,漸行漸遠,在兩人不住的上下起伏和不可言喻的纏綿聲中歸於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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