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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煌蟒(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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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煌蟒(壹)

枯骨爪心口猛然一揪,刺痛於無形,玄氣還未浮現掌面,便怔住了動作,不知怎的,肖長悅此言仿佛一劑猛藥,讓瀕臨癡狂的枯骨爪懸崖勒馬。

肖長悅本沒把握說服他,只想讓自己死的壯烈些,至少配的起他胸中大志,不曾想居然有效,既如此,他就要抓好這一線生機。

荊暄有些訝異,怎麽他試圖勸說費了那麽大功夫都沒有成功,肖長悅一句話就讓枯骨爪一瞬遲疑。

接著就是連串巧舌如簧毫不帶卡的道理:“當初她寧可犧牲自己,不是為了看你活在深深自責和執著中的。她當初如此行,許是已經明白早晚的悲劇,倒不如趁事態還沒往不可挽回的地步發展,及時止損,親手斬斷它。今日你若用我的血救活她,來日魔孽知曉我死了,很快會發現你所做之事,介時仍不會放過她,很可能重蹈覆轍。我告訴你,有些事真就是命中註定,至於逆天改命我命由我這套,固然有可能性,但你能保證可以做到嗎。說句難聽的,你與她,註定有緣無分。枯骨爪,別再執迷不悟了,不要淪為執念的奴隸。”

回聲刮進枯骨爪耳裏,牢籠般的堅冰似受火烤,融去大半,也致使他動搖了。兩股意念極力掰扯,誰都拗不過誰。

肖長悅這番話,荊暄也是過了會才完全回神,打心裏想拍手叫好,句句在理且一針見血,在這方面,他自愧不如。他自認能看透王廷中的一切勾心鬥角,也懂得如何治理好一片領域,對族對民問心無愧,是個當之無愧的好首領。唯獨對他這位阿弟,了解的似乎還沒一外人透徹。

“阿弟,如肖公子所說,今日你就算成功覆活卓茵,也是將他繼續帶進提心吊膽的生活裏。”荊暄順著話風說。

誰知又給了枯骨爪反駁的漏洞:“如你所說,現如今入眠堂勢力遍布大江南北,我能比曾經更好地護她周全,我也希望讓她回來看看,如今的入眠堂早就不是曾經,連城裏最小的店鋪都只能勉強租起一半的小情報站了。”

說到做到,枯骨爪凝聚玄流,要再度催動玄器。

“可笑!”肖長悅背後冷汗直冒,面上死死繃著:“區區入眠堂,你以為有多大能耐,你覆活她,面臨的不是蒼境的一些小玄門,而是整個森羅族,那個當初險些血洗蒼境,後又差點滅了北坤的森羅族。眼下,森羅神魂重返世間,他僅差一步,就能覆生。連蒼境都不敢輕易招惹,你是覺得入眠堂能匹敵整個蒼境了?枯骨爪,你平時不是挺有腦子嗎,怎麽一到這事上,腦漿跟叫人抽空似的,快醒醒吧,別做夢了。”

“你閉嘴!!”枯骨爪這回真被刺激到了,肖長悅的這番話令他這些年所做的一切如同泡影,一無是處。是啊,入眠堂不可能是森羅族的對手,即便加上北坤也難以撼動,甚至他私下所做的,效仿魔孽血皿邪術的勾當都會被聖山知曉,介時將會是真正的天塌地陷,斷了回頭路。

他唯一的信念崩斷,若註定不能讓卓茵回來,往後這偌大的入眠堂,似也失去了大半意義。枯骨爪匍匐床邊,緊緊捏住少女的手,她的容顏,還停留在六七載前,眉眼間有股熟悉不過的稚嫩。

荊暄用玄力擊碎玉床機關,夜明珠中的血紅飛速倒流,隨後光束消失,其身後兩名隨從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攙住落下的肖長悅,帶到荊暄身邊。

“卓茵,我該怎麽辦...你回不來,我呆在這世上有何意義,入眠堂是為你而建,要麽,我將它一把火燒了,然後帶著它,到九泉之下陪你,好嗎?”對這一切,枯骨爪不在意了,只是不住問著床上沈寂之人,不覺間早已涕淚縱橫。

許是他不住地顫抖,又或是卓茵之靈不忍見他如此痛苦,少女松動的衣袖間,竟露出一角紙黃。

枯骨爪淚眼模糊,怔了怔,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撮出。

是一張折疊齊整的信紙,有些皺了,他如或珍寶地緩緩展開,裏邊顯現出兩行字:我的雪恨,要由你報,然後,好好活著。

短短十幾字,枯骨爪看了許久,他舍不得放下卓茵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枯骨爪,殺害卓茵的是魔孽,解決根源才能防患未然,而非頂著錯誤的執念,誤入歧途。魔孽十惡不赦天理難容,你我應當同仇敵愾,以端了他們為目的,一來替你的卓茵報仇雪恨,二來也是為自己為蒼境謀求安定。”

荊暄深嘆一息:“罷了,讓他自己在此靜靜也好,肖公子,阿弟險些讓你喪命,作為其兄長更作為北坤首領,沒有保護好遠道而來的貴客,還請您接受我的歉意。”

肖長悅搖頭:“這不是荊暄大哥的錯,你也同我一樣,皆被蒙在鼓裏,況且,莫不是你及時趕來,我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荊暄笑笑:“早就耳聞肖公子是年輕玄修中的英才豪傑,果真名不虛傳,即便有我,沒你方才那些話,照樣無濟於事,當真令我刮目相看。”

肖長悅看出荊暄當真歉意頗深誠意十足,親自帶他到自己寢院的廂房中療傷,尋來耶挪宮中醫術最高超的藥修看診,所幸只是失血過多,暫時血貧,並無其他大礙。

荊暄又命宮裏加急熬制好補血暖身的湯藥,肖長悅喝後一段時間,頭間眩暈與渾身乏力便少了。

傍晚,荊暄又叫肖長悅到院裏與他一同晚膳,飯菜不同與蒼境一貫風格,以牛羊肉奶制品為主,是平素在蒼境較少吃到的,就算吃到也未必純正。眼前一道道都是最為正宗的北坤風味,肖長悅也不客氣,這樣的機會不多,當然要一次性吃個痛快。

荊暄見他嘴裏動個不停,原本以為肖長悅會矯情一番,免不了一頓客氣拉扯,想不到如此爽快,倒也符合北坤的一貫作風,沒有嫌惡,反是歡喜的很。

茶餘飯後,荊暄命人取來一只木匣:“我知曉肖公子此次來到北坤的目的,是為求取寒毒的解藥,但,我恐怕無法幫上此忙了。”

肖長悅雙眸劃過一瞬失落,心如墜深海,他擔心但事還是來了:“也是,畢竟腥煌蟒囊非同一般藥材,枯骨爪說或許僅存現成的最後一塊,我能理解,本也是我過於唐突,給荊暄大哥添麻煩了。”

“肖公子此言差矣,經你方才一番直言,岐舟或許有所頓悟,既如此,何來添麻煩一說,倒是替我解決了多年苦熬未果的麻煩。只是,岐舟所說那枚腥煌蟒囊,早在當初森羅族過河拆橋進軍北坤時便毀於戰火之中,但我這有份無妄林的地圖,其中標註了前往林南的最佳路線,以及腥煌蟒的棲息範圍。只是,無妄林中盡是魔孽豢養的兇獸,而腥煌蟒,是這些兇獸中最危險的存在之一,連魔孽都不敢輕易招惹。當然,這得看肖公子自己的選擇,不論你選擇去與不去,我都會盡力助你一臂之力。”荊暄打開木匣,裏面有一份羊皮地圖。

當初北坤還依附森羅族時,森羅允許北坤人自由進入無妄林狩獵,這份地圖看上去年歲不少,興許是那時留下的。

陸辰渺的狀況不容他多加遲疑,他就去搏一搏,說不定兩人都能有一線生機,於是果決道:

“我去,我要去取腥煌蟒囊。”

肖長悅目神堅毅,語氣鏗鏘,瞳孔中似有焰火燃燒,看的荊暄為之一怔,真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犢。

荊暄才想說他選擇去,便隨時可能喪命,介時不但沒救回陸辰渺,自己的命也會搭進去,緊接著欲言又止,不忍心將這份可貴的信念撲滅。

曾幾何時,他周巡整片巴沙耶挪、領略北坤之域的壯美河山,風土人情,心中何不同肖長悅一樣,不畏生死,只堅信自的可能性。

“好。”他遞出一塊通體漆黑的腰牌:“這是斥魔令,在森羅,有身份地位的魔孽身上皆可見得,除了向旁人表明身份以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震懾無妄林中絕大多數的兇獸。戴著它,基本能在無妄林中毫無顧慮地自由穿梭,不過當然,如腥煌蟒這一級別的兇獸,便效果甚微了。但至少,在找到腥煌蟒前,你能避免與其他兇獸發生沖突,留存實力,與那長蟲全力一戰。”

肖長悅道了聲謝,本想即刻出發,叫荊暄攔了下來,勸說他不急於這一時,再歇息一晚,身體大概就能痊愈,介時,才有更多力氣同腥煌蟒搏鬥。肖長悅覺得在理,又調理了半日身子,頭不暈四肢不倦了。

次日,荊暄塞了堆易保存的吃食給他,臨行前,兄性大發,再三叮囑完,才肯放人離去。

無妄林與北坤原接壤,路途並不算遠,站在北坤最西端的邊界眺望,視野寬闊,不遠處無妄林的樹植由疏漸密,一望無際,最茂密的地方,色彩不斷疊加,甚至呈現漆黑,好似一片暗無天日的黑海。

肖長悅雖膽子較一般然大,也不至於膽大包天,好歹年輕,履歷並不豐富,於是遠遠望著黑淵似的密林,頭一回只身一人,心底還是難免恐慌。隨後,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辰渺寬闊穩重的背影,以及那毫無波瀾,但深沈地令人莫名安心的聲音。

此刻,要是能聽得一句陸辰渺的撫慰,心裏的懼怕也許就會煙消雲散吧。

如是想,肖長悅下意識擡起右手手腕,只要略略施法接通這串相思珠,就可以如願。這個念頭很快又被打消,陸辰渺眼下身中劇毒,等著他救命,他不光在這磨磨唧唧還要讓對方一個病人安慰他,實在有些過分,肖長悅立即放下手臂,咬咬牙準備繼續前行,剛跨出一步又定住,再次擡起手臂。姥爺給的龍陽恐怕快到期限了,他實在擔憂此刻陸辰渺的狀況,忍不住想知曉具體情況好讓心裏有底。

手指即將觸及珠串,肖長悅再度懸崖勒馬,也不成,萬一暴露了他要親自去獵殺腥煌蟒取蟒囊的事,陸辰渺必定會成日憂思不已,更甚的,恐怕會直接找到無妄林裏來。

“肖長悅,你什麽時候變得這個別扭糾結了?”他難以置信地自我疑問,敲敲腦殼,還是放下手臂,視死如歸地邁向無妄林。

殊不知方才,相思珠串的另一頭,陸辰渺坐在床邊,同樣擡著手臂,盯著珠串猶豫不決,三日過去,肖長悅無聲無息,他許多次想聯通珠串聽聽那頭的聲音,卻都沒有踏出這一步。這幾日,他的狀況一日叫一日差,每天都要不定期忍耐毒性發作的噬骨之痛,愈漸頻繁,生怕跟肖長悅通訊時,隨時可能發作,讓對方分神憂心。

片刻前,姬雀因剛幫他抑制住肆虐兇殘的毒性,額間與背後的冷汗都未幹,從未有過一瞬,如此迫不及待想聽見肖長悅的聲音,想從對方身上獲得慰藉,他喘著息擡起手腕,卻猶豫了許久,透過紅白相間的珠串,他隱約感覺,對方與此同時也在躊躇不定地望著他,不過也許只是他急不可耐想見到肖長悅的錯覺,最終,他還是無力垂下手臂。

聽姬雀因說,祁樾昏迷數日,今早終於醒了,所以她要跑東跑西,有得一通忙碌,未必能完全顧及到他,叫他務必靜靜歇著,保持穩定情緒,防止毒素加快蔓延。

祁樾的病情較他好得多,身上被捅穿數刀,不過好在都避開了要害,再加上昏迷這麽久,傷勢好了一半,姬雀因一說可以下地,他就背上長刺似的再也躺不住,無奈之下,姬雀因只好拿給他一架輪椅,叫他坐著移動。

好在姬雀因的院裏基本都是平底,極少臺階,祁樾便自己轉著輪子移動,沒一會,就行駛到陸辰渺屋前。他抽出備好的拐杖,撐起身。房門沒鎖,他叩幾下,就推門而入。

陸辰渺正盤膝坐於床上,閉目靜養,聽見動靜,睜眼見祁樾一瘸一拐進來,都那樣了,臉上還非要掛著輕佻笑意。

他滿頭霧水,不是說慕青晷至今下落生死未明,這家夥怎麽做到啥事沒有的樣子。

“陸公子,聽說你中毒了,想不到一向謹慎可靠的陸少主,也有今天嘞。”祁樾語氣一如既往沒有變化。

好家夥,原是跑來幸災樂禍說風涼話了,要不是他現在虛弱且不可亂動,老早二話不說把人轟出去了。下一刻,祁樾實相地收斂下來。

“敢問陸公子種的是何種毒,要不要緊?”祁樾行至床邊凳子上坐下問。

果然此人正經起來就順眼多了,陸辰渺答:“霜毒,雖難以承受但無性命之憂。”

祁樾聞言覺得不對勁,眉頭微皺:“不對啊,玄時曾給我一疊卷籍,其中我看了幾本,恰好有本講解百毒的,中毒者似患上加倍風寒,頭痛腰酸,高燒不止,咽喉腫痛,雖難耐但幾日便會滿滿消退。可我瞧你這癥狀,渾身陰寒,並未發燒,跟在千年寒冰裏凍了數載似的,這是霜毒絕非會有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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