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坤原（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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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坤原（貳）
陸辰渺都要伸手拆繃帶了，發現包紮完好無損，傷口根本沒有裂開，才知道自己被詐了。
就這片刻之際，肖長悅眼尖地捕捉到陸辰渺眼中閃過的一絲無措，視線順其自然下移，眼前之人的薄唇不自然地發白。
此刻陸辰渺是心虛地，深怕讓肖長悅察覺出什麽，匆匆拉開距離，就要往屋裏走，只道：“我在靜心打坐，感悟新劍法，才鎖了門，藥物我放外邊了，若無事，便先莫要打攪。”
正巧陸辰渺一走遠，那張較平日白了幾層的面色全然紮進肖長悅眼裏。陸辰渺或許以為自己裝的不露破綻，實則就是把“我身體抱恙”五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恐怕普通人就能瞧出他此刻的蒼白無力、腳步虛浮，走起路來中心上懸，什麽劍法能把人悟成這樣。
阿蕪明顯也看出來了，側頭看了看肖長悅的反應。
這家夥絕對有事瞞著他，連裝都裝不穩了，想必已經到達很嚴重的地步。
“你站住。”肖長悅幾步上前，拽住陸辰渺臂彎，後者體重好像都輕了許多，肖長悅不敢太使力，卻扯的陸辰渺一個趔趄：“演夠了沒，真是一點也不像，你究竟怎麽了，幹嘛要瞞著我？”
毒素的蔓延性比陸辰渺預想的快上太多，原本以為頭一次發作翻不出多大風浪，他對自己千錘百煉的體格有一定自信，本想著鎖住門暫且拖住肖長悅，待將毒素壓制下去，再編個理由瞞過去，誰想到這方面，還是鬥不過對方。
眼見瞞不住，他不再掙紮，停在原地任由肖長悅檢查，額頭開始不住冒冷汗。很快當肖長悅不管不顧剝開一側領口時，發現了罪魁禍首的真面目。
陸辰渺白皙的肩胛脖頸間，爬滿蛇蟲般黑青血管，蜿蜒猙獰，叫人頭皮發麻，有的已經脹的凸出膚表，並且還在不斷往脖子與心口處延伸。
“這是什麽...”肖長悅瞠目鎖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端端的，陸辰渺身上怎麽會出現這種邪詭之物。
阿蕪憂心忡忡湊上來看，嚇得險些驚叫出聲。
陸辰渺自己也不知道此為何物，但多半是某種毒素，一種能叫人渾身如墜冰窖，甚至好似赤身裸體被冰封，凍到刮骨鉆髓般痛苦的劇毒。他的意識逐漸趨於模糊，眼前漸漸蒙上厚重水霧，胸悶的像要窒息，喘息愈發劇烈急促，最後在肖長悅聲聲呼喚中沈入黑暗。
...
再醒來時，昏沈間感覺身下有些許顛簸，使勁睜眼，是比較熟悉的天花板——他與肖長悅來天極時乘的馬車。
阿蕪還沒註意到他醒了，單手撐著桌幾打盹。
“阿悅呢...”他喉嚨沙啞幹涸。
阿蕪即便昏昏欲睡，仍然保持神經中對陸辰渺的高度集中，聲音傳進耳裏，他驀地睜眼，就見盯著他的陸辰渺。
“師兄，你可算醒啦！”阿蕪驚喜，貼心地幫陸辰渺掩了掩被子：“你現在千萬不能受寒，必須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的，能捂出汗來最好。”
“阿悅呢？”陸辰渺重覆著問話。
阿蕪遞過來一碗水，扶著陸辰渺做起上半身：“你中毒了，肖公子和枯骨堂主去幫你求藥了。”
明明聽起來很正常，陸辰渺心裏卻湧上一股恐慌：“什麽毒？求什麽藥？怎麽求？我們現在要去哪？”
在陸辰渺醒來前，阿蕪就做好被問這些問題的準備了，便照著出發前跟肖長悅枯骨爪一起商量好的口供回答：“你中了霜毒，是一種來自森羅地域的毒，大概是在神域裏無意間被魔孽算計的，嚴重或許致命。這種毒的解藥原本只在森羅有，不過好在北坤曾是依附森羅的族群，如今還存了些解藥，肖公子便跟枯骨爪去了北坤替你求藥。北老用龍陽暫且壓制了霜毒蔓延，可以為肖公子他們爭取更多時間，我們現在正在去往鄰疆城的路上，就快到了，那裏距北坤較近，也方便肖公子他們取到藥第一時間趕回來。至於回聖山覆命的事，洛蘭諦和倪憶遷便足夠了。”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陸辰渺從中揪不出破綻，就信了，只是心中還是隱隱憂心肖長悅，他對後者的關心，居然已經到了不見一會，就無法心安的地步。
“籲——”
車輪停止轉動，很快又緩緩行駛起來，想必是進城了。沒過多久，又停下，車簾外傳來兩陣熟悉嗓音，一男一女，緊接著那男聲對車簾道：“阿蕪小友，咱們到了，扶陸公子下車吧。”
阿蕪欸一聲，扶起陸辰渺掀簾下車。原來方才一路駕車的車夫是葉凡青，另一位女子一身紅綢仙衣，面容明媚艷靚，雅然立於前方，因著聖女之軀，一身單薄立在寒冬冷風中絲毫不見瑟縮。
“看來，我有必要實施在鄰疆城中開間醫館的念頭了，”姬雀因淺笑，遞來一件繡工精美的嶄新裘絨披風：“陸公子，許久未見，竟別來有恙。這披風原是給澈兒做的，準備今載春夕送予他當新歲禮物，眼下恰好派上用場。你放心，才做好不久的，非常潔凈。”
陸辰渺渾身疲倦，倒也沒有嫌臟的意思，一聽是肖長悅的東西，內心竊喜，很欣然就接受了。
姬雀因提前為陸辰渺清出了一間屋子，燒好暖爐，用湯婆暖好被褥，還很貼心點上安神助眠的熏香。陸辰渺一進屋裏，暖意簇擁，香薰入鼻，倦意四起。
阿蕪扶他到床邊，姬雀因端了些抑寒湯藥進來，見陸辰渺自下車起就微微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累了便睡吧，病患就是要多休息才恢覆地快。睡前先把藥喝了。”
直至阿蕪幫陸辰渺褪去外衣，一冰藍物從餘光一閃而過，陸辰渺疲累的目神一凝：“等等。”
阿蕪抱著衣袍納悶轉身。
“這蘊，藍玉髓怎麽在我身上？”陸辰渺肅聲問。
阿蕪瞅了一眼：“哦，這是肖公子臨行前給你戴上的，說希望在他尋藥的期間，能護你平安。陸師兄，肖公子真的好關心你，我都有些羨慕了。”
若肖長悅離了蘊寒珠，納炎珠內的邪氣就無法得到壓制，此去尋藥，有枯骨爪這個大修巔峰同行，外在危險不足為懼，萬一納炎珠內的邪氣不安分，肖長悅又貼身戴著，對他造成什麽影響都是未知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羨慕什麽，他就是個傻子。”陸辰渺真想直接沖向北坤，親自貼身護著那人，奈何他清楚目前身體狀況，心有餘而力不足，頭一次深深自責。口口聲聲說足夠護他周全，現在反倒還要對方冒著危險救他的命，實在慚愧。
鄰疆城以西不遠，就是一望無際的廣袤草原，地平線接著天際，好似伸手就能觸及天空。這片地域，肖長悅第一次踏足，之前只在卷籍中讀過描述，如今親眼目睹，覺得那些書裏寫的，還不足表達出實景的十分之一。
風自平底起，如同來自草原的熱烈歡迎，吹開他的衣擺，遠看好似茵綠中綻放的赤紅花朵。處在遼闊無垠的地界，心情也會跟著曠然起來。
相較之下，枯骨爪仿若對這些早已司空見慣，肖長悅扭頭就見他低著頭首，目光一直落在地面慢慢走著，若有所思的樣子。
肖長悅誤解了他這番默不作聲：“其實我也擔心，我素未到過北坤，更沒有相熟的北坤人，唯獨的關系，也就僅僅同屬蒼神子民，他們會把如此貴重的解藥隨意給了個突然上門求藥的陌生人麽？”
不知為何，自踏進這片遼域後，枯骨爪就跟換了個人似，腳步放慢，話也不說，明明先前一路上仍把調戲他作為第一大樂趣。肖長悅不斷說服自己這個人能幫他救陸辰渺的命，才不跟這家夥多計較，咬牙切齒地忍了好幾日。現在又是什麽情況，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做回正經人？他反倒很不習慣了。
枯骨爪依舊只字不語，回應他的，只有呼呼微風，很快，連風聲也聽不清了，因為被遠處傳來的動靜覆蓋過去。
轟隆轟隆...悶雷似的，地面和空氣都禁不住顫抖，隱約可聽見聲聲駕喝。地平線與天空的交界處，逐漸浮現人影輪廓，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且清晰，一大群人馬朝他們二人奔騰而來。
說沒叫這突如其來的磅礴氣勢震懾是假的，肖長悅雙腳不聽話地後退幾步，餘光掃過枯骨爪照舊無波無瀾的神色，心想這人怕不是陸辰渺上身？
馬蹄在二人面前約莫一丈處停下，保持不會冒犯的禮貌距離，肖長悅很快掃過這群騎在馬背上的十數張人面，有的面帶笑意，有的望向別處，滿臉不情願和沒好氣，為首的男子最為不同，笑裏摻著期待已久的驚喜，仔細看，不難發現兩圈微紅的眼眶。
總之，倒是沒有敵意的。
看穿著，裘袍半掩，批發結辮，有戴額環，也有吊著兩只巨大耳環的，都是北坤特有的著裝打扮。
為首男子身形魁壯卻不顯笨重，膚如小麥，面頰輪廓清晰硬朗，五官上佳。他翻身下馬，直徑走到枯骨爪面前，欲擡手搭肩，又猶豫著放下，眸中情緒愈發飽滿：
“多少年了，你終於肯再度踏進巴沙耶挪。”
莫說頭，枯骨爪眼皮都未擡一下，有意保持距離地退開兩步，冷冷道：“莫要誤會，我並非想回來，只是不得不來取一樣東西，辦一件事，做完我會立馬離開，此後我與北坤再無瓜葛。”
兩句對話，不用提醒，肖長悅就大致猜出其中因果。沒想到枯骨爪竟是北坤人，難怪一踏進北坤地界，就出現一系列反常舉動。至於面前陌生的北坤男子，與枯骨爪關系匪淺，或親或友，兩人之間溢滿的尷尬氛圍，許是因為曾經發生過不愉快的事。
空氣安靜一瞬，男子張了張唇，顯然有一剎那失落，但還是維持笑意：“不論何事，阿弟還能想到北坤便好，有什麽需要，直接跟我說就是。這一路怕是倦了，我將你曾經的愛騎一並牽來了，快些回耶挪宮歇息罷。”
枯骨爪終於擡眼，卻是給一旁赤鬃馬的，他出走北坤時，其個頭遠沒這般大，這些年居然還一直被養著，還養的如此健壯，毛發油亮，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即便如此，他依舊忘不了這個族群曾帶給他多年無法磨滅的痛苦，蔑笑一聲：“不是早就讓你把它殺了嗎，居然養了這麽多年，怕不是一直在等我回來吧？簡直癡心妄想。”
這種話要一旁肖長悅聽了都覺得格外刺耳，要他是這家夥的兄長，恐怕老早忍不住一巴掌呼過去了。只見這做兄長的也是個厚臉皮的，就像沒聽見枯骨爪毒言毒語一般，還是淺笑著示意他上馬。
“首領，你跟那白眼狼廢什麽話，他不願上馬就甭上，別管他，愛來不來，來了也是給人添堵。”其中一個從頭到尾板著臉的北坤人終是忍無可忍，開口發洩憤懣。
邊上有幾個附和他的，當然也不乏反駁的，兄弟兩人沒開吵，後邊這群人倒是吵得不可開交。枯骨爪實在不想同這幫人糾纏下去，拉起肖長悅手腕繞開人馬群，朝北坤城走去。
男子本想叫住他，想了想還是欲言又止，繼而轉頭對人群厲聲道：“都閉嘴！往後我看誰還為此爭吵的，全部賞賜噤聲散，叫你們這輩子都做開不了口的啞巴。”
兩方勢如水火的口水戰這才平息下去。
枯骨爪沒有帶肖長悅回耶挪宮，進了城就直接到一處客棧，要了兩間上房落腳，肖長悅知道他如此做的原因，就沒多問。至於枯骨爪跟北坤之間究竟什麽愛恨情仇，他雖很好奇，但還是決定等枯骨爪自己想說了再了解。
唯獨一點，肖長悅很清楚，路上，枯骨爪說能救陸辰渺的解藥，只有在耶挪宮才能找到。思及此，他叩響枯骨爪的房門。
後者門開的很迅速，不久前還糊滿整張臉的陰翳消失的全然無影，看肖長悅的眼神，又變回一如既往的輕佻：“阿悅可是寂寞了？才分開多久就要尋我，要不我去跟掌櫃的說把你那間房退了，反正床夠大能睡下兩人，還能替我省點房錢。”
肖長悅心想這貨可算恢覆正常了，但欠抽是真欠抽，一巴掌摁著那張臉就往房裏推，然後關上門。枯骨爪對他此舉壓根不惱，還樂在其中的在案邊坐下，倒了兩杯熱騰騰的茶：
“初來乍到，嘗嘗北坤特色的奶茶，冬日裏喝，尤其暖身舒暢。”
肖長悅在他對面坐下，嘗了幾口，奶味醇濃茶香四溢，溫溫熱熱，確實好喝。在天極待了那麽久，冰冰涼涼跟在天上修仙似的，一段時間沒嘗過“凡間”充滿煙火氣的美食佳肴，本來就對美食毫無抵抗力，覺得這茶碗太小了，連喝了好幾杯，枯骨爪一邊替他盛，一邊勸他少喝點，一會還要帶他去吃好吃的。
肖長悅險些把正事喝忘：“對了，你方才與你兄長鬧這般僵，也不願回耶挪宮，那霜毒的解藥怎麽辦？”
枯骨爪臉上看不出絲毫憂色：“只要你信得過我，便盡管跟我在這城內吃喝玩樂，我們什麽都不需要做，自會有人送上門來。”
肖長悅實在不解，且看枯骨爪臉上每個細胞都透露著赤裸裸的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叫他不信也難。這家夥，雖說對人舉止輕浮，但對事，向來都是靠譜的。
果不其然，在枯骨爪帶著肖長悅把全城上下所有好玩的好吃的全部光臨一通後，回到客棧，已是夜晚，就見房內的燭火亮著。
推開門，一男子魁健身影正負手背對他們，眼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多年不見，阿弟還是和曾經一樣，喜歡將自己擲拋這市井喧囂間，一泡便是一整日。”男子轉身，看向肖長悅：“這位想必就是蒼臨肖氏的公子肖長悅吧。既是岐舟的朋友，私下叫我荊暄大哥便是。”
肖長悅驚愕，照理，他素未見過這北坤的首領，本還打算主動自我介紹的，誰知後者一眼就認出他來，當初界吟會一戰，不至於令他如此聲明遠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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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渺都要伸手拆繃帶了，發現包紮完好無損，傷口根本沒有裂開，才知道自己被詐了。
就這片刻之際，肖長悅眼尖地捕捉到陸辰渺眼中閃過的一絲無措，視線順其自然下移，眼前之人的薄唇不自然地發白。
此刻陸辰渺是心虛地，深怕讓肖長悅察覺出什麽，匆匆拉開距離，就要往屋裏走，只道：“我在靜心打坐，感悟新劍法，才鎖了門，藥物我放外邊了，若無事，便先莫要打攪。”
正巧陸辰渺一走遠，那張較平日白了幾層的面色全然紮進肖長悅眼裏。陸辰渺或許以為自己裝的不露破綻，實則就是把“我身體抱恙”五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恐怕普通人就能瞧出他此刻的蒼白無力、腳步虛浮，走起路來中心上懸，什麽劍法能把人悟成這樣。
阿蕪明顯也看出來了，側頭看了看肖長悅的反應。
這家夥絕對有事瞞著他，連裝都裝不穩了，想必已經到達很嚴重的地步。
“你站住。”肖長悅幾步上前，拽住陸辰渺臂彎，後者體重好像都輕了許多，肖長悅不敢太使力，卻扯的陸辰渺一個趔趄：“演夠了沒，真是一點也不像，你究竟怎麽了，幹嘛要瞞著我？”
毒素的蔓延性比陸辰渺預想的快上太多，原本以為頭一次發作翻不出多大風浪，他對自己千錘百煉的體格有一定自信，本想著鎖住門暫且拖住肖長悅，待將毒素壓制下去，再編個理由瞞過去，誰想到這方面，還是鬥不過對方。
眼見瞞不住，他不再掙紮，停在原地任由肖長悅檢查，額頭開始不住冒冷汗。很快當肖長悅不管不顧剝開一側領口時，發現了罪魁禍首的真面目。
陸辰渺白皙的肩胛脖頸間，爬滿蛇蟲般黑青血管，蜿蜒猙獰，叫人頭皮發麻，有的已經脹的凸出膚表，並且還在不斷往脖子與心口處延伸。
“這是什麽...”肖長悅瞠目鎖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端端的，陸辰渺身上怎麽會出現這種邪詭之物。
阿蕪憂心忡忡湊上來看，嚇得險些驚叫出聲。
陸辰渺自己也不知道此為何物，但多半是某種毒素，一種能叫人渾身如墜冰窖，甚至好似赤身裸體被冰封，凍到刮骨鉆髓般痛苦的劇毒。他的意識逐漸趨於模糊，眼前漸漸蒙上厚重水霧，胸悶的像要窒息，喘息愈發劇烈急促，最後在肖長悅聲聲呼喚中沈入黑暗。
...
再醒來時，昏沈間感覺身下有些許顛簸，使勁睜眼，是比較熟悉的天花板——他與肖長悅來天極時乘的馬車。
阿蕪還沒註意到他醒了，單手撐著桌幾打盹。
“阿悅呢...”他喉嚨沙啞幹涸。
阿蕪即便昏昏欲睡，仍然保持神經中對陸辰渺的高度集中，聲音傳進耳裏，他驀地睜眼，就見盯著他的陸辰渺。
“師兄，你可算醒啦！”阿蕪驚喜，貼心地幫陸辰渺掩了掩被子：“你現在千萬不能受寒，必須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的，能捂出汗來最好。”
“阿悅呢？”陸辰渺重覆著問話。
阿蕪遞過來一碗水，扶著陸辰渺做起上半身：“你中毒了，肖公子和枯骨堂主去幫你求藥了。”
明明聽起來很正常，陸辰渺心裏卻湧上一股恐慌：“什麽毒？求什麽藥？怎麽求？我們現在要去哪？”
在陸辰渺醒來前，阿蕪就做好被問這些問題的準備了，便照著出發前跟肖長悅枯骨爪一起商量好的口供回答：“你中了霜毒，是一種來自森羅地域的毒，大概是在神域裏無意間被魔孽算計的，嚴重或許致命。這種毒的解藥原本只在森羅有，不過好在北坤曾是依附森羅的族群，如今還存了些解藥，肖公子便跟枯骨爪去了北坤替你求藥。北老用龍陽暫且壓制了霜毒蔓延，可以為肖公子他們爭取更多時間，我們現在正在去往鄰疆城的路上，就快到了，那裏距北坤較近，也方便肖公子他們取到藥第一時間趕回來。至於回聖山覆命的事，洛蘭諦和倪憶遷便足夠了。”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陸辰渺從中揪不出破綻，就信了，只是心中還是隱隱憂心肖長悅，他對後者的關心，居然已經到了不見一會，就無法心安的地步。
“籲——”
車輪停止轉動，很快又緩緩行駛起來，想必是進城了。沒過多久，又停下，車簾外傳來兩陣熟悉嗓音，一男一女，緊接著那男聲對車簾道：“阿蕪小友，咱們到了，扶陸公子下車吧。”
阿蕪欸一聲，扶起陸辰渺掀簾下車。原來方才一路駕車的車夫是葉凡青，另一位女子一身紅綢仙衣，面容明媚艷靚，雅然立於前方，因著聖女之軀，一身單薄立在寒冬冷風中絲毫不見瑟縮。
“看來，我有必要實施在鄰疆城中開間醫館的念頭了，”姬雀因淺笑，遞來一件繡工精美的嶄新裘絨披風：“陸公子，許久未見，竟別來有恙。這披風原是給澈兒做的，準備今載春夕送予他當新歲禮物，眼下恰好派上用場。你放心，才做好不久的，非常潔凈。”
陸辰渺渾身疲倦，倒也沒有嫌臟的意思，一聽是肖長悅的東西，內心竊喜，很欣然就接受了。
姬雀因提前為陸辰渺清出了一間屋子，燒好暖爐，用湯婆暖好被褥，還很貼心點上安神助眠的熏香。陸辰渺一進屋裏，暖意簇擁，香薰入鼻，倦意四起。
阿蕪扶他到床邊，姬雀因端了些抑寒湯藥進來，見陸辰渺自下車起就微微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累了便睡吧，病患就是要多休息才恢覆地快。睡前先把藥喝了。”
直至阿蕪幫陸辰渺褪去外衣，一冰藍物從餘光一閃而過，陸辰渺疲累的目神一凝：“等等。”
阿蕪抱著衣袍納悶轉身。
“這蘊，藍玉髓怎麽在我身上？”陸辰渺肅聲問。
阿蕪瞅了一眼：“哦，這是肖公子臨行前給你戴上的，說希望在他尋藥的期間，能護你平安。陸師兄，肖公子真的好關心你，我都有些羨慕了。”
若肖長悅離了蘊寒珠，納炎珠內的邪氣就無法得到壓制，此去尋藥，有枯骨爪這個大修巔峰同行，外在危險不足為懼，萬一納炎珠內的邪氣不安分，肖長悅又貼身戴著，對他造成什麽影響都是未知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羨慕什麽，他就是個傻子。”陸辰渺真想直接沖向北坤，親自貼身護著那人，奈何他清楚目前身體狀況，心有餘而力不足，頭一次深深自責。口口聲聲說足夠護他周全，現在反倒還要對方冒著危險救他的命，實在慚愧。
鄰疆城以西不遠，就是一望無際的廣袤草原，地平線接著天際，好似伸手就能觸及天空。這片地域，肖長悅第一次踏足，之前只在卷籍中讀過描述，如今親眼目睹，覺得那些書裏寫的，還不足表達出實景的十分之一。
風自平底起，如同來自草原的熱烈歡迎，吹開他的衣擺，遠看好似茵綠中綻放的赤紅花朵。處在遼闊無垠的地界，心情也會跟著曠然起來。
相較之下，枯骨爪仿若對這些早已司空見慣，肖長悅扭頭就見他低著頭首，目光一直落在地面慢慢走著，若有所思的樣子。
肖長悅誤解了他這番默不作聲：“其實我也擔心，我素未到過北坤，更沒有相熟的北坤人，唯獨的關系，也就僅僅同屬蒼神子民，他們會把如此貴重的解藥隨意給了個突然上門求藥的陌生人麽？”
不知為何，自踏進這片遼域後，枯骨爪就跟換了個人似，腳步放慢，話也不說，明明先前一路上仍把調戲他作為第一大樂趣。肖長悅不斷說服自己這個人能幫他救陸辰渺的命，才不跟這家夥多計較，咬牙切齒地忍了好幾日。現在又是什麽情況，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做回正經人？他反倒很不習慣了。
枯骨爪依舊只字不語，回應他的，只有呼呼微風，很快，連風聲也聽不清了，因為被遠處傳來的動靜覆蓋過去。
轟隆轟隆...悶雷似的，地面和空氣都禁不住顫抖，隱約可聽見聲聲駕喝。地平線與天空的交界處，逐漸浮現人影輪廓，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且清晰，一大群人馬朝他們二人奔騰而來。
說沒叫這突如其來的磅礴氣勢震懾是假的，肖長悅雙腳不聽話地後退幾步，餘光掃過枯骨爪照舊無波無瀾的神色，心想這人怕不是陸辰渺上身？
馬蹄在二人面前約莫一丈處停下，保持不會冒犯的禮貌距離，肖長悅很快掃過這群騎在馬背上的十數張人面，有的面帶笑意，有的望向別處，滿臉不情願和沒好氣，為首的男子最為不同，笑裏摻著期待已久的驚喜，仔細看，不難發現兩圈微紅的眼眶。
總之，倒是沒有敵意的。
看穿著，裘袍半掩，批發結辮，有戴額環，也有吊著兩只巨大耳環的，都是北坤特有的著裝打扮。
為首男子身形魁壯卻不顯笨重，膚如小麥，面頰輪廓清晰硬朗，五官上佳。他翻身下馬，直徑走到枯骨爪面前，欲擡手搭肩，又猶豫著放下，眸中情緒愈發飽滿：
“多少年了，你終於肯再度踏進巴沙耶挪。”
莫說頭，枯骨爪眼皮都未擡一下，有意保持距離地退開兩步，冷冷道：“莫要誤會，我並非想回來，只是不得不來取一樣東西，辦一件事，做完我會立馬離開，此後我與北坤再無瓜葛。”
兩句對話，不用提醒，肖長悅就大致猜出其中因果。沒想到枯骨爪竟是北坤人，難怪一踏進北坤地界，就出現一系列反常舉動。至於面前陌生的北坤男子，與枯骨爪關系匪淺，或親或友，兩人之間溢滿的尷尬氛圍，許是因為曾經發生過不愉快的事。
空氣安靜一瞬，男子張了張唇，顯然有一剎那失落，但還是維持笑意：“不論何事，阿弟還能想到北坤便好，有什麽需要，直接跟我說就是。這一路怕是倦了，我將你曾經的愛騎一並牽來了，快些回耶挪宮歇息罷。”
枯骨爪終於擡眼，卻是給一旁赤鬃馬的，他出走北坤時，其個頭遠沒這般大，這些年居然還一直被養著，還養的如此健壯，毛發油亮，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即便如此，他依舊忘不了這個族群曾帶給他多年無法磨滅的痛苦，蔑笑一聲：“不是早就讓你把它殺了嗎，居然養了這麽多年，怕不是一直在等我回來吧？簡直癡心妄想。”
這種話要一旁肖長悅聽了都覺得格外刺耳，要他是這家夥的兄長，恐怕老早忍不住一巴掌呼過去了。只見這做兄長的也是個厚臉皮的，就像沒聽見枯骨爪毒言毒語一般，還是淺笑著示意他上馬。
“首領，你跟那白眼狼廢什麽話，他不願上馬就甭上，別管他，愛來不來，來了也是給人添堵。”其中一個從頭到尾板著臉的北坤人終是忍無可忍，開口發洩憤懣。
邊上有幾個附和他的，當然也不乏反駁的，兄弟兩人沒開吵，後邊這群人倒是吵得不可開交。枯骨爪實在不想同這幫人糾纏下去，拉起肖長悅手腕繞開人馬群，朝北坤城走去。
男子本想叫住他，想了想還是欲言又止，繼而轉頭對人群厲聲道：“都閉嘴！往後我看誰還為此爭吵的，全部賞賜噤聲散，叫你們這輩子都做開不了口的啞巴。”
兩方勢如水火的口水戰這才平息下去。
枯骨爪沒有帶肖長悅回耶挪宮，進了城就直接到一處客棧，要了兩間上房落腳，肖長悅知道他如此做的原因，就沒多問。至於枯骨爪跟北坤之間究竟什麽愛恨情仇，他雖很好奇，但還是決定等枯骨爪自己想說了再了解。
唯獨一點，肖長悅很清楚，路上，枯骨爪說能救陸辰渺的解藥，只有在耶挪宮才能找到。思及此，他叩響枯骨爪的房門。
後者門開的很迅速，不久前還糊滿整張臉的陰翳消失的全然無影，看肖長悅的眼神，又變回一如既往的輕佻：“阿悅可是寂寞了？才分開多久就要尋我，要不我去跟掌櫃的說把你那間房退了，反正床夠大能睡下兩人，還能替我省點房錢。”
肖長悅心想這貨可算恢覆正常了，但欠抽是真欠抽，一巴掌摁著那張臉就往房裏推，然後關上門。枯骨爪對他此舉壓根不惱，還樂在其中的在案邊坐下，倒了兩杯熱騰騰的茶：
“初來乍到，嘗嘗北坤特色的奶茶，冬日裏喝，尤其暖身舒暢。”
肖長悅在他對面坐下，嘗了幾口，奶味醇濃茶香四溢，溫溫熱熱，確實好喝。在天極待了那麽久，冰冰涼涼跟在天上修仙似的，一段時間沒嘗過“凡間”充滿煙火氣的美食佳肴，本來就對美食毫無抵抗力，覺得這茶碗太小了，連喝了好幾杯，枯骨爪一邊替他盛，一邊勸他少喝點，一會還要帶他去吃好吃的。
肖長悅險些把正事喝忘：“對了，你方才與你兄長鬧這般僵，也不願回耶挪宮，那霜毒的解藥怎麽辦？”
枯骨爪臉上看不出絲毫憂色：“只要你信得過我，便盡管跟我在這城內吃喝玩樂，我們什麽都不需要做，自會有人送上門來。”
肖長悅實在不解，且看枯骨爪臉上每個細胞都透露著赤裸裸的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叫他不信也難。這家夥，雖說對人舉止輕浮，但對事，向來都是靠譜的。
果不其然，在枯骨爪帶著肖長悅把全城上下所有好玩的好吃的全部光臨一通後，回到客棧，已是夜晚，就見房內的燭火亮著。
推開門，一男子魁健身影正負手背對他們，眼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多年不見，阿弟還是和曾經一樣，喜歡將自己擲拋這市井喧囂間，一泡便是一整日。”男子轉身，看向肖長悅：“這位想必就是蒼臨肖氏的公子肖長悅吧。既是岐舟的朋友，私下叫我荊暄大哥便是。”
肖長悅驚愕，照理，他素未見過這北坤的首領，本還打算主動自我介紹的，誰知後者一眼就認出他來，當初界吟會一戰，不至於令他如此聲明遠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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