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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神祭(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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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神祭(叁)

肖長悅率先陸辰渺一步躍下馬車,雙腳插進松軟雪地裏,大約沒到腳踝位置,沒他相像中的深,也可能是他體重不大的原因。比如馬車輪和四只馬蹄,差不多陷了一尺有餘進去。

陸辰渺下車時,肖長悅已經興致沖沖地玩起雪了,紅色衣衫襯在雪地裏,一望無垠的白不再那麽單調肅穆,多了幾分躍動的活氣。

肖長悅自小生活在蒼臨和離遙,從沒見過那麽多冰雪,恨不能一頭紮進去打滾。一時間顧不上寒冷,他挖了一坨雪捏成球,毫不留情丟向陸辰渺:

“陸涯,接著!”

躲避區區小雪球對陸辰渺來說輕而易舉,僅僅往邊上稍側,雪球擦肩而過,分毫不差地砸在後邊收著馬車的阿蕪屁股上,“啪嗒”一聲散開花,稀簌簌落回地裏。

阿蕪猝不及防,大叫一聲,順手摸了摸被砸的部位,一片寒冷濕潤。他猛然轉身,要看看是誰幹的好事,直到對上陸辰渺極其細微的憐憫眼神和不遠處肖長悅拋雪球還沒全然放下的手臂,以及其驚詫的顏色,立馬明白過來,自己是受波及那一個。

二位祖宗,原本夾在中間負擔馬車夫兼隨行小弟這個職責就尤其艱巨了,現在還要成為你們打情罵俏的犧牲品,咱就是說這個任務是不是太過分了些。阿蕪內心哀嘆,不得不懷疑上輩子是不是對這倆許下過什麽來世當牛做馬的毒誓。

“抱歉阿蕪!我原本是想砸陸涯的!”肖長悅兩手拱在嘴邊沖滿面悲壯的阿蕪喊。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要不是看在這是神遣的面子上,他腦子抽了才會讓自己變成滿缽狗糧的背負者。

天極口地如其名,雪道寬兩丈有餘,兩側有不知如何形成,亦不知積凍多久的棱柱,似獠牙,向中間彎拱,是這片神域自然成形的大門,踏入這裏,就等同進了神明故鄉。

此座獠牙拱月的自然奇觀似乎還有阻擋風雪的作用,穿過這片道段,視野逐漸開闊,漫天飛雪也愈加紛密,迎著風向撲面襲來,他們要看清路前行,不得不擡臂阻擋,也只能騰出一片狹小視野。

肖長悅覺著臉快被吹麻了,殺千刀的風雪還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這他可忍不了,一氣之下從黑玉納佩裏取出一根棍子,嚴格來講是精雕細琢一看就不簡單的銀白棍子。陸辰渺不明所以,緊接著肖長悅拇指在棍中間突出的按鈕上一按,“嘭”!棍身裏射出另一根稍細些的棍子,棍子頂端圓球裏開花似的綻放開寬闊傘面,傘沿垂下透明的、瞧不出質地的布料,用以抵擋四面八方鉆來的風。

這樣一罩,除了氣溫依舊冷了些,跟在普通地帶沒有任何差別,並且好巧不巧,恰好能遮住三個人。

“我是得知要來天極,連夜改大的尺寸哈哈哈哈。”肖長悅戳破背後真相。

明明沒有挨的很緊,陸辰渺總感覺有些擁擠了:“為何不再做一把?”

肖長悅難以置信:“專門給阿蕪做一把嗎?步驟對我來說是不難,可材料費貴呀,我怕阿蕪給不起。況且這玩意平時用不著,我就是先前靈機一動心血來潮做的,只按照原來的改大一些,還能節省材料。”

句句不帶臟,卻字句誅心。阿蕪深吸口氣,突然感覺周邊的空氣都在奮力驅趕他,也不知道肖長悅是隨口一說還是故意損他,但至少比不過陸辰渺老遠透過來的“殺意”,隔著個人都能濃烈感受到。

他不該在這,誰叫他非要作死跟來的,自作孽不可活,活該出去淋雪。

“陸師兄肖公子要是覺得擁擠的話,要麽我出去把,這披風應該也挺能遮風擋雨的。”阿蕪苦笑兩聲,轉身就要掀簾逃離。

肖長悅心想這孩子腦袋被馬蹶了吧,將人拉住:“外頭雪多大風多冷啊,你一路驅車駕馬風吹日曬幸苦了。況且這傘面,原本就是我為你改大的,你要出去了,我豈不白忙活。”

阿蕪看著長悅,又小心翼翼瞅了瞅陸辰渺,後者感受到目光,只道:“聽阿悅的,留下。”

他只好又悻悻退回來,看肖長悅的目光又多了分敬佩,還得是肖長悅開口,才能讓陸辰渺周身散發的霜融去些許。

阿蕪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充當普照大地的燈燭。

抵達天極雪原前一日,他們順利同天極駐地取得聯系,得知昨日一早,洛蘭諦等人就動身前往雪原西北面,其間只傳回過一次消息,說他們找到一處古祭壇遺跡,推測有六百至千年歷史。再接著就遲遲無了音訊,天極駐地多次嘗試取得聯絡,都失敗告終。

他們三人到達駐地,遠遠就見一男子忙上前來,眼神裏充斥著終於把星星月亮盼來的激動:“陸公子肖公子,你們可算來了。從與洛兄他們斷了聯絡到現在已經過去一日,我怕他們真遇上事兒了。他們幾人皆是蒼境新輩英才,要有三長兩短,對蒼境無疑都是劇烈潰擊。”

應佑生極力克制自己不讓話音因激動而走調,但微顫的雙手和額角很快凍成霜的細密汗液,將其內心翻江倒海公之於眾。

“為何不派人去尋?”陸辰渺一句話像陣冷風刮過應佑生頸邊。

他也頗為無奈:“眼下天極有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一夥人闖入,駐地必須要有足夠人守著,若是人手足夠用,也不至於向聖山傳訊求援。”

陸辰渺眼角驀地掃過一樣東西,他轉眼,肖長悅手上正捧著個匣子,並把它莊重地雙手遞給應佑生,後者納悶拿到手裏,毫無心理準備情況下,雙臂忽地向下墜一截:“什,什麽東西。”

“我做的玄器,百兵匣,裏頭有銀幣百枚,一枚就是一名實力等同初修巔峰的修士,有此匣加持,駐地兵力能寬裕不少。”

應佑生平生沒見過如此稀奇玩意,謹慎地打開匣蓋,險些被銀光閃瞎眼,果然是滿滿一大匣銀幣,全是貨真價實蒼銀躇成。應佑生看的瞠目結舌。不愧是蒼臨四氏中財力最雄厚的肖府公子,隨便做個玄器光用料就價值連城。

他接過那一瞬還興高采烈,這下不敢收了。聖山對常年駐守天極的玄修有不低的補貼待遇,可數個月加起來,都不夠買下這只百兵匣。

應佑生尷尬笑著遞回去:“肖公子這份沈甸甸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駐地目前兵力也夠抵禦侵襲,便不勞肖公子掛心了。”

肖長悅不解:“什麽時候了,還客氣來客氣去的,我本就是來幫你們解決難事,這就當我出的一份力,不需要你們回報什麽。”

這隨口一拒絕說開應佑生心事,後者當即開懷,收回捧出去的雙手,滿懷激動安心收下。

三人一傘沒有邁進天極駐地歇腳,與應佑生匆匆告辭,再度踏上荒蕪廣袤的雪原之路。

這回應佑生沒有多餘的向導盒給他們用,駐地裏本就沒幾個,清晨巡原時都要帶著以免迷失方向。於是在陸辰渺他們來前,應佑生連夜倉促地作了副地圖,在上頭標註路線和需要避讓的危險,畫的非常像模像樣方便易懂。不愧是在毫無方向可言的冰雪世界裏摸索了六載的人,作畫地圖路線的水準和各種標識的詳細程度,放眼整個蒼境都能稱一聲大師。據說駐地應佑生書房壁面掛的那副天極神域全地勘圖,也出自他只手。

“確實有做駐地領修的資本。”肖長悅賞著手中圖面,嘖嘖讚嘆。

不過地圖終歸是地圖,畫的再精細準確,看的再清晰,還是需要邊走邊仔細校對圖中所指的方向,速度就慢了些。

沒多久,兩人一致認為照這個速度,洛蘭諦他們要真遇到麻煩深陷其中,等他們感到地方找著人,很難說是不是還能看到四個活生生還全須全尾的人。

陸辰渺有時候真覺得,肖長悅這個字取得格外貼切,不光祝願自己歡心長樂,還能讓邊上人感到心情愉悅舒暢。只見他很快疊好地圖收起,從黑玉納佩你搗鼓出第三樣玄器——向導銀盒!

跟天極駐地用的那款一摸一樣。

陸辰渺瞅了瞅肖長悅腰間別的神鶴黑玉納佩,心想他恐怕是別了個百寶箱在身上:“真是應有竟有。”

肖長悅得意勾唇,翻開銀盒蓋子:“天極一行的兇險恐怕遠超往常神遣,保險起見,我把能用到的玄器全都塞進去了,舊至還在界吟山時所做,新至出發前一日完成的,想不到師父給的黑玉納佩容量非凡,出乎意料地能裝。”

至於他為什麽會有和天極駐地用的一樣的向導銀盒,不用問了,他肖長悅出自何處,肖府,主要職責就是根據聖山下達的需求,研制並提供各種玄器,那麽天極駐地用來指向的玄器,多半就是出自肖府之手,別說一個,肖長悅拿出一堆都不稀奇。

肖長悅熟練到可以閉著眼睛依照地圖上的方位調節好指針指令,隨後又轉開嵌著指針和齒輪的這一層,小小銀盒裏,居然還藏了一層玄機。

“這顆靈石能感應四向風速流動及磁場,正常狀態下如同現在呈現藍色,一旦感應到附近異動,就會立馬變成紅色警示。”看見陸辰渺投來的目光和阿蕪的納悶雙神,肖長悅解釋道。

難怪,陸辰渺總覺得肖長悅這個銀盒,跟駐地用的有稍許不同,盒身似乎要厚些,原是裏頭多加了一層功能。

“我自己閑來無事改裝的。”肖長悅吐了吐舌頭。

所謂古祭壇的方位距天極駐地不算太遠,有了銀盒協助,腳程比剛出發時快了不少,路上慶幸沒碰到多餘麻煩,雪迷蒙裏,一座龐然大物的輪廓若隱若現,想必就是所謂古祭壇遺跡。

接近它約莫方圓兩丈範圍開始,陸辰渺腳下踩到異物,透過防寒的厚鞋底都感到膈。他退一步,低頭看那東西只有一截露出雪面,晶瑩剔透的,用腳掃開雪,是一支冰箭。

不是融水陰差陽錯凍成箭支的形狀,陸辰渺將其拾起從頭到尾仔細觀察,形狀過於精細,是特意以冰為原料做成的利箭。

實在稀奇。

“陸涯!”肖長悅在不遠處驚喜地喚他,高高舉著手中握的冰箭朝他招手。

陸辰渺把自己手裏一摸一樣的箭支往前伸了伸,肖長悅一楞,跨雪過來,其間又一連撿到好幾根大小長短一致的箭。

“怎麽這麽多?”肖長悅吃驚。

“這裏有過打鬥。”陸辰渺觀察過四周雪地,毫無規律地分布一些深淺大小不一的痕跡,經過一夜風雪填埋,都沒有抹去這些玄力玄氣留下的傷疤。

肖長悅雙目一張:“難不成是雲綣師兄他們。”

“多半是了。”陸辰渺點首。

他們越往裏走,橫七豎八插在雪地裏的冰箭越密集,走至祭壇內,根本無法再避免腳踩冰箭,仿佛鋪了一層冰箭織成的地毯。

此時,祭壇中央的通天石柱包括四面怪石柱早就恢覆原狀,使這些冰箭的由來看上去格外離奇,洛蘭諦等四人沒有這等效果的玄術,也沒有冰弓類的玄器,更不可能布置出下冰箭雨的玄陣,那便是他們在此遭受了襲擊。

“陸師兄!肖公子!”阿蕪還略帶稚嫩的嘹亮嗓音在不遠處穿透過來,二人同時回頭,見他正戳在遺跡外不遠的雪地裏,動作幅度誇張地沖他們揮手,深怕雪霧蒙蒙看不清:“你們快來,這邊有血跡!”

陸辰渺和肖長悅目神一凜,快步趕過去,阿蕪指著一處小坑,果真是一灘紅褐色血跡,在一片白茫中,像針尖般紮眼。

血跡應當就是昨日留下的,看上去沒有凝固太久,方才阿蕪踱到邊上,發現腳邊一小塊雪色比周邊要暗沈,就謹慎撥開覆蓋表面的新雪,當即一咯噔。這灘血面積不大不小,決計不是不起眼的小傷留下的,就像下意識驅使,阿蕪看向無處不在的冰箭,恍然大悟。

“雲綣師兄他們,...恐怕真出事了。”肖長悅蹲下,好似有顆巨石沈落腹底,乏力感很快充斥全身,有所發現是好,可沒有一條線索能為他們指明洛蘭諦等人的去向。

阿蕪少見地正了神色,看著也有副宗門玄修的味道了:“或許是有人被冰箭射中才留下這些血跡,這周邊沒有找到箭尖帶血的冰箭,阿蕪鬥膽猜測,中箭的人沒有取下箭更沒有包紮,要是他受傷後一直呆在原地沒動,不可能只有這麽一灘血量。要不我們再找找,我猜這附近應當還有血跡。”

一語驚醒夢中人,肖長悅驚愕擡頭,這回屬實是他推斷不周,沒想到那麽多,但更多驚愕還是對於阿蕪認知的顛覆。肖長悅對這小弟子的第一印象,覺得他只是個冒失懵懂的小玄修,倒也正常,大多數他這個歲數的弟子都有這個共同點。

他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從他在陸辰渺房間醒來,到恢覆,再到天極這段時間,阿蕪幾乎一直跟在陸辰渺身邊,陸辰渺是何等寡言冷淡,且在修煉方面的挑剔之人。能一直跟在陸辰渺身邊不被嫌棄還為他接受的人,必然有他深藏不露的過人之處。

這次帶阿蕪來天極,其實是陸辰渺的意思,肖長悅只是恰好負責傳話給他,為了不讓他有太大壓力,肖長悅只說是他的邀請,所以阿蕪一直以為是肖長悅給他的這個赴神遣的機會,對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更加敬仰。當然,這也是肖長悅和陸辰渺商量後的決定。

肖長悅又望向陸辰渺,後者不難看出他的吃驚,回予淺淺一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肖長悅瞇起眼,好像從這抹淺笑裏挖掘出藏的比海深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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