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殿（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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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殿（壹）
好舒服...
三個字在肖長悅心中浮現，虛弱到極致到時候是無法想其他東西的，腦海裏只會被當下最大的感受沾滿。
明明剛醒來，因為暖流在渾身間的充斥，使他又想閉目仔細感受。
陸辰渺或許感受到肖長悅的心思，心間發笑，心說怎麽才這點程度就能滿足。於是，肖長悅動了動雙臂，本能地想擁上陸辰渺索取更多溫度。
奈何雙腕都被兩根棍子粗的鐵鏈鐐銬懸在兩頭，肖長悅一動，就響起“嘩嘩”的鐵臂摩擦聲。
陸辰渺幹脆主動傾身，把肖長悅牢牢箍進寬闊懷間，熱意霎時包裹，肖長悅忍不住再往裏蹭了蹭。
“陸涯，你果然還是來了。”身體回暖許多，肖長悅臉也退僵些許，能開口說話了，只是聲音還很輕。
陸辰渺身軀一怔，半是因為肖長悅對他從未有過的稱呼，半是因為他篤定的語氣。
“你早知我會來？”
隨後，只聽耳邊響起一聲只有出氣的輕笑，肖長悅腦袋在陸辰渺頸間蹭了蹭：“不然，我怎麽能肯定自己能熬過去？”
這話，陸辰渺聽了或許有些疑惑，但要是被柳雲綣和左宗恬聽到，肯定立馬就明白肖長悅當時肚子裏打的什麽算盤，左宗恬指不定還會吃他的醋。只有肖長悅心裏最清楚，那時在朝陽殿讓柳、左二人不必為他擔憂，也不必想方設法幫他，並不是他自己真有多少能耐能在這裏撐過一個月，而是算準一旦他長期沒有聯系陸辰渺，離湖之約亦沒有赴，後者一定會找明他的跡象，首選目的地便是九朝門。
所以他不怕，陸辰渺會帶他走出煎熬。
陸辰渺不傻，他很快了然肖長悅話裏的意思，從一開始肖長悅就認定陸辰渺會來找他，所以才會無所顧忌地踏入凚窟。
“我來晚了，阿悅，你受苦了，我馬上帶你離開。”陸辰渺言罷，起身催劍，劍鋒青光凜凜，蠢蠢欲動要斬斷鐐銬。
身後傳來動響，陸辰渺側目，是守洞穴的兩個弟子。
嚴肅些的弟子見他立馬就要帶走肖長悅：“陸公子，看在你是清芷殿少主人份上，我方才沒有出手制止，不代表你能夠得寸進尺。若你現在立刻收劍離開，我可以當作你從未來過，不把此事稟報門主。”
另一名心懷崇拜的弟子不太受得了嚴肅弟子說話的語氣，扯了扯對方衣袖，小聲道：“莫休，控制點。”
隨後，陪笑著轉向陸辰渺：“陸公子，我這個師弟平時性子就古板，你別見怪，你來凚窟的事我們必然不會對門主說，實在擔心肖師兄的話，我們可以隔三差五偷摸放你上來，給他帶些暖身子的東西。否則，你要是把人帶走了，介時門主問起，我們根本無法交代，你看這樣成不？”
嚴肅弟子想開口駁回這個提議，心懷崇拜的弟子及時拉住他，微微搖頭，這是最好的法子了，不至於兩邊都得罪的緊。況且他們起先也驚訝於左宗恤這次的決定，並不希望他們肖師兄落得奄奄一息的地步。
嚴肅弟子思索片刻，只好勉強接受：“既如此，陸公子，就按莫林說的法子辦吧。”
把人繼續留在這，即便照他們的提議實施，長悅還是會受到比目前更多的傷害，何況他害怕邪血巫咒會受到影響。因此陸辰渺鐵了心要帶肖長悅馬上離開。他沒有收劍，依然在兩名弟子瞪大的四目下哢哢兩聲斬裂鎖鏈。天瀲是在百劍譜集中排得上號的名劍，砍斷兩根普通粗鏈自然易如反掌，襯著鎖鏈哐哐落地兩聲巨響，也給幾步開外兩個弟子營造了一種殺意盎然的錯覺，惹得一個後退幾步，一個縮了縮肩。
肖長悅兩臂突然沒了束縛，無力地快速垂落，陸辰渺細心地用雙掌接助，甚至不惜把愛劍丟在一旁。
他輕柔地放下肖長悅僵硬到暫時無法彎折的雙臂，立馬為其渡送玄力，暖流很快融化凍結肖長悅體內的部分堅冰，但也因一時受不住過大的溫差，昏昏然即將暈過去，肖長悅失去意識前一秒，陸辰渺耳邊收到一句喘著息的話：
“我希望再睜開眼時，不再是如此天地寒徹。”
繼而腦袋垂落陸辰渺肩頭，昏沈沈睡去。陸辰渺勾住人的後頸和膝彎，不費吹灰之力打橫抱起，較上回，這家夥好像又瘦了不少。
兩名弟子本以為陸辰渺會接受提議，想不到真就絲毫不管不顧，嚴肅的弟子本就心有不爽，此刻憤憤道：“陸公子！身為一宗少主，未來玄門引領者，你不可如此自私！”
自私？陸辰渺心裏發出一陣疑問，無非就是左宗恤問起，他們不好交代，清芷殿和九朝門可能會因他此舉生出嫌隙，更甚則傳上聖山，此事無法善了，可他陸辰渺本就不是個心系蒼生大愛無私的人，為了肖長悅，他可以不顧大局。
眼下，除了他，還有人希望離開此處，那麽他就不是只為自己的自私。
這些心裏話，他不必跟弟子多言，天瀲應召，自主從地面懸起，弟子發覺，根本來不及催動玄力抵擋，天瀲已經甩著青光長尾，只一個回旋，就把弟子們唬得不得不避退，光憑此二人，根本攔不住他。
陸辰渺幾步跨出洞窟，天瀲及時從後頭追來，載上主人，全速飛離雪暴環繞的凚山。
左宗恬一直等在山下未離，時而焦慮時而寬慰自己，但遲遲沒有動靜，直到脖子都仰酸了，才等到天邊一道流星似的青光劃過。也不關心陸辰渺會把肖長悅帶到哪，反正二人是交情不錯的朋友，不管把人帶到哪，她都能放一百個心。
想都不用想，除了清芷殿，還能帶去哪？
是以肖長悅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全然是一副陌生景象，床架上鏤空雕著各姿各態的蘭花紋樣，掛在兩頭的床簾是青白色的，一桌幾凳，桌上是素潔的茶具，高架瓷瓶，瓶中插著幾簇未至花期的莖枝，爐中點了香，利於療傷養病。墻上一副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提筆的裝裱書畫，此外，沒有一處多餘擺設，視野所能及之處，一番素雅清麗的格調。
肖長悅註視那副匾中所提，在心中默念：“劍，非形物，生於心而驅之，合於意間，念起，則劍出。”
如此言語必是劍道感悟，再看房中景致，陸辰渺是帶他回了清芷殿。
既然醒了，仍然疲倦，肖長悅就是躺不住的，強撐著要起身，他側著身子用手肘支住，驚奇發現，這個房間裏，連床上的鋪墊、被子、枕頭都整潔到離譜，別說汙跡，不仔細看，連褶皺都很難找出來。
太離譜了，清芷殿的人難道都同陸辰渺此人一樣，拿命伺候愛潔之癖？
也許聽見動靜，房門很快被打開，外頭的人急忙跨進來，恰好與肖長悅四目相對，他現在這個姿勢，好比做了虧心事，正打算悄摸摸翻下床逃跑，被正巧進來的人撞見。肖長悅知道往往這種情況，下一刻就會是被嚴肅告知不可起身不可亂動，應當好生歇著才是，所以還是打心底竄上股心虛。
“肖公子，你醒了！這是作甚，洛師兄說過你現在還萬萬不可亂動，還是快些躺回去罷！”
果不其然，跟肖長悅料想的八九不離十，這進來的人穿著清芷殿門服，想必是名弟子，看上去比他還小些。能這麽快聽到動靜趕來，應當是一直守在門外。
他三兩步上前就要把肖長悅摁回床上，也許過於慌忙，力道沒控制住使的有點大，肖長悅一楞，感覺自己就像即將遭遇強迫的良家少年。
弟子立馬意識到，更慌忙地連連道歉，隨後盯著肖長悅的整張臉仔細觀察了一遍，略顯驚喜：
“肖公子...等等，你便是九朝門那個肖長悅？！界吟會上臨危不亂，與陸師兄並肩作戰，最後以一己之力勇擒人怪的肖長悅？！我，我叫謝蕪，先前聽陸師兄和洛師兄提起過你，調查明中堂一事，我也有在列，想不到終於目睹本人了。”
肖長悅想不到他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還有一己之力勇擒人怪的事跡是怎麽傳的這般誇張的，分明是待眾人久戰過後人怪也有所消耗，他才稍有把握能用玄陣將他們暫且困住而已，也是多虧岑杞仙最後出的關鍵一手，才讓此事平息。
他知道有時候太較真是浪費時間，就沒多做解釋，只問：“阿蕪，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當然！陸師兄他們都是這樣叫的。”他更興奮了。
“阿蕪，你陸師兄呢？”
“陸師兄...應當還在歇息。”
肖長悅有些疑惑，看天色已經過了午膳時辰，陸辰渺雖然不至像他平素起的那樣早，也該起了好一會了。
阿蕪瞧出飄在肖長悅的疑惑，忙做解釋：“啊，陸師兄帶你回來時，找洛師兄為你診治後，就一直守在床邊，寸步未敢離，約莫到了寅時末，天蒙蒙亮才實在撐不住回去歇息，叫我在門外守著。畢竟他為把你從凚窟帶出來，也耗費了不少玄力。前段時間民間選拔，他一從風華坊回來一刻不歇就投入事務，這麽多天沒有好好睡過完整覺，加上凚窟中神寒淩厲，為了你醒來後還有餘力照顧你，不得不去歇下了。”
風華坊一事是肖長悅拜托陸辰渺去調查的，當時根本沒想到情況如此棘手，陸辰渺闖入凚窟也都是因為他。肖長悅一時無言，抿唇垂目，一股濃厚的愧疚彌漫自上，回想起來，陸辰渺替他付出的不少，但要說他為對方做了什麽，根本無從列舉。
一般來說一份情誼應當相互付出索取，平等才能維持得久，一直放任這樣下去，終有一天，陸辰渺會不會厭煩他？
可他也不希望僅僅為了維持這份情誼，而刻意去為陸辰渺做些什麽。
床上之人突然不說話，阿蕪想不到其他原因，下意識便以為他要尋陸辰渺，點頭了然：“肖公子，你等著，我這就叫陸師兄過來。”
“不必！”肖長悅趕忙制止，不知道這小弟子怎麽想的，他有提過半句想見陸辰渺的字眼嘛：“他這幾日辛苦了，我不應該再給你們陸師兄添亂，還是讓他好生休息吧。”
阿蕪面露為難：“可是，陸師兄一再囑咐，一旦肖公子你醒了，就得第一時間通知他，我，我怕挨罰...”
他話音戛然而止，因為離得門較近，聽見外頭響起腳步聲，半掩的門縫裏順著微風飄進來股香氣，聞之比屋內香爐點的薰煙更叫人飄然欲仙。
這個香氣，可以說屋內兩人都無比熟悉，阿蕪神情四肢肉眼可見地定格緊繃，白衣之人推門而入。
“陸師兄。”他機械地行禮，其間偷摸摸擡眼觀察陸辰渺的臉色。
肖長悅無意間又起了上半身，單臂撐著腦袋看好戲。
陸辰渺目光在肖長悅身上游離幾趟，隨後一瞥阿蕪，冷冷說：“為何不來知會我？”
阿蕪在心中吶喊，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可也只好硬著頭皮回話：“弟，是弟子疏忽大意，玩忽職守，請陸師兄，責罰！”
“抄寫《心劍譜》一百遍，三日後檢查。”陸辰渺語氣不帶溫度，讓肖長悅覺著有些陌生，看阿蕪的反應，完全是習以為常的表現。
不修劍道，肖長悅也耳聞過《心劍譜》的可怕，全譜八卷，每卷完全鋪開豎起，能夠得到屋頂，這麽又臭又長的東西抄寫一百遍，並且只有三天，減去每日修煉吃飯睡覺的時間，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程量，除非廢寢忘食地抄，還有勉強完成的可能性。
陸辰渺這是瘋了？！這不明擺為難自家小師弟麽？他原本單純好奇德高望重的陸少主在自家是如何為師弟們循循善誘，樹立好榜樣的，芝麻大點小事罰這麽猛簡直始料未及。算起來，比當初固倫罰他最狠的一次還要手下不留情。
肖長悅花容失色，對這場好戲的結尾非常不滿意：“陸涯，你怎麽可以這樣！是我覺著這位小兄弟靈光可愛，拉著他說說話，我看這罰就免了吧。”
陸辰渺雙目一凜，腳跟帶風地快步上前，握住肖長悅雙肩輕柔把人帶下去，蓋被：“躺好，不可亂動。”
“你聽見我說話沒。”肖長悅躺平也不罷休。
陸辰渺無奈嘆氣，轉頭對阿蕪：“罰便不必了，快去煎藥。”
小弟子還以為自己幻聽了，目瞪口呆幹杵原地一動不動，大概遲疑數秒，魂魄才姍姍來遲，重重砸回身體裏：“啊...哦！多謝陸師兄，多謝肖公子，弟子速速就去！”
他對著床上二人各鞠一禮，使出畢生最快的步伐溜煙鉆出門縫、關門，深怕遲半秒，陸辰渺就會改變主意。
“噗！”肖長悅沒忍住：“陸涯，把師弟嚇成那樣，可不是個和藹可親的好師兄啊。”
陸辰渺面無神情，眸光卻比方才柔和許多，輕眨兩下眼：“那你說，我當如何？”
肖長悅思索片刻：“別有事沒事就把懲罰掛在嘴邊，別老板著一張臉。你知道為什麽弟子們看到你都敬而遠之嗎。因為你一天到晚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姿態，連笑都不知道笑一下，誰愛跟你親近才怪。”
話落，肖長悅就感覺陸辰渺盯著自己的目光更堅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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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在肖長悅心中浮現，虛弱到極致到時候是無法想其他東西的，腦海裏只會被當下最大的感受沾滿。
明明剛醒來，因為暖流在渾身間的充斥，使他又想閉目仔細感受。
陸辰渺或許感受到肖長悅的心思，心間發笑，心說怎麽才這點程度就能滿足。於是，肖長悅動了動雙臂，本能地想擁上陸辰渺索取更多溫度。
奈何雙腕都被兩根棍子粗的鐵鏈鐐銬懸在兩頭，肖長悅一動，就響起“嘩嘩”的鐵臂摩擦聲。
陸辰渺幹脆主動傾身，把肖長悅牢牢箍進寬闊懷間，熱意霎時包裹，肖長悅忍不住再往裏蹭了蹭。
“陸涯，你果然還是來了。”身體回暖許多，肖長悅臉也退僵些許，能開口說話了，只是聲音還很輕。
陸辰渺身軀一怔，半是因為肖長悅對他從未有過的稱呼，半是因為他篤定的語氣。
“你早知我會來？”
隨後，只聽耳邊響起一聲只有出氣的輕笑，肖長悅腦袋在陸辰渺頸間蹭了蹭：“不然，我怎麽能肯定自己能熬過去？”
這話，陸辰渺聽了或許有些疑惑，但要是被柳雲綣和左宗恬聽到，肯定立馬就明白肖長悅當時肚子裏打的什麽算盤，左宗恬指不定還會吃他的醋。只有肖長悅心裏最清楚，那時在朝陽殿讓柳、左二人不必為他擔憂，也不必想方設法幫他，並不是他自己真有多少能耐能在這裏撐過一個月，而是算準一旦他長期沒有聯系陸辰渺，離湖之約亦沒有赴，後者一定會找明他的跡象，首選目的地便是九朝門。
所以他不怕，陸辰渺會帶他走出煎熬。
陸辰渺不傻，他很快了然肖長悅話裏的意思，從一開始肖長悅就認定陸辰渺會來找他，所以才會無所顧忌地踏入凚窟。
“我來晚了，阿悅，你受苦了，我馬上帶你離開。”陸辰渺言罷，起身催劍，劍鋒青光凜凜，蠢蠢欲動要斬斷鐐銬。
身後傳來動響，陸辰渺側目，是守洞穴的兩個弟子。
嚴肅些的弟子見他立馬就要帶走肖長悅：“陸公子，看在你是清芷殿少主人份上，我方才沒有出手制止，不代表你能夠得寸進尺。若你現在立刻收劍離開，我可以當作你從未來過，不把此事稟報門主。”
另一名心懷崇拜的弟子不太受得了嚴肅弟子說話的語氣，扯了扯對方衣袖，小聲道：“莫休，控制點。”
隨後，陪笑著轉向陸辰渺：“陸公子，我這個師弟平時性子就古板，你別見怪，你來凚窟的事我們必然不會對門主說，實在擔心肖師兄的話，我們可以隔三差五偷摸放你上來，給他帶些暖身子的東西。否則，你要是把人帶走了，介時門主問起，我們根本無法交代，你看這樣成不？”
嚴肅弟子想開口駁回這個提議，心懷崇拜的弟子及時拉住他，微微搖頭，這是最好的法子了，不至於兩邊都得罪的緊。況且他們起先也驚訝於左宗恤這次的決定，並不希望他們肖師兄落得奄奄一息的地步。
嚴肅弟子思索片刻，只好勉強接受：“既如此，陸公子，就按莫林說的法子辦吧。”
把人繼續留在這，即便照他們的提議實施，長悅還是會受到比目前更多的傷害，何況他害怕邪血巫咒會受到影響。因此陸辰渺鐵了心要帶肖長悅馬上離開。他沒有收劍，依然在兩名弟子瞪大的四目下哢哢兩聲斬裂鎖鏈。天瀲是在百劍譜集中排得上號的名劍，砍斷兩根普通粗鏈自然易如反掌，襯著鎖鏈哐哐落地兩聲巨響，也給幾步開外兩個弟子營造了一種殺意盎然的錯覺，惹得一個後退幾步，一個縮了縮肩。
肖長悅兩臂突然沒了束縛，無力地快速垂落，陸辰渺細心地用雙掌接助，甚至不惜把愛劍丟在一旁。
他輕柔地放下肖長悅僵硬到暫時無法彎折的雙臂，立馬為其渡送玄力，暖流很快融化凍結肖長悅體內的部分堅冰，但也因一時受不住過大的溫差，昏昏然即將暈過去，肖長悅失去意識前一秒，陸辰渺耳邊收到一句喘著息的話：
“我希望再睜開眼時，不再是如此天地寒徹。”
繼而腦袋垂落陸辰渺肩頭，昏沈沈睡去。陸辰渺勾住人的後頸和膝彎，不費吹灰之力打橫抱起，較上回，這家夥好像又瘦了不少。
兩名弟子本以為陸辰渺會接受提議，想不到真就絲毫不管不顧，嚴肅的弟子本就心有不爽，此刻憤憤道：“陸公子！身為一宗少主，未來玄門引領者，你不可如此自私！”
自私？陸辰渺心裏發出一陣疑問，無非就是左宗恤問起，他們不好交代，清芷殿和九朝門可能會因他此舉生出嫌隙，更甚則傳上聖山，此事無法善了，可他陸辰渺本就不是個心系蒼生大愛無私的人，為了肖長悅，他可以不顧大局。
眼下，除了他，還有人希望離開此處，那麽他就不是只為自己的自私。
這些心裏話，他不必跟弟子多言，天瀲應召，自主從地面懸起，弟子發覺，根本來不及催動玄力抵擋，天瀲已經甩著青光長尾，只一個回旋，就把弟子們唬得不得不避退，光憑此二人，根本攔不住他。
陸辰渺幾步跨出洞窟，天瀲及時從後頭追來，載上主人，全速飛離雪暴環繞的凚山。
左宗恬一直等在山下未離，時而焦慮時而寬慰自己，但遲遲沒有動靜，直到脖子都仰酸了，才等到天邊一道流星似的青光劃過。也不關心陸辰渺會把肖長悅帶到哪，反正二人是交情不錯的朋友，不管把人帶到哪，她都能放一百個心。
想都不用想，除了清芷殿，還能帶去哪？
是以肖長悅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全然是一副陌生景象，床架上鏤空雕著各姿各態的蘭花紋樣，掛在兩頭的床簾是青白色的，一桌幾凳，桌上是素潔的茶具，高架瓷瓶，瓶中插著幾簇未至花期的莖枝，爐中點了香，利於療傷養病。墻上一副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提筆的裝裱書畫，此外，沒有一處多餘擺設，視野所能及之處，一番素雅清麗的格調。
肖長悅註視那副匾中所提，在心中默念：“劍，非形物，生於心而驅之，合於意間，念起，則劍出。”
如此言語必是劍道感悟，再看房中景致，陸辰渺是帶他回了清芷殿。
既然醒了，仍然疲倦，肖長悅就是躺不住的，強撐著要起身，他側著身子用手肘支住，驚奇發現，這個房間裏，連床上的鋪墊、被子、枕頭都整潔到離譜，別說汙跡，不仔細看，連褶皺都很難找出來。
太離譜了，清芷殿的人難道都同陸辰渺此人一樣，拿命伺候愛潔之癖？
也許聽見動靜，房門很快被打開，外頭的人急忙跨進來，恰好與肖長悅四目相對，他現在這個姿勢，好比做了虧心事，正打算悄摸摸翻下床逃跑，被正巧進來的人撞見。肖長悅知道往往這種情況，下一刻就會是被嚴肅告知不可起身不可亂動，應當好生歇著才是，所以還是打心底竄上股心虛。
“肖公子，你醒了！這是作甚，洛師兄說過你現在還萬萬不可亂動，還是快些躺回去罷！”
果不其然，跟肖長悅料想的八九不離十，這進來的人穿著清芷殿門服，想必是名弟子，看上去比他還小些。能這麽快聽到動靜趕來，應當是一直守在門外。
他三兩步上前就要把肖長悅摁回床上，也許過於慌忙，力道沒控制住使的有點大，肖長悅一楞，感覺自己就像即將遭遇強迫的良家少年。
弟子立馬意識到，更慌忙地連連道歉，隨後盯著肖長悅的整張臉仔細觀察了一遍，略顯驚喜：
“肖公子...等等，你便是九朝門那個肖長悅？！界吟會上臨危不亂，與陸師兄並肩作戰，最後以一己之力勇擒人怪的肖長悅？！我，我叫謝蕪，先前聽陸師兄和洛師兄提起過你，調查明中堂一事，我也有在列，想不到終於目睹本人了。”
肖長悅想不到他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還有一己之力勇擒人怪的事跡是怎麽傳的這般誇張的，分明是待眾人久戰過後人怪也有所消耗，他才稍有把握能用玄陣將他們暫且困住而已，也是多虧岑杞仙最後出的關鍵一手，才讓此事平息。
他知道有時候太較真是浪費時間，就沒多做解釋，只問：“阿蕪，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當然！陸師兄他們都是這樣叫的。”他更興奮了。
“阿蕪，你陸師兄呢？”
“陸師兄...應當還在歇息。”
肖長悅有些疑惑，看天色已經過了午膳時辰，陸辰渺雖然不至像他平素起的那樣早，也該起了好一會了。
阿蕪瞧出飄在肖長悅的疑惑，忙做解釋：“啊，陸師兄帶你回來時，找洛師兄為你診治後，就一直守在床邊，寸步未敢離，約莫到了寅時末，天蒙蒙亮才實在撐不住回去歇息，叫我在門外守著。畢竟他為把你從凚窟帶出來，也耗費了不少玄力。前段時間民間選拔，他一從風華坊回來一刻不歇就投入事務，這麽多天沒有好好睡過完整覺，加上凚窟中神寒淩厲，為了你醒來後還有餘力照顧你，不得不去歇下了。”
風華坊一事是肖長悅拜托陸辰渺去調查的，當時根本沒想到情況如此棘手，陸辰渺闖入凚窟也都是因為他。肖長悅一時無言，抿唇垂目，一股濃厚的愧疚彌漫自上，回想起來，陸辰渺替他付出的不少，但要說他為對方做了什麽，根本無從列舉。
一般來說一份情誼應當相互付出索取，平等才能維持得久，一直放任這樣下去，終有一天，陸辰渺會不會厭煩他？
可他也不希望僅僅為了維持這份情誼，而刻意去為陸辰渺做些什麽。
床上之人突然不說話，阿蕪想不到其他原因，下意識便以為他要尋陸辰渺，點頭了然：“肖公子，你等著，我這就叫陸師兄過來。”
“不必！”肖長悅趕忙制止，不知道這小弟子怎麽想的，他有提過半句想見陸辰渺的字眼嘛：“他這幾日辛苦了，我不應該再給你們陸師兄添亂，還是讓他好生休息吧。”
阿蕪面露為難：“可是，陸師兄一再囑咐，一旦肖公子你醒了，就得第一時間通知他，我，我怕挨罰...”
他話音戛然而止，因為離得門較近，聽見外頭響起腳步聲，半掩的門縫裏順著微風飄進來股香氣，聞之比屋內香爐點的薰煙更叫人飄然欲仙。
這個香氣，可以說屋內兩人都無比熟悉，阿蕪神情四肢肉眼可見地定格緊繃，白衣之人推門而入。
“陸師兄。”他機械地行禮，其間偷摸摸擡眼觀察陸辰渺的臉色。
肖長悅無意間又起了上半身，單臂撐著腦袋看好戲。
陸辰渺目光在肖長悅身上游離幾趟，隨後一瞥阿蕪，冷冷說：“為何不來知會我？”
阿蕪在心中吶喊，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可也只好硬著頭皮回話：“弟，是弟子疏忽大意，玩忽職守，請陸師兄，責罰！”
“抄寫《心劍譜》一百遍，三日後檢查。”陸辰渺語氣不帶溫度，讓肖長悅覺著有些陌生，看阿蕪的反應，完全是習以為常的表現。
不修劍道，肖長悅也耳聞過《心劍譜》的可怕，全譜八卷，每卷完全鋪開豎起，能夠得到屋頂，這麽又臭又長的東西抄寫一百遍，並且只有三天，減去每日修煉吃飯睡覺的時間，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程量，除非廢寢忘食地抄，還有勉強完成的可能性。
陸辰渺這是瘋了？！這不明擺為難自家小師弟麽？他原本單純好奇德高望重的陸少主在自家是如何為師弟們循循善誘，樹立好榜樣的，芝麻大點小事罰這麽猛簡直始料未及。算起來，比當初固倫罰他最狠的一次還要手下不留情。
肖長悅花容失色，對這場好戲的結尾非常不滿意：“陸涯，你怎麽可以這樣！是我覺著這位小兄弟靈光可愛，拉著他說說話，我看這罰就免了吧。”
陸辰渺雙目一凜，腳跟帶風地快步上前，握住肖長悅雙肩輕柔把人帶下去，蓋被：“躺好，不可亂動。”
“你聽見我說話沒。”肖長悅躺平也不罷休。
陸辰渺無奈嘆氣，轉頭對阿蕪：“罰便不必了，快去煎藥。”
小弟子還以為自己幻聽了，目瞪口呆幹杵原地一動不動，大概遲疑數秒，魂魄才姍姍來遲，重重砸回身體裏：“啊...哦！多謝陸師兄，多謝肖公子，弟子速速就去！”
他對著床上二人各鞠一禮，使出畢生最快的步伐溜煙鉆出門縫、關門，深怕遲半秒，陸辰渺就會改變主意。
“噗！”肖長悅沒忍住：“陸涯，把師弟嚇成那樣，可不是個和藹可親的好師兄啊。”
陸辰渺面無神情，眸光卻比方才柔和許多，輕眨兩下眼：“那你說，我當如何？”
肖長悅思索片刻：“別有事沒事就把懲罰掛在嘴邊，別老板著一張臉。你知道為什麽弟子們看到你都敬而遠之嗎。因為你一天到晚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姿態，連笑都不知道笑一下，誰愛跟你親近才怪。”
話落，肖長悅就感覺陸辰渺盯著自己的目光更堅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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