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凚窟寒(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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凚窟寒(壹)

肖長悅好像在幽暗無光的深海裏飄搖沈浮,意識起起落落,終於被一股浪花送上海岸,感知到眼皮外微微光亮。是白天,他為什麽在睡覺?

在幽深裏沈浸久了,一時無法適應光芒,肖長悅睜眼有些吃力,仿佛有人趁他昏睡時拿漿糊把眼瞼糊住了。

柳雲綣最先發現他醒過來,因為肖長悅睜眼就看見一道背影,坐在床邊守著。他躺在九朝門自己寢屋的床上,明明記得跟枯骨爪去了蒼佑玄堂,怎麽又回來了。

“長悅,你終於醒了。”柳雲綣驚喜萬分,俯下身來,然後一只大手落在額頭上,片刻:“太好了,燒退了。”

肖長悅更納悶了。

柳雲綣發現他因剛醒來蒙蒙眬眬,看上去有些懵懂呆滯。

“我們昨日在蒼佑玄堂找到你時,你發了很嚴重的燒,像剛放在火裏烤了一樣,把我跟師父都嚇壞了。你現在感覺如何,左宗恬已經去藥房看藥了,一會就能回來。”柳雲綣關切道。

肖長悅捕捉到一個詞眼“昨日”,這麽說他昏了快一天。說起發燒,昏沈間,他渾身就如柳雲綣所形容,似置於熊熊火海中,炙烤、焚燒,他明明很痛,像拼命掙紮求得緩解,然而身體不像自己的,不受控地一動不動,欣然接受,好似洗禮與淬煉。

直到現在醒過來,細細感受,皮膚都還有隱約灼熱。

柳雲綣正在為毛巾瀝水要為他擦拭汗液,肖長悅很快清醒過來。柳雲綣對他邪血巫咒一事並不知情,此情此景,只有肖長悅心裏知道所謂“發高燒”是怎麽回事,無非就是鎮鈿松動、情緒戾疾、血腥氣催化,使得邪血巫咒再度爆發,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他早就習以為常。

但要這麽分析,有一點很怪。離上回鞏固鎮鈿,才過去頂多一個月,往日一次鞏固至少能堅持不到半年,就算邪血巫咒隨著他的生長和修為提升更加難抑制,三個月也能熬住,除非,有能削弱鎮鈿的外界因素導致。

如果是這樣,就是他在不知情中被人算計了。從蒼佑玄堂出發前,他特意檢查過頸後印記,色澤飽滿沒有任何問題,那麽問題只可能出現在蒼佑玄堂。

楊鴻圖更不可能知道他這一秘密,也不知道他會來,不可能提前準備能在無聲無息間滲透鎮鈿的東西。除開他,肖長悅唯獨只能想到一人,便是枯骨爪。

入眠堂幽隱遍布大江南北,情報渠道四通八達。他想不到枯骨爪這麽做的目的,但比起毫無準備時間的楊鴻圖,他更偏向懷疑行跡奇詭暗線眾多的枯骨爪。

此人對他的親近就很莫名其妙。

房門叩響,看身形肖長悅認出是左宗恬,柳雲綣正好要端水盆出去,就開了門,左宗恬手裏端著碗熱騰騰又看上去苦嗖嗖的藥。

二人輕聲交談幾句,柳雲綣回首看了眼倚坐床頭若有所思的肖長悅,示意左宗恬出去說。

房門虛掩著,左宗恬一改往日常態,神色嚴肅,蒙在熱藥升起的煙後,柳雲綣跟他神情相差無幾。

“師父真這麽說的?”柳雲綣先開口問。

“嗯,”左宗恬抿唇:“我端藥來的路上,遇到娘,她也為爹做的決定吃驚,先跑來告訴我,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我問他有沒有回旋餘地,她說她試著勸過了,可爹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堅決,她再多說也無濟於事。”

“師父一向很聽師娘的話,連師娘都勸說不了,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師父平常明明那麽喜歡長悅,這次怎麽會做這樣都決定。”柳雲綣心中大為吃驚,更多還是為肖長悅分外憂心。

左宗恬只是搖搖頭,她平素看上去跟肖長悅互相整損,巴不得對方遭點殃,但這回的情況不是鬧著玩的。再怎麽說,她跟肖長悅從小一起長大,父母又都是至交摯友,有深厚的感情基礎。

房門再度被推開,左宗恬先端著藥走進來,肖長悅已經沒有在思索了,看到苦氣熏天的藥,愁眉苦臉起來:

“左宗恬,想不到連生病你都不放過我,故意把藥煎的那麽濃,想苦死我嗎,乘人之危非君子啊。”

遭受冤屈的非君子沒有像往常那樣,信手拈來地懟回去,然後開啟一場世紀舌戰,而是直接攤開掌心,把兩顆糖丟給肖長悅,帶著微微怒意:“我下手還算輕了,一會有你好受的。”

怒意不是指向肖長悅的,柳雲綣知道她在含沙射影左宗恤,她對左宗恤的做法抱有駁意。

柳大師兄還是要充當和事佬的角色:“長悅,宗恬頭一回煎藥,向平時負責藥房管理的弟子請教了好多,反反覆覆失敗許多次,熬了通宵才煎成功的,苦是苦了點,總歸對身體好。你把藥喝了,一會隨我去朝陽殿,師父要...見你。”

左宗恬的反常反應,肖長悅就覺得有古怪,柳雲綣說話又不自然卡了一下,肖長悅肯定這兩人絕對有事瞞著自己,現在問肯定問不出什麽,到了朝陽殿大概就知道了。

一路上柳雲綣和左宗恬都閉口不言,跟中了失語咒一樣,肖長悅躺在床上還好,一下來走動,就發現身體其實還有些虛,沿途弟子都頻頻疑惑側目,覺得這三人之間的氛圍相較平時奇怪的很。等到了朝陽殿腳下,肖長悅已經氣喘籲籲,柳雲綣見狀,慢下腳步攙著他上臺階。

殿中,左宗恤和李淳鈺已經端坐其上,邊上坐著協助主事的幾名先生,兩側還立了負責行律的弟子。

這種排場,肖長悅沒在九朝門見過,因為只有犯了重錯的弟子接受罰判才會出現,往常根本與他無關。

三人心中皆有震驚,柳雲綣和左宗恬本以為即便左宗恤決定重罰肖長悅,頂多就是私下處置,不會搬上臺面鬧的人盡皆知,想不到還真做了全套,接下來個把月時間裏,恐怕九朝門上下關於此事的議論不會停歇。

肖長悅來以前,不知左宗恤找他所謂何事,按照往常狀況來想,無非是檢查他的鎮鈿並加以修補,眼下面臨此情此景,內心是懵然的。

柳雲綣扶著他到殿中央,左宗恬內心焦慮地跟在後頭。左宗恤見他們二人也跟來,沒有把人帶到就離開的意思,剛要發話叫他們出去,李淳鈺及時覆住他的手背打斷,二人相視一眼:

“孩子感情深,雲綣和恬兒都擔心著呢,讓他們留下也無妨。”

左宗恤心想也罷,便不再管他們兩個,視線投向行神禮的肖長悅:“跪下!”

聲嚴厲色。

肖長悅心間一怵,搞不清什麽狀況,迫於座上洶湧滾來的怒意,還是乖乖下跪。

四周寂靜片刻,左宗恤明顯發了很大火氣,肖長悅頭一次見他如此,著實有些嚇著了,不敢擡頭,他似乎不完全是肅厲的目光,還有擔憂、無奈。對於左宗恤激烈的態度,有的先生也為之吃驚。

“肖長悅,你可知錯?”左宗恤遲遲不開口,其一先生也熬不住冰點般的氛圍,替自家門主開口打破死寂。

邪血巫咒發作後的虛疲還未退去,肖長悅話音顯然沒平常的清朗有力:“弟子一時情緒過激,受了奸人算計利用,對蒼佑玄堂主教大打出手,沒收住手,導致...導致其死亡。”

能令左宗恤如此動怒,肖長悅唯獨只能想到這個原因。但他並沒因此心愧,因為出發前,枯骨爪曾提過楊鴻圖作惡多年,對外囂張跋扈狂妄自傲,對內則更甚,不把進來的民間玄修當人看,在他眼裏,這些沒權沒勢沒地位的平頭百姓都是自己的奴仆,到他手下就是他的人,能任憑他處置擺布,其間不乏勞力猝死的少年和被蹂躪褻瀆自殺的少女。

起先他沒全信,直到親眼看著楊鴻圖眼都不眨地置鸚語於死地,又在方才喝藥時問起柳雲綣,得知他們確實在蒼佑玄堂一座廢棄院子裏發現不少玄修遭受殘害的痕跡。

楊鴻圖這種人,本就應當去死,他就算殺了他,也僅僅是一條命,根本不夠償還這麽多條無辜性命。

至於左宗恤發火,他可以理解,不是落在此事誰對誰錯之上,而是大局層面上。不管怎麽說,楊鴻圖都是聖山弟子,他犯下的惡性,應當先上報聖山,再由聖山出面處置,私下解決在規矩上是錯誤的,九朝門也不好向聖山交代,所以只能以重罰肖長悅來應對聖山的問責。

為大局考慮,他挨點罰換來一個惡霸的消失,還挺劃算。

“長悅不該跨在聖山面前擅自處置楊鴻圖,讓門派在聖山面前難做,長悅認錯並甘願領罰!”肖長悅行著端正的神禮,努力提起音量,使之聽上去比先前有力些,以表誠意。

左宗恤終於開口:“你既認錯,便罰你入凚窟禁閉一月,任何人沒我允許不得探視。”

此令一出,在場眾人皆驚,除了早已知曉並做好心理準備的李淳鈺,柳雲綣與左宗恬再聽一遍仍然不由一悸。凚窟位於九朝門後山,千年前穹川曾閉關過的地方,神明留下的霜凍嚴寒至今未散,雖比當時已經褪去不少,但對於肉體凡胎的玄修來說,還是處在要命的程度,就算有玄力運轉護體,煎熬不比每天躺在千瘡床上反覆挨刺好到哪去,試想一個月之久,恐怕已經將至極限。

左宗恬臉都嚇綠了,因為曾經也有犯錯的弟子被罰入凚窟,拼死拼活才撐了十天,出來時簡直奄奄一息,渾身像冰塊一樣堅硬,整整修養半年才完全恢覆過來,何況一個月之久。

她擡頭看向李淳鈺,面上雖平靜如常,仔細看不難發現其緊咬的牙關。

“爹!你瘋了嘛!肖長悅會沒命的!”左宗恬終於按捺不住,沖到殿中擋在肖長悅身前,雙目灼灼盯著座上父親。

柳雲綣被她突然的沖動嚇了一跳,但不管怎樣也不希望肖長悅經受這般酷刑,也快步至左宗恬身側,示意她稍稍冷靜:“師父,長悅已經知錯了,即便他必須受罰,也不至這種程度,還望師父從輕發落。”

不等左宗恤做出反應,肖長悅率先阻止,以蓋過二人的音量道:“我既甘願領罰,便由師父發落。”

繼而,他又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雲綣師兄,恬兒師妹,我可以熬住,你們要是再替我求情,就是對我的不信任。”

左宗恬回頭,依然面帶憂色,但當瞧見肖長悅信誓旦旦雙眸時,滿面焦愁肉眼可見地消退些許,柳雲綣聞言並無轉身,而是深呼吸閉了閉目,沈嘆口氣。

即將入冬,天氣一日比一日寒,往來的風裏已經添上涼意,每到夜間必須加衣,此時的凚窟只會比以往更加寒冷。要是之後肖長悅萬一經受不住,他怎樣也得溜進去替他承擔些時日。回去的路上,柳雲綣如是盤算。

額間驀然一絲冰涼觸覺,柳雲綣才從思緒中出來,擡手一抹,有些濕漉漉的,他看見掌心被自己撫下來還未完全化開的冰晶。緊接著,發絲衣服上接連點點濕了。

落雪了。

今年入冬的第一場雪,比往年都要早些。

起初只是點點易融化的冰晶,一刻鐘後越落越紛,越來越密,如同驟然翩翩起舞的梨花仙女,為世間灑下一載之末的完美謝幕。

枝梢、屋頂、地面,不到半個時辰就都覆上一層潔白,人們並沒有因為雪會淋在自己身上而匆匆躲避。白雪,在蒼境被認為聖潔,是上天賜予的禮物,為世間洗去今載一切汙穢罪惡。原本在屋裏的人,都紛擁而出,面面掛滿喜悅,爭相要開懷迎接天雪的沐浴洗禮。

潔白無瑕的雪與五顏六色的人群相映,恰好中和了各自的孤寒與繚亂。

陸辰渺恰回到離遙,剛入城門就看見萬民歡愉的場面,也伸手接了一捧,凝視著,沒有人能看出他此時心緒,唯有他自己知曉,每到入冬初雪時,他都會積一小捧在手心,用玄力使其不至融化,帶回房中裝起來。他不易被世間喧囂和流言影響,唯獨關於陸問霜與閔昭熙的,他總會忍不住相信。

天域落下的聖雪,或許也有他們二人的氣息。

清芷殿的民間選拔也如期而至,由於平日供應生源最多的蒼佑玄堂才出問題,九朝門及時將情況告知清芷殿,經過慎重商議,清芷殿答應那些從蒼佑玄堂出來的民間玄修,同樣有資格參與選拔,若有資歷尚可的,皆會考慮收於門下。

跟九朝門當時一樣,其間陸辰渺也有許多要忙活的事,本想去見見肖長悅,卻一直騰不出空來。先前他還在潯陽時,二人就約好待清芷殿的民間選拔一過,就約在離河邊上的最好吃的那家酒樓,到時候有什麽談什麽,日常、奇遇,或是關於魔孽的皆可。

看來,只能等到那時候再見面了。

“沒想到今年來參選的可造之材還不少,大多數都是蒼佑玄堂出來的,原本以為有那種人渣主掌的地方希望不大,想來那些孩子以往都是被楊鴻圖壓榨了,實在可惜,耽擱了鑄造基礎最好的幾年,不過以他們資歷來看,就算會比原先相差一截,但往後也能位列中上之游。”洛蘭諦一般極少罵人,能被他稱為人渣的,都是一般人眼裏的渣中渣,碎的比粉末還細那種。

經過數日忙活於斟酌,選拔算是接近尾聲,入選的弟子基本已經敲定,就差擬出名冊,明日大概就能閉幕。

陸辰渺思緒卻不在洛蘭諦話上,手邊早以斟好的茶涼了亦沒察覺,直到洛蘭諦發現他好一會沒回話,熱氣消退的茶一口沒喝,才疑惑地喚了他幾聲。

陸辰渺的魂被召喚回來了,看見洛蘭諦滿臉憂色:“辰渺,你一回來就忙選拔的事,都沒好生歇息,是不是這幾日太累了,身體吃不消?”

“沒有,方才只是走神了。”陸辰渺端起茶喝一口,才發現已經冰涼,洛蘭諦又為他新添一杯熱的。

洛蘭諦很少看到陸辰渺走神,以往即便是不感興趣的話題,也會很敷衍地應和,心感古怪:“行,既然你不想聽,就不說這個了,說點別的。前些日,駐守天極雪原的玄門弟子傳訊回聖山,稱雪原近日有異動,聖山即刻下令,讓眾玄門派遣弟子前往調查。九朝門派了柳雲綣和左宗恬去,師父方才也叫我這幾日就動身,叫我知會你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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