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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竅(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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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竅(壹)

陸辰渺他們三人的位置離中間的巨型盆栽較近些,壯漢領著一群自己的支持者小心謹慎前往時,過路了他們不到一丈遠處。

這個距離,縱使凡人也能透過血霧看見他們的存在了。

男人們心裏都揪著根隨時可能崩斷的弦,起先沒看清,以為真跟藏在濃霧裏的惡獸狹路相逢,嚇得連連後退幾步,領頭的壯漢膽子大些,渾身顫了顫後,發現是三個一塊被抓來的同伴。

確認安全後,壯漢第一反應是心生怪異,他自認是這群難兄難弟裏膽量最大的,身陷如此環境下,他都無時不刻心驚膽戰,更別說其他人,根本不敢同大夥分散開。這三人倒好,從他們進來時就沒見過,原來在這自行抱團,還離中間悚人的玩意這麽近,膽大包天,怕是吃了熊心豹膽都不夠撐的。

壯漢感覺自詡的大膽量遭受打擊,瞧這三人還面善,秉持多幾人多幾分力量的想法,開口詢問:“那邊三位兄弟,要不要同我們一起探探水?”

他們潛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連入眠堂幽隱都查不到的絕密,祁樾換上一副自認為最淳樸的表情回應:“要的要的,正愁人太少不敢去嘞。”

壯漢的自尊心又得到安慰,心想這熊心豹膽不過如此。

接著同行不久,就到了血森羅花壇腳下,說是腳下一點不過分,真正面臨才知道,與方才在石門口看時簡直判若兩物。原以為這東西頂多一人半高大,接近後一對比,竟有兩丈多高,頂上圓形的花壇,目測都有一片小型試武臺的面積。

自底下向上看,除了幹屍頭頂蔓延上去的莖藤,血森羅全然遮擋在視線盲區內。

陸辰渺腳前就是一顆屍體幹癟的頭顱,他低頭看,條件反射地推開幾步,腳下所站的地面粘稠,骯臟的血泥已經染上鞋底邊沿。

換做平時,他早就玄力化水,三兩下清除鞋上臟汙,可現在不但不是動用玄力的時候,還不得不得一直戳在血泥地上。

於是,祁樾和慕青晷都聽到他發自內心由衷的一聲“嘖”。

“大家夥兒,都拿出平時做工那把勁來,能不能保住命出去,就在此一舉了!”

這壯漢在外大概就是個壯丁們的頭,帶頭做起事輕車熟路,很有以身作則的覺悟,立馬就毫不猶豫俯腰,徒手挖著腥氣熏天的泥。其他男人緊隨其後,一人選一具身體,賣力開挖。

這群人幹起活來,很快忽略掉周邊的人,祁樾手一招,他們三人沿著屍首圈繞過小半圈,到了離壯漢們較遠的地方。

陸辰渺得以暫且施法濯凈鞋周。

鞋子幹凈後,他心情好了許多:“剛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們覺不覺得,魔孽讓馮冬臨守在石門外這個舉動很奇怪。”

陸辰渺這個疑問,慕青晷或許不太明白,但祁樾稍作思索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當初在明中堂,徐騁與魔孽交易,以替魔孽培養血森羅來換取粉砯,過程基本都是徐騁在幹,魔孽對此事插手不多,可能頂多隔段時間派個人去檢查進度。

因此,血森羅對外而言,並非魔孽不可告人的機密,那麽為何這次,同樣借助風華坊的石室栽培,卻要處處提防馮冬臨。

要麽,問題出在馮冬臨身上,要麽,就是這次魔孽不止是栽種血森羅這麽簡單。

光看架勢,就比先前明中堂要大,答案似乎更偏向後者。

祁樾恨不得現在就把這座花壇掀翻敲碎,看看裏頭究竟暗藏什麽玄機。不過理智戰勝了他蠢蠢欲動的雙手,又總想幹點兒什麽,就仗著濃霧阻隔沒人發現,腳底紫風盤旋飛到半空,看清了花壇中的真面目。

成群簇擁盛放的血森羅花就不用說了,大片烏壓壓和星點的紅,跟潔白的花壇邊緣形成格外刺目的對比。乍一看,就是一座碩大的血森羅盆栽,但他縱行江湖多年,見過無窮山川蟲魚,還是很快捕捉到異常。

花叢之下,土壤之中,冒著絲絲黑色煙氣,微不可查。有烏黑的雜亂莖枝遮掩,加上無處不在的血霧幹擾,根本很難發覺,祁樾也是盡量湊到最近,雙目瞇成線,才勉強發現。

實在奇怪,明明只是輕飄飄又不明顯的黑色煙氣,他卻看著心底發瘆。

“有何異常?”待祁樾落地,陸辰渺立即問。

祁樾撫順心口搐動:“除了滿盆子花,土壤下好像有別的東西,冒著黑氣,越看心越突突。”

陸辰渺不能根據祁樾的描述立刻得出答案,可若魔孽這回的目的不是單純栽培血森羅,那麽極可能就是埋在土下的那個東西。

花壇那頭堪堪傳來驚駭萬分的慘呼,血霧竟還有隔絕聲音的特性,距離不算遠,聲音本該響亮許多。很顯然,那群奮勇刨屍的漢子出了事。

三人來不及言語,心照不宣地邁步往回繞,陸辰渺在雙腳上施了玄力,隔絕血泥汙染。回到原處,場面較他們離開時全然變了。

邊上堆了幾具皮包骨頭的幹屍,按理該有幾處深坑和東一坨西一沓的血泥。詭異的是,地面平坦,同他們剛見到時別無二致,血泥沒有一絲被挖掘過的痕跡,而幹屍原本占據的坑位,此時也完好無損。

只是現在渾身埋在坑洞中的不再是已經挖出來的癟屍,而是幾張熟悉面孔。

慘呼聲來源於那名領頭壯漢和其他幾個暫且幸免的男人,剛才的景象嚇得他們瞳孔顫抖四肢發軟,連滾帶爬想要逃離,可關鍵時刻四肢仿佛軟成一灘水,只能急赤白臉,奮力向後挪,幾個挪的慢的,已經成為替補空缺的新祭品。

見他們三人聞聲趕來,壯漢驚懼神色上又疊加一層驚喜與焦急,緊急時刻,顧不著思考為何他們完好無損,只像看到救命稻草般大喊:“快,我站不起來,幫幫我們,拉著我們跑!”

間不容發之下,陸辰渺不再壓制玄力假裝凡人,欲摧劍禦劍帶人迅速逃離此危險境地。或許是剛剛他們一回來就聽到壯漢呼救,無暇仔細觀察花壇周邊的情況,只是潦潦掃視幾眼,誰都沒註意到還有一個較遠的坑洞,未填上新鮮血液。

那裏面有細密根莖爬出,如同怪物的爪牙,尋找周邊新的獵物。

壯漢瞳孔驟縮,奈何渾身依然使不上力,陸辰渺從他的神情裏看出異常,天瀲已經抽到一半,這下正好完全拔出,借助身體回旋的慣力,一劍狠狠劈出,恰與逼至背後的根莖迎面相撞。

腥風接觸鋒利劍刃,岔開兩道向後疾沖,血森羅根只堅持了片刻,就讓天瀲斬成兩半,軟塌塌落在陸辰渺腳前。

壯漢雙目瞪的老大,不知是驚魂未定還是因著陸辰渺奮力一劈而驚嘆。

就剛才的功夫,祁樾和慕青晷已經將其他所有男人轉移到相較安全的地方,慕青晷負責留下照看受驚的人。感覺到這邊的動靜,祁樾又趕著回來幫忙,就看到湧著青光的天瀲和裂在地上的血森羅根,分裂兩半的地方,還有青色劍氣徐徐。

“屍體還未刨出的根暫時不會活動,剛捉到活人的根正忙著吸血,唯一不安分的那根叫你一刀劈了,花壇那邊應該暫時安全。我們要不要再過去瞧瞧,想辦法把那幾個剛嵌進去的人救出來?”祁樾催動一陣旋風,裹著壯漢往安置其他人的方向飛走,隨後建議。

陸辰渺點首,率先往濃霧裏行去。

幾個剛嵌進去的人,除了雙目緊閉昏迷不醒外,還全然是正常活人的樣子,大概是進來石室前,祁樾在他們身上下的風印起到一定的緩解作用。

眼下他們能想到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就是直接割斷紮入頭皮都根莖,把人從坑裏帶出來,至於還在頭皮裏的那部分,等想法子把人帶出去後再解決。

陸辰渺下手果決,很輕松就將其切斷。祁樾當即雙手掌合,把催出的紫風壓縮成尖銳的鉆狀。血泥不久前才松動過,風鉆很快戳出一窪深坑,趁機將人托出來。

周遭風平浪靜,毫無波瀾,他們便繼續反覆配合,把所有填進去不久的人盡數挖了出來。陸辰渺天瀲始終緊握在手,隨時隨地能夠激發洶湧玄力,只是那些被他斬斷的莖枝沒像他們所擔憂的斷而覆生,而是切口不住往外淌著血液。

血都是新鮮的,估計是剛從這些男人身體裏吸食走,沒來得及輸送進主體。

陸辰渺和祁樾繼續留在原地觀望片刻,遲遲沒有出現異常後,帶著剛救出的人,撤回安置其他男人的區域。

而他們二人所行的一舉一動,此刻卻在夢境裏,為遠在離遙九朝門,一間寢院房中榻上的肖長悅盡收眼底。

當然,肖長悅並不知道他夢到的,都是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民間選拔剛落幕,其間肖長悅需日日出席觀選,閑下來時還要幫手頭活多的弟子們分擔些事務,與此同時,日日的修煉不得落下,每每忙到時過子夜才能躺下歇息。

民間選拔一結束,肖長悅也終於得以早些入睡,養足精力,次日能同枯骨爪一同去蒼佑玄堂探探情況。本以為會是一場久違的好眠,誰知又給了令他頭疼欲裂的怪夢。

肖長悅實在太累,躺下不多時就陷入沈睡,沈睡不多時,就在半夢半醒中感覺渾身飄飄欲仙,好似靈魂神識浮出體表,在微微起伏的水面蕩漾。再然後,水面下豁然開出一張深淵巨口,冒著黑霧,一股強勁吸力讓他如墜深淵。充斥渾身上下的失重感過後,再睜眼,就看見腳下陸辰渺和祁樾努力拯救無辜百姓的畫面。

四周全然是陌生的環境,他不知自己身處何處,視角上來看,好似是個數丈高的地方,繼而,沒等他怎麽思考,這種視角就被一陣潑墨而來的黑暗掩蓋。他好像讓一個實物霎時撞退數丈,站定時,四周都是廣袤無垠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肖長悅唯獨看得到自己的半透明的身體在發著微光。

他明明在睡覺,不可能突然到了另一個地方,可這一系例的感受真實地可怕,一時半會他分不清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包括剛才看到的陸辰渺和祁樾,又是怎麽一回事。

肖長悅正手足無措心煩意亂時,耳畔驀然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聲音:

“不知不覺過了這麽久,你長大了…”聲音低沈到幾乎只能聽到字頭的氣聲,又帶著空洞寂寥的陣陣回聲,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

肖長悅記憶裏根本沒有這種音色,分辨不出是何人在同他說話,又看不見四周任何事物,手悄悄扶上腰間匕首,四顧環望:“你是誰?還有,這是什麽地方?”

他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是回音重重,可見,這裏即便漆黑一片,卻是個非常寬闊的空間。

“本尊並非是你,但你本該是本尊。”不知來源何處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距離近了許多,雜音也少了,好像就貼著他耳邊發出。

肖長悅循聲猛然回首,匕首順勢抽出,剎那間似乎真的砍到什麽東西,但只是阻力稍大點的風,他定睛一看,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刃光下散開,很快消彌於黑暗中。

肖長悅無從出手:”你這話什麽意思,我根本不認得你,怎麽可能是你。”

四面八方的黑暗裏響徹一陣狂妄的笑,聲浪此起彼伏,震的肖長悅有些腦漲。

“想不到你從蒼境人的肚子裏生出來,竟變得這般愚蠢了,你現在就在本尊的識海當中,方才你所看到的畫面正是本尊的視野,是本尊的失誤,讓你險些占據了本尊的意識。”

肖長悅越發不明所以,但看他現在的狀態,基本可以確定是脫離身體的神識之態,但他的神識為何會在睡眠中莫名其妙到了別人的識海裏,並且還是個從頭到尾說胡話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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