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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城(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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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城(壹)

肖長悅本想著借照顧的名義,試探這個突然出現的餓鬼青年,誰知在此事上,竟令他心生共鳴和同情,便道:“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此養病,今年九朝門的民間選拔降至,那時你身體好些了,若有興趣,可以前來觀摩。”

男子疲憊不堪的雙眼冒光,不做猶豫就連連點頭應下。

“對了,”肖長悅不忘正事:“近來我沒聽說有哪地鬧饑荒的消息,你是如何把自己弄的餓暈在馬道中間的?畢竟我身為玄修,應當重視這些事情。”

“哎,”男子長嘆一口氣:“並非饑荒,而是避難。我本是潯遙城中人,眼下潯遙城不太平,聽鄰裏謠傳失蹤了一批人,大多是男子,又是血氣方剛的青壯年,實在害怕這事會臨到自己頭上。風華坊也不知怎的,遲遲未做出回應,數日之後才堪堪傳來指令要封鎖城門。我趁城門還未封閉,全身裹滿茅草,托負責運送穢物的朋友,躲在滿是洩物的木桶裏。值守弟子受不了熏天臭氣,就匆匆放穢物車出去了。”

“我想著能逃的越遠越好,於是一路往離遙奔走,由於我出來地急,身上沒帶幾個銅板,晚上壓根沒地住,飯也吃不飽幾頓,路上遇到人家,就厚臉皮討水喝,盡己所能不斷朝離遙走,想尋求蒼境兩大宗門的幫助。但還沒到離遙城下,就忍不住昏倒在地,還在被你們發現。”男子剛喝了碗十分苦澀的藥,話音略顯沙啞。

提到潯遙,肖長悅內心便緊繃起來,倪憶遷目前就在九朝門,青年又自稱從潯遙逃難而來。加上近來蒼境魔患頻發,一些頭腦靈光的人未必不會對此有所猜忌,風華坊的事未必能隱瞞多久。

“除你以外,潯遙還有其他出來避難的人麽?”肖長悅急忙問。

男子思索片刻:“應該是有的,在我逃出來之前,據說有一批人用各種方法逃去了潯陽城,我想一是那裏距離不遠,二是那裏沒有仙門坐鎮,魚龍混雜,藏起來反倒安全。”

“那為何就你一人特立獨行,沒帶夠盤纏,還冒著餓死的風險,也堅持要來離遙?”肖長悅依然覺得青年身上疑點重重。

男子不慌不忙:“這位小玄爺,您貴人多忘事,我方才不是說了嘛,離遙地域廣闊,有兩大蒼境數一數二的宗門坐鎮,不論如何,也比魚龍混雜的潯陽安全,何況,我一直想來目睹九朝門的風采,恰好乘此機會,興許能名正言順地到裏面觀摩一番。我承認,是有我一部分私心在。”

“你這麽說,哪是一部分,分明全是私心。”肖長悅哂道。

“不不不!小玄爺誤會了,我來離遙還有一個重中之重的原因,就是希望貴門和清芷殿能將此事加緊上報聖山,救潯遙人民於水火,順帶懲戒遇事不作為的風華坊,簡直枉居七宗之列。您方才不是說身為玄修,應當對這些事情重視的麽,那我相信小玄爺你,定會義不容辭。”男子說的慷慨激昂,要說是演的,還真不像。

肖長悅甚至開始動搖,是不是自己疑心過重了,縱使內心一團亂麻暫且想不出對策,也只好先應下來:

“對,我是這麽說,所以你就先好好養病,別操心那麽多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他安撫著哄人躺下,蓋好被子,不慌不忙地端起藥碗,開門出去後關好門,靠在門板上長呼一口氣。

潯陽城位於蒼境南端,除了更越城,沒有比它更靠南的大城,因此,秋日的涼意還未全然席卷而至,陸辰渺才入城門就忍不住脫掉披風。

臨別時,他答應替肖長悅調查潯遙風華坊的事,沒有同洛蘭諦一道回離遙,洛蘭諦問起原由,他只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辦搪塞過去,前者也沒多問,畢竟陸辰渺這麽大個男子,不會做失分寸的事。只是洛蘭諦得好好想想,回去之後,如何跟師父解釋師弟未歸的事了。

陸辰渺沒有直接去潯遙,先到了與潯遙緊挨的潯陽城裏落腳,也是參考了肖長悅之前的想法。而且這帶聚集了各路牛鬼蛇神,總感覺能從中挖掘出藏匿的線索。

眼下,他需要去找個適合的住所,至少得幹凈整潔,順帶觀察這裏居民的生活動向。

只是繞了一大圈,都沒有看上去太像樣的落腳處,不是門店看著像年久失修的老古董般破敗,就是住客已滿。眼看日色西沈,他依舊流落街頭,莫非穿著體面,路人大概會認成新來的叫花子。

身邊驟然“刷刷”竄過一群人影,從他身側略了過去。陸辰渺定睛一望,是一群嬉戲打鬧的孩童,約莫三五個,說小也不小,大概都十歲出頭的年紀。這群人像根本沒註意到他的一般,繼續你追我趕嘰嘰喳喳地朝前奔跑。

陸辰渺下意識去撣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卻發現腰側的納佩不翼而飛。他反應很快,立馬想到方才沖過去的一群孩童,即刻擡腳往他們跑走的方向追趕。

直至追到一處破敗的居民區,遠遠瞧見他們的身影,但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陸辰渺走進些距離,就見那群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孩童,眼下正被一圈流動的紫色玄氣捆成一團,神色蔫蔫,有種計謀沒得逞的沮喪。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風,陸辰渺反應迅捷,立刻閃向一側,下意識出擊防守,但很快定格半空。

天瀲的劍鋒已經抵在身側人喉前。

劍尖只差毫厘,那人非但沒有半分驚恐,反倒好整以暇地調侃:“陸公子,你對恩人的態度,向來就是如此?”

這個口吻挺熟悉的,熟悉裏還帶著些引人不爽的意味。

陸辰渺禁不住皺眉,一抹紫影映入眼中。

陸辰渺心下煩悶,怎麽在千裏以外的潯陽,還能遇上這家夥。

祁樾輕輕挪開橫在喉前的劍鋒,走向那群被捆的孩童。見祁樾“氣勢洶洶”地走來,個個面露驚慌,不停地向後躲,祁樾五指憑空一抓,捆住他們的紫色玄氣乍然一緊,將他們扳了回來。

“既然被捉住了,就老老實實待著,把我惹毛了,就再捆一天,以此類推,捆到聽話了為止。”祁樾一腳踩著石墩,一手指著他們教訓。

陸辰渺收了天瀲上前,低頭朝這幫熊小孩道:“把我的納佩還來。”

祁樾目光在他們之間饒有興趣地流轉:“在此之前,我是真沒想到堂堂陸大公子也有如此馬虎的時候,嗯…他們摸了你的納佩,我是該說你倒黴,還是這幫小鬼倒黴。”

說著,他屁股往石墩上一放,擠眉弄眼地嚇唬這群小賊:“你們今天踢著硬板子了知道不?這家夥,連我平時都不敢惹。”

陸辰渺此刻心情不好,渾身上下冰冷刺骨的肅殺之氣格外濃重,早就嚇到小賊們了,又聽祁樾這麽一唬,驚恐萬分。方才路上只是看陸辰渺潔衣素面,像是不缺錢又好欺負那卦,沒仔細觀察就貿然出手,現在追悔莫及。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倒八輩子黴了,遭到兩個玄爺前後夾擊。能在潯陽城混的不錯的都不是好惹的茬,他們今天恐怕沒命離開。

陸辰渺的納佩裏有不少重要的東西,盤纏,用藥,幹凈的換洗衣服,還有一些肖長悅給的小法器。見這幫小賊遲遲不做反應,略不耐煩起來,握劍的手微微箍緊,天瀲青光透出劍鞘。

在小命與大量錢財之間,自然還是命重要,其中一個小孩被推搡出來交涉:“還還還!玄爺,您的納佩我們還沒有賣出去,只,只要另一位玄爺肯為我們松綁,我這就找出來還您!您大人有大量,我們命如草芥,殺我們還浪費您寶貴的力氣呢,您說是吧。”

“哼,小小年紀,說話就一套一套的。”祁樾坐著沒動,食指一揮,單解了剛才說話的小賊的綁:“來,找吧。”

他驚慌失措地從鼓囊的衣領裏翻出陸辰渺的納佩,又在祁樾笑面虎般的威脅下把各處偷來的物品統統留下後,才得以帶著所有小賊離開。

“陸公子怎會突然來潯陽城,又有新的神遣?”小插曲過後,祁樾好奇發問。

陸辰渺收好納佩:“有要事辦,剛才的事多謝,祁公子若無他事,便就此別過吧。”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提醒陸公子,潯陽城非比其他地方,這裏沒有玄門鎮守也沒有衛兵把手,最多就是些正義的江湖散修自發行俠仗義,而且各色各樣的人都有。心懷鬼胎的不在少數,亦有不少在別處犯了罪逃來的惡徒,如你剛才所見,連半大的孩子都染上偷盜,城裏像他們那樣的小孩不在少數。陸公子以往極少接觸這樣的環境,做為出生入死過的朋友,提醒你務必事事留心。”祁樾難得地正色道。

陸辰渺點頭道謝,準備離開,又聽祁樾說:“陸辰渺,你就不好奇,我這時候出現在潯陽,是為什麽?”

陸辰渺早就感覺這並非巧合,既然祁樾主動扯上這個話題,他也不拒絕,立在原地不開口。

“我聽聞最近潯陽城湧入一大批流民,比以往來的任何一批都要龐大,思來想去認為這背後定有緣由,便打算查個清楚,”他視線轉到陸辰渺身上,不太肯定地說:“如果我有神機妙算的潛能,那麽我算陸公子你,多半也是為了此事而來。”

祁樾還故作掐指算的動作,陸辰渺幹脆轉回身:

“這麽說,我和祁公子你恰巧遇見,還目的一致。”

“那是自然,其實從你進城門起我就一直在觀察你,堂堂陸大少主,在城裏轉了一整天也沒找到合適的住處,我實在不忍心,本想直接與你碰面。恰巧看見一群小賊偷了你的納佩,想著幫人幫到底,我要是替你抓了竊賊,你對我的態度興許能好些。果不其然,是好了一點點。”祁樾一掌拍在陸辰渺肩上,做出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陸辰渺冷道:“你跟蹤我?”

祁樾急忙解釋:“哪能啊,你是阿悅的朋友,我是阿悅的發小,那麽咱倆也算是朋友,朋友之間互幫互助很正常。既然你找不到地方住,眼見天黑了也不能跟乞丐一樣睡在大街上,走吧,我帶你去個不錯的住所,保你不嫌棄。”

陸辰渺確實不可能讓自己流落街頭,既然祁樾如此信誓旦旦,他也沒更好的法子,便跟著去了。

祁樾帶著他彎彎繞繞,一路抄僻靜幽深的小道,到達一處院墻外,看墻的規模,裏頭空間還挺寬闊的。只是,祁樾已經停下腳步,可眼前並沒有供進出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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