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河劫(肆)

關燈
血河劫(肆)

此時此刻,葉凡青心裏肚裏般清醒,道理他都懂,要想得救,就該把所知道的全盤托出;可如果都說出來了,爹和師父的種種惡行就會公之於眾,介時聖山必要降下神罰,他不希望讓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可再怎麽說,葉重戈和潺娘私用禁術,鬧出血光之災已成事實,就如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都理應受到應有嚴懲。

這是關乎取舍的難題,自古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葉凡青知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選擇坦誠相告才是最為體面的做法。

不過這就意味著,自己要親手把最愛的人送進恢恢法網。

葉凡青仿佛百爪撓心的煎熬,不過俄然,他松開握成拳的手,心潮逐漸平息,公道和私情,經過千回百轉,他還是選擇了前者。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我直接說吧。”葉凡青雙目空空,看著眼前遍地的血森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爹這些年,做了一件多麽狂妄的事。他將我送到潺娘膝下為徒,就是他計劃的第一步,將我當成鞏固和潺娘之間相互信任的籌碼。其實爹對我很好,在課業上,總是傾盡心血,把我當成一件可琢可磨的大器對待。可如今我知道了真相,就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覺得有愧於我,才對我百般關懷。可轉念一思,好歹他是我父親,是骨血相連的親人,這些行為,應該就是出自一個正常父親對兒子的教誨與呵護。即便他真是出自愧疚的彌補,那我也知足了。”

幾人陷入沈默,方才還趾高氣昂的祁樾,此刻都略皺眉,似是陷入共情,內心對此人的看法,也慢慢發生轉變。

“所以,那個所謂的瀾族欽啟大巫潺娘,確實就是魔孽冒充的,他真實的身份,是森羅四剎之一的寒剎。”陸辰渺回憶起密函中的內容,密函未有署名,不知是誰落的筆,真假自然就有待確認。

葉凡青思索片刻無果,搖搖頭:“這我無法給你們肯定的答案,不過這些血森羅都是她搞出來的,她的身份,必然也和魔孽脫不開幹系。”

然後他轉向肖長悅:“肖公子是陣修,對十二血瞳陣的名號,想必並不陌生,師…潺娘蓄謀已久,早已在葉湫府一處設下秘境,用十二具命帶重陰的屍身滋養,招來邪魂引入血森羅,才叫這葉湫府上下,都淪為這些邪物對底盤。”

“這麽說,那份無名密函,是葉少主命人送來的?”慕青晷問。

葉凡青懵神:“什麽密函?”

“葉少主不知?難不成密函之事與你無關,那還能有誰,會對潺娘的陰謀了如指掌,悄無聲息地通風報信。”慕青晷皺眉苦思,莫非除了他們和潺娘雙方,還有第三方,暗藏在這場陰謀漩渦中。

葉凡青又道:“不過,我倒是也收到了一封密函。”他說著從衣領裏摸出一封信,已經被血跡染紅大半,但透過幹凈一角,不難看出,確實和他們收到的同出一處。

“你知道是誰給的嗎?”肖長悅一手撐著陸辰渺,忍著傷痛問。

葉凡青搖頭。

恰時,不遠處驟然轟開一陣地動山搖,巨響振聾發聵,令眾人皆覺失聰片刻,耳膜刺痛,地面剛落下的煙塵再度騰空飛揚。

他們也無需順藤摸瓜了,直接循著這陣軒然大波,或許就能找到源頭。

“是伏枝閣。”葉凡青望著動靜傳來的方向。

伏枝閣眼下真應驗了它的名字,院前院後瓦頂墻角,爬滿蜿蜒詭異的黑枝,從閣門中匍匐而出。一部分徘徊在閣前院裏,一部分延生出閣外,散向葉湫府各處。

眾人一路趕向伏枝閣,路上遇見不少葉湫派弟子,大多神智不清,聞到活人血氣,就會驟狂暴躁。他們露在衣外的皮膚上,有清晰可見的紅血絲,根血森羅表皮上的如出一轍,最詭異的,當屬綻放在心口外的血森羅花。

“這些人已經不能算是活人了,都是服下了血森羅種的怪物,邪種吸收經脈裏的玄力和渾身上下的精血,生根發芽。在宿主以為修為得到提升的同時,慢慢占據身體各個角落,直到掏空所有,在胸口開出血森羅花,成為支配這具身體的新主人。”葉凡青凝視著這些朝夕相處的同門:“他們心口的血森羅連接心脈,只要將其斬下,就能幫他們解脫,得以安息…”

趕到伏枝閣門前時,一群人無一不氣喘籲籲,路上被寄生的葉湫派弟子成群襲擊,花了大量精力,才看看擺脫。

他們在閣門口止步,就看見往日守在兩側的弟子,只不過此時他們看見的不是活人,而是兩具幹癟的屍體,除了皮和骨頭,血與肉全被洗劫一空。

造成如此慘狀的罪魁禍首,就是纏繞在他們渾身上下,形同蛛網的血森羅枝。

再往裏走幾步,所踏之處,還有不少死狀相同的屍體,橫七豎八零散在院落各處,但這些屍體,均沒有葉凡青所說的,被寄生的現象。

“整個葉湫府上下,服下血森羅種的只是一部分人?”肖長悅問。

“泥沙俱下,有利有弊,葉湫派弟子眾多,有不惜代價貪婪無度的,就有恪守本心寧為玉碎的。前者為了所謂的力量鬼迷心竅,受了潺娘蠱惑,服下血森羅種,力量是變強了,卻成了不死不活的傀儡;後者在修行上腳踏實地,從不妄想捷徑,自然不會在這種邪魔外道面前妥協,於是拼死搏鬥,寧為玉碎。”葉凡青走到幾位睜著雙目的弟子身邊,輕輕撫合眼皮。

僅僅過去三日,葉凡青就像全然變了個人,以往的囂張氣焰無影無蹤,餘下的,是少年狂傲過後,沈澱的悵然。

人的改變,往往只需短短一瞬,肖長悅明白這個道理,又好像不完全明白,至少目前,他無法做到真正感同身受。

不過葉凡青的話,讓他打通了一些思路:“想來葉重戈藏匿野心已久,對外,他傳承葉湫派八百年之志做著世人眼中仙門之首的楷模;在內,卻截然相反,做著勾結魔孽,天理難容的惡事。貪念難掩,眾仙門之首的地位,早已容不下日漸滋生的欲望。”

“恰逢其時,潺娘出現了,她自稱瀾族欽啟大巫,先是故意暴露一些風聲,傳到葉重戈耳裏,讓他知道潺娘手裏有能快速增長修為的瀾族秘術。瀾族神秘,外界流傳的傳說也是豐富多樣,再加上葉重戈貪念侵心,消息又傳的繪聲繪色,叫人難以不信服。他找上潺娘,向她求此秘術,後者假惺惺推脫幾番,終於讓葉重戈如願以償。潺娘行事謹慎,害怕葉重戈會反悔變卦,提出要收葉凡青為徒的條件,利用他牽制葉重戈。”祁樾饒有興致地接上肖長悅的話。

“因此,潺娘就理所應當地在葉湫府住下,建立所謂的秘境,美其名曰是“秘術”所需。”這麽一分析完,肖長悅霎時醍醐灌頂。

在葉重戈眼中,有了這個靈丹妙藥,很快就能突破仙修,成為仙衷玄修,葉湫派想擠身宗門之一,指日可待。

閣內轟然發生撼天動地的爆破,渾濁不堪的玄流夾雜灰燼,與空氣摩擦出狂浪般的波動,虛掩著的閣門瞬間炸成齏粉。

肖長悅又從納佩裏掏出未曾露過面的玄器,器身裏飛出數根細線,分別纏上葉凡青四肢與軀幹,把他從危險範圍內扯了回來。

他只有五成玄力,好在神鶴黑玉納配裏裝了滿滿一堆玄器。玄器在使用時無需消耗很多玄力,加上肖長悅熟悉每件器物的用法,巧妙配合,短時間內自保無任何問題。

這也是陸辰渺答應肖長悅一起來的原因之一。

隨著門扇破碎,周邊嘎吱作響的窗戶也接連炸作粉塵,閣墻底下生出裂縫,血滴從墻縫裏不斷滲出。

“伏枝閣是葉重戈的寢殿,血森羅生長最繁茂。看來外頭那些血森羅就源自這裏。”肖長悅盯著裏面延伸出的莖枝,院裏屍體的血肉,就是它們所吸食。

“是爹…”葉凡青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帶著沈重哀嘆:“剛才你們救我時,挫敗的那根莖藤,就是他的一只手。”

肖長悅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喃喃:“難怪…”

“難怪什麽?”陸辰渺挨的近,聽到肖長悅的自語。

肖長悅在專心思考,沒註意自己正和陸辰渺靠的很近:“難怪那時我們有這麽多時間救葉凡青。你想想啊,被血森羅寄生的人六親不認只認殺戮,我們當時那麽狼狽,那根黑藤完全有時間當場吸食葉凡青,但顯然,它沒有果斷下手。”

“你的意思是,葉重戈雖然被寄生,但很可能還留存一部分清醒的神識?”肖長悅這麽一說,陸辰渺回想起那時場面,似乎確實如此。

明明危急萬分,千鈞一發,葉凡青都是到嘴的鴨子肉了。他們當時跳下風盤,其實沒抱多少希望,只想著全力一試,誰都沒想到,最後能有驚無險地把人從血森羅口中搶回來。

“嗯。”肖長悅點頭:“□□不過是容器,修煉之人的神識才是真正決定生死的關鍵,如果葉重戈的神識沒有盡數湮滅,那麽他便還有救。”

換做幾月前,陸辰渺聽肖長悅這話,絕對會認為這個想法荒唐至極、不可理喻,葉重戈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一刀劈死都算便宜他了。但時至今日,陸辰渺發現他居然可以理解肖長悅的用意。

“你是想要了去葉凡青的心結。”陸辰渺語氣肯定。

肖長悅雙目刷地亮了一瞬,一拍陸辰渺的臂膀:“可以啊陸月仙,什麽時候成我肚裏的蛔蟲了,這麽懂我!”

陸辰渺心說要形容就形容地好聽些,什麽蛔蟲,哪怕說心有靈犀一點通他都可以接受。

“集神,有東西要來了。”沒等他們多說幾句,祁樾肅然提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