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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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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現(貳)

圓臺周圍,有十二處水臺,如神像分散出的十二只眼,那六具人身已然歸到對應水臺之中。潺娘嘴唇開合念咒,水臺開始傾斜,倒出濁濁鮮血,匯入金臺血水陣中。

殿外,葉凡青手裏玉玦的畫面已經空空如也,肖長悅四人在堂中毫無意義地瞎談一陣,就紛紛擡屁股要去用午膳。

“玄時!你慢點走,玄時你聽我解釋!”慕青晷一馬當先離開,祁樾慌忙在後頭追。

他昨夜天將明時回來,向未寢的慕青晷嘰裏呱啦講了所見所聞,後者的態度就轉變極大,仿佛變了個人,對他視若無睹、置若罔聞,問原因也不搭理,一副自個看著辦的姿態。

祁樾曉得一定是哪惹著對方不開心,卻百思不得其解,慕青晷要他自己意識到錯誤,然而他想了半天毫無頭緒,這樣下去不行。

幹脆使用萬能招式——死纏爛打。

慕青晷行事作風向來穩重不魯莽,不會輕易用跑的,很快就被後面奔來的祁樾趕上。

“玄時,你聽我說,”祁樾跟在慕青晷後頭:“我昨夜出去,當真只是探查,絕對沒碰綾仙閣的美人,我發誓!”

他跟慕青晷雖走的較快,幾個小廝還在後頭不遠處,祁樾把“探查”二字講的輕些,“我發誓”三字喊得賊響亮,生怕慕青晷聽不見。

慕青晷沒回頭,只是憤憤道:“你去沒去綾仙閣同我無關,我非你何人,無需同我解釋。”

祁樾就怕慕青晷這般回應,不解釋要氣,解釋了又拉不下臉皮原諒。這些時日朝夕相處,祁樾對慕青晷的脾性有了進一步認知。論為人,他溫文爾雅舉止端方;論心性,穩如礁石沈著冷靜,結合起來,全然一位溫潤公子。就是有點別扭,通常自己爬到臺上,又不給自己臺階下。

跟祁樾猜的一樣,就在剛剛,他發誓沒碰美人時,慕青晷的氣就消了,奈何拉不下臉皮,故而繼續裝作生氣。

“玄時,這麽說就傷人了,你怎非我何人,你我難道不是知己好友?”祁樾知道慕青晷在裝。

“知己?”慕青晷納悶:“照你這般說,應該我知你所思,你懂我所想,我見眼下並非如此。”

除卻祁樾去綾仙閣這件事,慕青晷還有一生氣點,便是這家夥不聽他勸,莽然溜出去查探,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於他們接下來每一步而言,都很難辦。

雖說,祁樾確實帶回非常重要的情報,一碼歸一碼,不代表就能莽撞行事。

祁大俠懵了,他這個叱咤小半個江湖,逍遙不羈自在隨意無人管束的人,竟有被輕易拿捏的一天。

他昨夜從算命鋪子走後去了綾仙閣,不是沒找美人,恰恰相反,他去綾仙閣的目的就是找美人。至於找美人意欲何為,自然不是品花,可以說跟“嫖”字沾不上邊。

“玄時這便錯了,祁某平時雖桀驁,卻也有靜謐陶然之心。恰巧近日,觀得一美景,故乘心而抒。”祁樾學著慕青晷說話的口吻。

後者心中糾結不定,稍慢了些步子,好奇他的下言。

祁樾和慕青晷並肩而行,瞧他幹凈無暇的側顏,頗富情感道:“白玉似露臨風竹,自有金魂貼身藏。外潤內艷,我游遍蒼境大半河山,實乃難得一觀啊。”

說著,他摸索出一物,用白繡紋錦緞包著,露出瑩瑩一角,是根長條物。慕青晷努力不讓自己去看,祁樾看穿他這悄咪咪的舉動,不易察覺輕笑一聲,把東西遞到他眼前:

“光作詩一句,這還不夠表達我的情感,因此還制成一件風雅器物,用於承載心間感慨。”

慕青晷確實被這器物驚艷住了。

是一柄白玉制成的書中君,通透無暇,明顯的上佳品,筆柄雕成竹節模樣,雕工圓潤有致,一看便出自高人只手。其上很巧妙地嵌了些熠熠生輝的碎琉金片,映在陽光下仔細端詳,筆柄中隱約襯出幾串字跡:

“書者,大益者也。書中自有黃金屋,金乃財富,故書中之識便為財富之意也。多讀,於己身、心、智、氣皆有益處。”

這句話,慕青晷再熟悉不過。祁樾見邊上人的神色,已經緩和了不少,眼中還閃著驚喜之色。

看來這招哄人方式十分成功。

他在心裏暗自叫好,轉身打算朝肖長悅和陸辰渺得意的笑,才發現倆人早就沒跟在後頭。

肖長悅被陸辰渺拉到一處池邊,一路捏著他的手腕,東拐西繞,暫且把幾個小廝甩的不見蹤影。

劍修的手勁就是不同其他玄修,剛猛有力的很,或許對方只是輕輕牽著,對肖長悅來說就是使勁捏著。在陸辰渺一松,他好似如釋重負,轉了轉有些疼痛的手腕。

他驚奇陸辰渺怎麽這麽熟悉葉湫府的地形。殊不知對方今早為讓他吃上一頓熱早膳,又怕錯過他起床,在寢院和廚房間來回數趟,順帶把府中布局基本摸了透徹。

“你內傷好了?”陸辰渺淡淡問。

“嗯,又能活蹦亂跳了,多虧月仙這段時悉心照料。”剛好了傷,肖長悅就開始沒正形。

陸辰渺早已習慣,只道:“你早知道?何時好的,為何不同我說?”

他這麽一問,肖長悅突然想起今早那件令他莫名心虛的事。早在他把花琉漓整個人輕輕松松扛起來往窗外丟時,用了點內力,就驚覺內傷恢覆。

“…你來送早膳那會就知道了,只是,後來,早膳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忘了。”肖長悅隨口編了個簡單又合理的理由。

陸辰渺嘆口氣:“罷了,傷好了就成。”

“原本擔心鄰疆近來危機四伏,你頂著傷身,不好參與神譴,這幾日我心裏實在不放心,深怕你遇到什麽突如其來的危險。眼下蒼神眷顧,既然恢覆了,我便大大放心了。”

這段話陸辰渺沒說出來,是他的心裏話,只是現在面對肖長悅,還無法把心中所想表現的太過直白。

以近夏尾,天最為炎熱,池裏的水倒不受烈陽烘烤,池面的風是微涼的。肖長悅聽不見陸辰渺的心聲,但看得出他眼底深處透出來的擔憂,提著腰間藍玉髓晃了晃:

“你就應該放百萬個心,不然,怎麽對得起你送我的藍玉髓?就算只是給它面子,你也得把心放肚底。”

陸辰渺從未有過忍俊不禁,輕笑出聲,嗓音低沈。這一幕簡直活久見,肖長悅爭分奪秒從黑玉納佩裏摸出一樣方盒形狀的玄器,對著陸辰渺一摁機關,玄器內部“咯噠”一聲,幾股玄流一番交織,印下陸辰渺的微笑。

“此為何物?”陸辰渺納悶。

肖長悅想把這彌足珍貴的畫面保留下來,怕陸辰渺來搶,迅速收回黑玉納佩裏:

“我新研究的玄器罷了,似乎還有缺陷,得空再改善改善。”

陸辰渺突然湊近了些肖長悅,低聲問:“關於城中有人離奇失蹤一事,我看。”

他話到嘴邊,不遠處驀然鉆來一串腳步聲,急促且慌亂,聽聲響不似身型高健的男子,估計不是那幾個小廝。但陸辰渺還是謹慎地閉嘴,跟肖長悅拉開了點距離。

奔跑聲由遠至近,很快看清來者面貌,一身異域奇裝,滿身金銀珠翠搖擺作響。花琉漓一看到二人就捂胸喘息,雙頰都被曬的通紅,發絲浸著汗液,看樣子跑了很久。

花琉漓不容自己多喘會氣,撐住邊上的欄桿說:

“祁樾哥哥他們…他們跟幾個小廝…打起來了!”

陸辰渺和肖長悅一對視,來不及問緣由,就讓花琉漓趕緊帶他們過去。

途間,花琉漓把情況簡單說給他們聽:“他們因為封門一事起了爭執,青晷哥哥想見個人,祁樾哥哥二話不說要帶他出府找。可葉湫派上下封門,大小門都設了關閘,連墻頭和屋頂,都派了人手嚴加看管,可謂滴水不漏,祁樾哥哥的紫步空凜也未必有用。”

今早花琉漓來向肖長悅表達歉意前,遇到過祁樾,祁樾正閑著無聊,就跟小丫頭聊幾句。其中,花琉漓就有提到過,她不是頭一次來葉湫派,潺娘姐姐跟葉重戈一直交好,時常來葉湫派,至於什麽事,她不知曉。

以往潺娘也不讓她亂跑,但她跟屁股長刺似的,根本閑不住,就在府內四處摸索,發現西院有個隱蔽的狗洞。那裏是一處廢棄院落,壓根沒人管,她來了許多次,一次都沒被發現。

祁樾記下了,便找到花琉漓,要她帶他們去那處狗洞。

誰料這次與以往不同,他們到那片廢棄院落時,迎面撞上四個身影。

祁樾慕青晷一眼認出四人,就是方才監視他們的小廝。此以外還有一人負手而立,便是來送冰盆的葉湫派大弟子葉凡青。

“這是府上廢棄多年的院落,幾位貴修到這兒來,所為何事?”葉凡青面帶微笑,像只是尋常的寒暄。

花琉漓還是小姑娘,猛然心虛起來:“不,不為何事,恰巧路過而已,這就離開,嘿嘿。”

說著,暗中扯了扯祁樾衣角,示意趕快離開再說。

祁樾謹遵慕青晷想話,不想跟這群人正面沖突,哪怕心裏憋著火,也勉為其難忍了,拉上慕青晷就要走,只聽葉凡青接著說:

“這麽著急做甚,不會也是同我們一樣,來修補這裏的漏洞吧。來都來了,何不幫我們一塊。葉某知道各位是府上貴客,平日都精心盡力伺候著,不代就能為所欲為。都不是小孩了,該做的不該做的事,各位心裏都跟清楚吧?”

祁樾滿腔怒火在心底壓抑多時,本想忍忍,誰知這姓葉的不識好歹,沖他們陰陽怪氣。江湖散修行事向來不拘條框,雷厲風行直來直往,一拍即合了就能稱兄道弟,惹的不痛快了,雙方都別想痛快。

祁樾把慕青晷往後攏了攏,上前一步:

“鄰疆是蒼神聖土的一部分?受蒼神庇佑歸屬蒼神?我見未必吧。好些年沒來了,怎麽沒聽說堂堂鄰疆城已經改朝換代變成葉湫國了?我倒有些好奇,請問你們葉湫起源上古何族?信奉哪位神明啊?”

祁樾學著葉凡青一通陰陽怪氣,以牙還牙,把後者給氣笑了。

“主都特使?都是你這般信口雌黃口無遮攔之輩麽,葉某屬實大開眼界。既為特使,難道不因通曉禮數,嚴於律己?葉湫派敬你們,沒有任何虧待之處,如若還有不滿,大可直言。葉湫派封門是為了提防魔孽潛入,你們不認同便罷,還出口毀葉湫派清譽,此等行徑,同市井背後語人是非的長舌民有何異?”葉凡青嗤笑,但一直在身後不言的慕青晷很快聽出話裏破綻。

他不緊不慢道:“據慕某所知,你們的大法師潺娘並非葉湫派人,來路不明,著暫且不論。如葉掌門當日席間所言,潺娘也是來助你們禦敵的,而我們等也是聖山派來的玄修,目的一致,在應對魔孽一事上也該擁有話語權。照葉公子方才所說,封門一事是葉掌門同她商議,那為何商議之時,沒有任何人來知會我們一聲?”

葉凡青明顯一楞,一時語塞,張著嘴唇不知如反駁,但很快整理好慌亂心緒: “諸位貴修日理萬機,封門此等小事,無需驚動各位,怕浪費了各位的時間。”

祁樾聞言,擡手鼓掌,帶著譏諷意思,他剛才陰陽葉凡青那段話,可不是胡謅的。

昨夜他去綾仙閣找美人,有兩個目的。鄰疆城中最大青樓裏,有位艷絕美人,只賣藝不賣身,只在重要場合獻曲,極難一見,乃是名香培玉篆的清倌。

此外,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位清倌還有另一重身份,通達古今奇聞,知曉鄉鄰小趣,人稱綾仙聖。

除了找她打造那柄書中君,祁樾找這位綾仙聖,還為了打探葉湫派與潺娘的情報。他不是頭一次見這位綾仙聖,說起來,二人間關系也比較熟了,可綾仙聖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需得在綾仙閣後院的假山間,置火雀尾羽一根,再去看時,若已無尾羽,換上一顆別致的鵝卵石,表明綾仙聖答應見面。只要對卵石灌註玄力,自會到本人面前。

昨日下午,祁樾便去假山上放了根尾羽,他夜裏去瞧,就瞧見卵石。

“如你所猜,那潺娘來意不純。”綾仙聖坐於漫天紅縵間,面紗半遮,手裏刻著祁樾帶來的上好白玉柄。

“你可知她來自何地?”祁樾急忙問。

綾仙聖搖頭:“不知,但我知道她自三年前起,就常與葉湫派往來,葉重戈堂堂掌門,都恭敬稱其大法師。後來我才知曉,那葉凡青,葉重戈的獨子,葉湫派唯一的繼承人,早在四年前,就被葉重戈送到潺娘手下,拜潺娘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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