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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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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窟(肆)

陸辰渺不知道自己踩中什麽,這種關頭,千萬別是某種機關。他立即讓開幾步,目光投向地面,那有一小攤碎屑,黑乎乎的看不太清。陸辰渺附身撮起一片,靠近石盤光,看清碎屑上有細密紋路,類似植物莖枝,只不過時間較久,水分都蒸發了。

陸辰渺在指尖輕搓幾下,碎屑就散成灰飄落。

他視線再拉回地面,那段碎掉的莖枝看樣子像從石門地縫裏延伸出來的,黑糊糊像被火燒過,但看地磚上全然沒有火焰留下的痕跡。他細聞碾過碎屑的手指,隱約殘留著腥氣。

草木味混雜腥臭,陸辰渺聞一瞬就覺得反胃,不自禁擰緊眉頭。

頭頂上陣子印的光芒驟然熄滅,陸辰渺眼前一抹黑,碎屑就淹沒進黑暗裏瞧不清了。繼而面前石門輕微一顫,裏面的紅光隨石門緩緩打開照在他渾身。更濃重的腥氣充斥在紅光中迎面撲來,仿佛開啟了傳說中的血池地獄。

一盞茶到了,宋溪好像在空無一物的識海裏睡了一覺,意識浮回上來,還有點迷離,擡頭一望,立馬讓石門內的景象驚醒。

裏面空間比他們料想要大很多,沒有過多點綴,每隔幾丈有一架落地燭燈,繞弧形墻壁一周。在最中央有一座龐然大物——數不盡的漆黑莖枝相互纏繞著盤旋爬伸,游龍長蛇,雜亂無章。莖與莖間長短粗細不一,爬的越高的越粗壯,底下都是些新長出的細枝。還有一些伏著地面向四周八方延伸,最長的已經攀上石墻,陸辰渺踩碎那段就是其中一根。

密室裏沒有土壤,二人朝它的根源望去,乍然毛骨悚動,這些植物生長的養分,竟是堆疊如坡的屍體!

屍體幹枯程度不一,各個神色猙獰,很顯然都是在剖心剮肺的痛苦裏死去,定睛看著,仿佛還能聽見他們生前的淒厲不斷。這些屍體衣著已經殘破臟汙不堪,依然不難看出是明中堂的門服。烏黑的植物莖枝穿透他們身上不同部位,從一具具身體裏汲取血液生長。

最粗重的幾根藤條上開著朵朵鮮花,黑的烏亮,花瓣裏都有一道自然暈開的紅,像是塗抹上鮮血。這些花枝也沒閑著,枝頭還捆著數具蒼白消瘦的明中堂弟子,姿態各異,如它們捏在手心把玩的玩物,比起地上那堆,應是剛斷氣不久。

遠遠望去,就是一座枝繁花茂的食人樹。

宋溪不去看成片堆積的屍骨,從懸吊半空的屍體看來,大多不到十三四歲的小弟子。跟地上那些已經不堪入目的加起來,約莫能有百數。

“一年前,明中堂宣布堂主徐濰仙逝,少堂主徐騁成為新堂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闊收弟子,原本只有四十個名額,他直接收了九十多名弟子。之後徐騁時常游走各地,收養流浪的孤兒、乞丐、無所事事的游民,以及貧困到快吃不起飯的窮苦人。當大世都誇讚徐騁同他父親一樣大義心善時,他驟然從雲端跌至谷底,全然像變了個人,心眼算計唯利是圖….”宋溪盯著這座食人樹道。

遙想當初徐騁要把他們帶出暗無天日時,這些人該有多麽感激涕零,奉他為救命恩人。可誰會想到,這個救他們於水火的人,又用煉獄般的方式,隨隨便便就奪走他們寶貴的生命。

他們之中,誰不會認為自己自己是得到救贖的幸運兒?

然而救贖是神的事,世間最可怕的東西乃是人心叵測。

陸辰渺心中不是沒用悲涼,可比起悲涼,他更在意事情的本身:

“三層菱瓣,烏間帶赤,蕊芯點血,這些枝頭上開的都是血森羅。徐騁養這麽一座邪物,會不會是為了煉制血粉砯?”

“未必,”宋溪蹙著眉:“如果徐騁是為了煉制血粉砯,他應該知道後果,怎會放縱手下優秀的弟子煉化過度,又在界吟山把自己暴露眾目睽睽下。就算他狠心些拿門中弟子試藥,找那些四處收留來的就好,大可不必把得意弟子都賠進去,更不會讓自己成為開幕禮的主角。”

陸辰渺不言,認同了宋溪的說法。

“對了,你去轉呈司對時候,黎陽帶著我在明中堂逛了一圈,無意間走到祠堂,裏面唯獨找不到徐濰的靈牌。”宋溪一直覺得這事十分蹊蹺:“我一直有個疑慮,徐濰已經去了一年,明中堂卻遲遲沒有上報聖山。有一種可能,徐濰根本就沒有死。”

記得黎陽告訴她,徐老堂主是在一次閉關,進了竹園後就再沒出來,隨後就傳來他的死訊。

但全堂上下,沒有一人見過徐濰的遺體。

宋溪一度懷疑徐濰也在這食人樹下的屍堆裏,心裏不停犯怵:“天吶,徐騁當真這般喪心病狂?!”

這時,不知哪處傳來窸窸窣窣聲,像摩擦墻壁刮出的響動。

這片密室裏果然還有別的東西。

宋溪身心緊繃起來,動靜傳來的方向,在血森羅背面。他和陸辰渺一左一右繞到血森羅樹後面,什麽也沒有。

但糙聲沒止歇,還比方才更響些許,兩人同時循聲看去,近距離看才發現,介於兩座燭燈間,有面獨立的隔墻,聲音就是從墻後傳來。

宋溪握住腰間鞭柄,兩人再度從兩側繞向墻後。

墻後是一片陰影,陸辰渺大致看見地上有坨襤褸臟亂的東西,天瀲劍芒已經掃到那物身側,對面宋溪冰鞭化作冰劍,似乎直懟那物後首。

應該是感受到兩股突如其來的凜冽,那團東西頓住一瞬,陰暗間,散亂的銀毛團下探出一雙黑珠,上面映著是天瀲的青光。

陸辰渺看清楚了,腳邊的不是物體,是一團蜷縮著的人,整體看著很小。在天瀲的青光下,能看清他身上披蓋的破布,比乞丐身上剝下來的還臟爛。破布下露出一段鵝黃軟布,雖滿是汙漬,不難看出原本的金貴,是上好料子,還是明中堂標志性的鵝黃。

此人銀發如雜草叢生,幾簇臟到發硬的支棱在那。此外,蓬亂的銀發下是兩顆轉動的眼珠。

“是個活人。”陸辰渺稍許吃驚。

宋溪多少也看的出來:“還是位老者。”

她看老者撐在地上枯瘦的手,指甲已經長出一大截,顯然被關在這很久了,不知道這老者是如何跟一座食人樹長期共處的。她放下冰劍,想伸手去掀掉爛布,還沒發力,眼前猛然混亂。

她沒來得及閃躲,剛才還靜如礁石的老者,像觸了電驟然爆炸。宋溪沒縮回的手被一股強勁力道扯住,她下意識拼命往回拉,奈何老者力氣太過強勁。

陸辰渺下意識要揮劍砍向那只手腕,但他又立即收了劍,因為老人敵友未明。老者在和宋溪拉扯同時,另一只手依然牢牢裹緊破布,他雙膝跪著,上半身全然立起來,破布抵擋不住陸辰渺視線,其下鵝黃的衣服比那些屍體上的華麗不少。

宋溪想要掙脫又不能直接拿冰劍戳,只能咬牙用力扯,嘴上說著“放開”。她心裏沒有害怕是假的,老頭烏黑無光的眼珠周圍有血爪似的紅絲,情緒憤怒到極致。

只聽他在粗重喘息間,如同野獸低吟:“收手,趕緊收手!那幫魔孽給了什麽好處,金山還是銀山?!叫你們這般自相殘殺!你,你今天又想幹什麽?沒有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句話裏情緒忽高忽低,像兀自在跟人對話,怒吼間不住狂搖宋溪手臂,她眼皮直抽,還是極力讓自己聽清對方在說什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牲!早晚一日,連自己親爹也不放過!呵呵呵…”一通自嘲的笑聲後,老者眼睛開始濕潤。

聲聲低笑裏混著哽咽,氣氛隨即冷下來,不再像方才劍拔弩張。宋溪感覺老者緊箍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她也不繼續跟著對方拉鋸。

老者似乎壓根沒認出他們的來歷,自然而然把他當成口中所說喪盡天良的人,聽得出來,那個畜牲說的是他兒子。

老者松開牢抓宋溪的手,渾身一洩力,苦笑著:“也是…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怪的了誰呢?與其在這裏不人不鬼地活下去,不如去死。”

“他是徐濰!”

宋溪終於忍不住說出來。

接著只聽那老者開口:“徐濰是誰?他不是一年前就死了麽?我還活著,我不是徐濰,我像死了一樣活著。”

他整句話語速很慢,像在呢喃,雙目暗淡無光死氣沈沈,一直定格在一個方向。

陸辰渺明白了,提劍故作要刺響徐濰雙眼,劍尖離瞳孔半寸,徐濰就像塊木頭杵在那,沒有要閃躲的意思,眼睛絲毫不眨。

“他雙目失明,才認錯我們。”陸辰渺說著看向滿樹屍首:“要餵養這座森羅樹,徐騁先前三天兩頭就會來,照理他原本今天會來,但他已經死了。我們來了,所以徐老堂主才會認錯人。”

“騁兒?!”老者乍然坐起,連滾帶爬向陸辰渺,一把扯住他的衣角:“你剛才說什麽,騁兒怎麽了?!說清楚點!”

陸辰渺不懂安撫人,正要把徐騁死訊如實告訴他。身後驟然一通沈悶破風聲,是分量極大的鈍器飛襲而來,砸在墻面上,一下悶響,緊隨其後,三人身側遮擋燭光的隔墻,轟然粉身碎骨。

四這片陰暗的區域瞬間敞亮,那鈍物一頭砸在石壁上,墻體不堪重負,凹陷出一片坑。鈍物有一顆人頭大,重重砸落在地,就在徐濰身後。

鈍物過重,致使殘破墻體落下碎石沙礫。陸辰渺附身拉起徐濰,幾步旋身,天瀲自覺飛到陸辰渺背後,青光迸發,形成一面護盾抵擋住落雨般的石塊。

宋溪飛快朝攻勢襲來的方向望,過了會,門外才從容不迫地走進來一夥人。

來者有不下十人,各個身著黑衣黑袍,眼睛以下用黑紗遮的嚴實,男男女女都有。這些人進來後沒有任何交流,眼神流轉間就井然有序地散開,從三個方向進攻,還留有幾人守住石門。

這種裝扮乍一看像魔修,實則有區別,更不像玄門中人,一進來就把他們圍的水洩不通,總歸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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