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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心塔(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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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心塔(壹)

黃昏,落日西沈前的餘暉最奪目,把漫天綿雲收割,鋪上引以為傲的橙紅。仿佛染坊裏的染料隨意灑作一幅畫,畫卷有整個蒼穹那樣寬闊。

固心塔朱漆與夕陽相輝映,今日輪到值守固心塔的是南域更越樓。固心塔防守森嚴,裏三層外三層圍滿更越樓玄修,各個拉滿警惕,決心不放一只蒼蠅進去。

酉時,正當進晚膳時分,玄修交替值崗,臺階踏上來一個人,著深墨綠門服。慕青晷剛從膳堂提來食盒,要給監禁在固心塔裏的人送去。

叫他驚奇的是,食盒裏的飯菜絲毫不像囚犯的待遇,倒像是給賓客吃的。起先他以為膳房的小廚弄錯了,打聽後才知曉是岑大長老的意思。可他接著又想不通岑大長老何出此舉。

他幾乎想了一路,直到看見高聳的固心塔頂才停歇,他上前無需亮牌,那些更越樓小玄修都認得他,稍行小禮,然後讓出一條道。

肖長悅在固心塔裏過的倒是悠閑愜意,成日在幾層樓高的大書卷格間到處游逛。他太熟悉這裏,說是被監禁,弗如說是進來享清閑的。

他算過,從下界吟山到入九朝門至今,大概有五個年頭。如今他久別重回,塔裏不僅光潔敞亮,不染一塵,各處擺設都和往昔一致,每格中的書卷位置,還是像以往分類放著。屏風旁擺的山茶花盆栽,雖不當季,卻也看得出來栽培的很好。

物是人非,說的大概就是眼下情景吧。

他蘸了墨在紙上書字,心神已經不在筆墨上,思緒飄的很遠。

記得初入玄門那會,和其他百餘名通過考校的男童女童第一次登上界吟,進入穹啟堂學習。能進穹啟堂的,幾乎都是蒼境未來的佼佼者,要求也尤為嚴苛。第一載就須引玄入體,感受玄力流通經脈各處;第二載要斟酌自己適宜的道,在玄契石上契刻玄衷,才算真正步入玄途的初修。

到了這一步,最拔尖的通常會被六道長老挑走,其餘的會歸入各個玄門;第三載,穹啟堂依舊會對他們再次進行考校,通過的,方可繼續留在聖山或玄門。不通過的,會被重新分配玄門,或者衣錦還鄉,從哪來回哪去。

肖長悅當初在穹啟堂,是玄修中最起眼的,不論言行舉止還是過人天資,都是人群裏不可忽視的焦點。如若搗蛋,同窗們都願意圍著他,尤其是成恒,二人時常結伴往夫子清茶裏泡花椒,他還喜歡四處布布小玄陣,等著過路同窗踩進去。

奈何他平素課業總能提前完成,夫子都拿他沒轍,就隨他去了,成恒卻次次免不了一通罰。第一載一陣風似的過去了,大多同窗還在為引玄入體焦慮,他已經抄起家夥事兒,到玄契石前把玄衷洋洋灑灑刻好了。

肖長悅對自己玄途很明確,他出生肖府,從小泡在機關玄器堆裏,耳濡目染,又酷愛鉆研,八歲就獨自做出一架捕鳥籠。不知哪個家仆傳了出去,後來那架捕鳥籠被一富商家的小公子看中,花百兩蒼銀買了去。

除了器道,肖長悅對各種晦澀覆雜的陣法也有超乎常人的天賦。面對一些簡單小陣的陣圖,別人跟看天書似的,幾天幾夜整不明白,他幾個時辰就能琢磨出所以然。

不論器道還是陣道,肖長悅的天資都是一等一的,因此也引來界吟兩位長老爭先恐後的哄搶。肖長悅時常撞見二人互不給好臉色,偶爾還會吵起來。有固倫長老的地方就有九芒長老,有九芒的地方就有固倫,生怕自己一旦沒看住對方,就會趁機鉆空子撬人。

肖長悅也有些難以抉擇,他出生蒼境最優異的器道世家,器道對他而言是根深蒂固的,比常人起步好些個年頭,很有一套自己的鉆研理念。而陣道更似烙在他靈魂裏、與生俱來的東西,時常無師自通,獨自參透一些陣法。

他在玄陣上更早找到玄衷,致使先前的一切躊躇塵埃落定。為了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二話不說趕到玄契石前就把玄衷刻成了,再先斬後奏地去固心塔向固倫長老如實匯報,等同表明意向。

再接著,倆老頑童又鬧開了…

九芒日日屁股生刺,捺不住就去找固倫爭論,固倫仿佛有意逗燦都玩,不告訴人家肖長悅心意已決的事。

此等情況,九芒以為是固倫自覺拗不過他,準備放棄,又拉不下面子如實說。一時沖動跑到固心塔,丟開固倫手裏卷軸就道:

“固倫,我念你是師兄,不想同你撕扯的很難看,只是有些話我必須說給你聽!肖長悅出身肖府,玄器世家,穹啟堂這一載,我見他對器道熱忱,待玄器如待己,試問如此一個器道天才,百年難逢,我怎可放手不搏?”

九芒一路匆匆趕來,口幹舌燥,掄起固倫手邊茶杯,一口悶掉裏面的溫茶:“即便他當下還未有玄衷,但在器道上的造詣已經超越往年任何一個初修。師兄,我直截了當,我想要這個人,凡請師兄大度退讓。”

固倫不慌不忙,慢悠悠得把卷軸撿回來,拍掉灰,續上茶,貼心地給九芒也沏一杯,臉上始終在淺笑。

九芒以為固倫要面子,這次來就是為了給他臺階下,誰知固倫一副不領情的模樣,當即火大,誰知固倫突然把卷軸一擱,淺笑隨之收斂,正色說:

“你知道他沒有器道玄衷,還敢違背界吟聖規,收暫未立衷的弟子為徒?九芒,有些事急不得,再等等看,興許就殺出個更讓你中意的來。”

“你莫名收手,也是因為這個緣由?”

“那倒不是,”固倫搖頭:“我只說他沒有器道玄衷而已。”

固倫看著九芒面色變化,也不收嘴:“我跟你說,這小子屬實震驚到我了,他那一套陣道玄衷可不是尋常人敢立的。我當年也有那個念頭,終究沒有那份孤勇。半輩子玄途,後浪推前浪,我這個前浪啊,早晚有一天讓這後浪拍在沙灘上嘍!”

“你是說,他已經有了陣道玄衷,還在玄契石上刻好了?!何時的事,怎麽沒聽師兄你提過?”九芒如雷轟頂,錯愕萬分。

“你別急,先把茶喝了,”固倫很自然地給他遞茶,九芒急歸急,還是把茶喝了,聽固倫繼續說:“大概五天前吧,長悅刻好玄衷主動來找我,跟我說了些想法,你要是聽了,也會對他十分讚賞。他說他要走雙修道,沒說可能,也沒加大概。”

“雙道?”九芒出乎意料,這豈是尋常人敢隨便出口的,但他依然驚喜悸動:“莫非他的意思是,要共修陣道與器道?”

固倫不可置否點首:“他的想法很明確,他甚至還想把兩道融二為一,相輔相成。”

好一頭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犢!

固倫不易察覺地晲了眼書架後頭,嘴角微揚:“聽上去很狂妄?,但他卻說能者多勞,富有通身天賦,就不得浪費這漫天眷顧。世間能入玄門者多少,走完玄途者又有多少?千萬人可望不可及的東西,他生來就有。玄修的職責就是做蒼神的羽翼,浪費天賦才是最大的狂妄。”

九芒喝完茶,一時忘了放下杯子。這些話乍一聽比天狂妄,卻狂妄地讓他刮目相看。

“一世雄才壯志千載難逢,我應該慶幸這小子屬於我們蒼境。我明白了,師兄,你比我更勝任做他的師父。讓就讓,我堂堂界吟六道之一九芒長老連這點心胸都沒有?再怎麽說,我也稱得上他師叔,那臭小子見了我,還不得敬拜三分。”九芒說完笑的豪邁,一副大徹大悟的姿態,卻聽對面固倫禁不住好笑。

“師弟啊,我說你這一根筋的德行何時能改改,我說長悅這小子要走什麽道?”固倫恨鐵不成鋼。

“雙道啊。”九芒回答

“哪雙道?”

“陣道和器…..”九芒的那根筋好像終於搭上了,豁然開朗。

固倫:“我一陣道長老,如何授之以器道?”

九芒這下徹底了然:“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竟癡心妄想把我們通通收歸。要兩個長老做師父,界吟始無先例。我….倒想看看他能在自己選的路上走多遠,只是岑大長老那邊,能否應允下來,是個問題。”

“他老人家如此惜才,會理解的。沒有先例不代表不可踐行,凡事都要有走在最前頭的那個。若都畏畏縮縮躊躇不前,後浪如何翻越前浪,推陳出新,風起雲湧啊。”固倫臉廓映在茶水上,仿如他心思透徹。

那日肖長悅就藏在一側的書架後頭,其實九芒來之前,肖長悅已經和固倫談了許多。他這幾日沒去找九芒,料定九芒的性子會自己找上門,就是個與之談論此事的好時機。

他當日就給二位師父行了拜師禮。

狼毫筆上的墨水因久不落紙垂到筆尖,“啪嗒”滴在紙上,聲音穿透肖長悅識海,打把他拉回現實。

案邊多了個人,剛把食盒放下。肖長悅才回神,擡頭看向那人,是深墨綠門服的更越樓弟子,和中午來送飯的不是同一個人。

此人露在衣外的面頸和雙手都很白凈,身形和他相仿,個頭看樣子比他稍微低些,渾身上下溢滿文氣,乍看像書香門第飽讀詩書的少爺。

肖長悅視線有意往他手間瞧去,右手染了些許墨跡,還有因長期提筆磨出的繭子。

慕青晷清楚自己只是進來送膳的,但雙目還是控制不住往肖長悅案前的宣紙上瞄,特意放慢手上取菜的速度,為了多逗留幾眼。

菜一道道擺在肖長悅眼前,他註意到慕青晷的不自在。把鋪在面前的宣紙挪到離慕青晷近些的案角,有意無意,讓慕青晷以為他只是要給菜碟騰空位。

肖長悅假裝納悶地問:“你也對書法感興趣?”

慕青晷動作頓了頓,沒有回話,飯菜擺完,他蓋好食盒,準備離去。

“我不過是被監禁於此的疑犯,你能把飯菜送到我面前已經很不錯了。怎麽像伺候主子一樣一盤盤端出來擺好,大可不必吧?”肖長悅夾一筷子菜到碗裏,攬口噴香的米飯說。

慕青晷頓住腳步。他確實對那張宣紙上的字作格外好奇,尤其紙面飄上來的淡香,和尋常墨香不同,聞著舒適安神。

“嗯,這飯還不錯,菜也香,”肖長悅嚼著飯,右手拿著筷子擡起來,亮出手腕上套的符文銀環:“感興趣就直說唄,反正我套著這銀環,也幹不了什麽,悶死了。不如咱倆幹脆聊聊,順帶,教你點新奇的,畢竟此字此墨別處難尋。”

慕青晷自認定力還算不錯,但這下他承認自己真動心了。這個肖長悅說的話在一下一下騷動他,誘得心癢。

“身陷囹圄,你到不慌,還有閑情逸致陶冶情操?”慕青晷背對著他說。

肖長悅挑挑眉:“我慌什麽,蒼神自有公道,沒幹就是沒幹。慌能解決問題嗎,我在這待著挺清閑的,寬敞舒適又明亮,還安靜。這麽多書卷供我選供我翻,有人送飯,味道還好,快活似神仙。”

慕青晷覺得自己多半沒睡醒,竟認為肖長悅說的在理。一走了之他不舍,直接轉變態度又顯得奇怪,慕青晷心裏猶豫著,做不出決定。

肖長悅似是看出其躊躇,看向紙面,註意到那滴因他出神意外滴落的墨點。

“哎呀!什麽時候滴上去的?我方才怎麽沒發現,明明只差最後一字就完成了,這下全毀了,又得重頭,本來最滿意這遍來著…”肖長悅驀然大呼小叫,錯愕又惋惜又悲痛,肉耳可聽的崩潰。

喊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又聽肖長悅道:“玄友,你既對書法墨寶多有興趣,想必對此鉆研見深吧?快幫我看看,這一滴墨並不大,可有法子將其蓋過?不然太可惜了!”

慕青晷聞言深沈口氣,真就轉過身,回到案邊幫肖長悅認真想起法子。後者面上仍裝著悲傷,心中暗自竊喜。

肖長悅清楚這麽做有些過分,但眼下情形,他著實不能坐以待斃。悠哉悠哉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他怎可能真的置之度外。他可以通過玄器和陸辰渺他們聯系,卻無從知曉天譯閣的情況,只能通過這個辦法,拉進和對方之間的距離,從而套出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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