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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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那可是燭啊。

阿德萊亞說話的時候, 語氣優美得像在念誦一首長詩。

可這句話、這個字眼只要念出來就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人莫名其妙地安心下來。哪怕他們對於眼前的局勢無從給出任何判斷,自身的處境也糟糕到極點, 卻還是能因為“燭”這一個字, 而產生近乎盲目的信賴。

或許這就是神明的力量。

他們恰如其分地回憶起關於至高神的種種傳說,想起在那些歌謠與聖典中,祂是如何擊敗每一名敵人, 取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成就從未有存在完成過的偉業。

那是一種絕對的強大。

高天上的爭鬥在繼續, 神明的力量令時空的裂隙從深淵蔓延到每一個位面。一塊塊鏡面似的碎片在幽暗的深淵中浮現,折射出無數不同位面中,極度相似的景象。

——千千萬萬的人類與詭異生物都在俯首。

那些傳說中高傲的聖騎士、聲名遠揚的領主、令人畏懼的詭異生物虔誠誦念燭的尊名。

而至高的神明佇立在深淵之上,黑色的長發飛揚,那雙猩紅的眼眸映照著萬萬千千個世界。祂全然是一位俯瞰一切的審判者,沒有任何存在,能夠與祂並肩。

每一個世界都在震顫,深黑色的火焰籠罩了天穹, 連常年寒冷徹骨的深淵都在它的溫度下沸騰了起來。那是熄所點燃的執念之火,它自死去諸神的憤怒與怨恨中誕生,不會停滯, 不會熄滅, 直到將祂們共同的敵人焚燒殆盡。

熄近乎瘋狂地操縱著火焰,貪婪地盯著深淵上的那個影子。

祂見證了億萬萬人朝拜燭的風光,也見到了屬於至高不容置喙的威能。此前的任何一位神明, 都不曾走到這樣的位置上。但是, 只要能夠在這裏讓燭殞落, 一切都會成為祂的。

……本來, 祂就該是站在這裏的那個存在!

熄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祂畢竟是從燭的記憶中分割而形成的存在,同樣能夠操縱祂所掌握的權柄。

昔日的正神們會輸給燭,正是因為祂們不曾想到世界上會有連權柄都能一並解構的能力。可如今,獨屬於燭的那份優勢,也來到了祂的手裏。

“至高的神明啊,”熄輕聲感慨著,“你在登上那座王座時,有沒有想到過這一天呢?”

在祂說話的同時,相同的權柄在空中交錯,天地色變,整個世界的概念都被這一場神戰而扭曲。

克萊登學院的學生站在他們的世界的殘骸裏,不敢去聽天上神明的對話,他們的腦子也還沒能轉過彎來。直到現在,他們依然不能把高高在上、能在言語間毀天滅地的神明同沈默寡言的江秉燭聯系起來。

但留給他們震撼的時間不多——他們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一團團顏色斑斕的影子,在恍惚中投射出許多事物的影子。漫天灑落的金幣與鈔票、扭曲做一片的人體、象征著王權的冠冕與權杖……那些因為規則扭曲而被放大的執念形成的怪物占領了深淵與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祂們的舞動與囈語,足以讓每一個人原地就此失去理智,成為徹底的怪物。

至高神殿的幾位從神出手進行了阻攔,可在真神的戰爭前,祂們的力量也只足以讓囈語的蔓延減緩些許時間。

盡管世界將要迎來末日,但人類的生命如此脆弱,他們的死亡仍舊先來了一步。

克萊登學院中的人類這樣想著,卻在恍然中發現,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絕望。

他們憑借肉眼無法察覺,但這裏絕對有一種力量冉冉升起,構成了無形的屏障,將A班的那些學生、京城的那些年輕人、還有諸多位面中跪拜在地的信徒們與執念形成的怪物隔絕。

在靠近他們的時候,那些兇悍的、渾身都是汙染源的怪物便輕而易舉地消散了,就像幾行鉛筆字,被橡皮抹除了徹底。

而那些被保護者的共同點是……誦念著至高神的名號。

——即便處於神戰之中,至高神也選擇為祂的信徒投來庇護。

在這一刻,克萊登學院的學生與老師慌亂地學習著A班的學生,模仿著詭異世界的語言、試圖借此讓自己獲得活下來的機會。

他們的人生中從未有一天像現在這樣後悔過。

那個能毀滅全世界、也能庇佑全世界的神明曾經就在他們身邊,待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們本來有那麽多機會,和祂建立更深的聯系。哪怕只獲得一絲垂青,對他們來說,都是足以改變人生、改變命運的。

可他們對江秉燭不屑一顧。

他們只以為……他是一個平平無奇、根本不值得關註的鄉下學生。

江秉燭應對著迎面而來的攻擊,在鋪天蓋地的異能中,哪怕是熄也不能看清祂的表情,看清祂嘴角揚起的,越發詭異的弧度。

對江秉燭來說,這實在是一場久違的、有趣的戰鬥。

祂從那些操縱權柄的方式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影子,包括祂的敵人的,也包括祂自己的。

每個位面的時間流速各有不同,甚至可以有千百倍的差別。但對神明而言,時間的尺度已經失去了意義。祂只知道,自己在成神之後,渡過了相當無聊的一段只能養魚的日子。不過這場戰鬥帶來的樂趣,足以讓祂開心很久。

更何況,除了權柄外,祂還能感受到一種熟悉的、綿裏藏針的戰鬥思路。

那顯然來自於某個家夥……

“轟——”

電光石火間,那些一直以來徘徊於深淵中的深色的火焰一簇簇地炸開了,它們升騰著,焰影與煙塵包圍了青年修長的影子。足以令神明殞落的熊熊烈火不曾留出任何一個缺口,沒有人可以從中脫逃。

在這一刻,喧囂的天穹寂靜了起來,而熄如釋重負的、沈沈地吐出了一口氣。

祂想,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妙。而這,就是故事的落幕了。

“你或許還沒想清楚這力量的來源,”祂喃喃地說著,盯著熊熊燃燒的黑焰,恍然間想起燭也總會像這樣,盯著指尖躍動的火焰發呆。

“人類的、詭異生物的、那些神明的執念加在一起,也只能勉強傷到你。這裏面真正強大的,是你自己的那一份。”

那一份來自至高神心底的,想和某人再見一面、想讓某人覆活的執念,才是黑焰力量真正的來源。

闌選擇死去的時候,燭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份的執念。等他在熄的苦心籌謀下,終於與闌相逢時,或許明白了一些。可如同其它被熄利用的執念一樣,這最終構成了祂最為強大的武器,讓祂真正有籌碼,與至高神針鋒相對。

天生的詭異造物,如果能理解人類標榜的那些高尚情感,確實只剩死路一條了,熄在心中想。

祂環顧四周,將廣遠無邊的深淵與萬千世界盡收眼底,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那個冰冷的、崇高的至高神的王座。

祂心念一動,想要向著那個方向走去,一個鬼魅般的聲音卻忽然在祂腦海裏響起。

“我知道。”

就像讀懂了祂心中一切想法一般,江秉燭不緊不慢地解釋著。

“我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會出現、知道你力量的由來。你沒有讓我失望,這真是……太好了。”

祂說話的時候很耐心,甚至有點誇讚的意味,好像祂正在對話的,並不是來挑戰至高神位的熄,而是那只喜歡窩在祂臂彎裏的,胖乎乎的詭狼。

這種“誇讚”並不讓熄受用,反而讓祂在警惕的同時,升起一種憤怒。

“你也學會了虛張聲勢嗎?”祂一邊掃視著身旁,一邊發問,“如果你知道我的存在,又怎麽會放任一切——”

“因為,很有趣啊。”

江秉燭回答道。祂給出的回答,和熄問祂為什麽要保護人類時一模一樣。

自己這樣的存在,竟然會和人類得到了相似的待遇,這個認知讓熄的不爽又上升了一層。

江秉燭打量著那張和自己挺相似的臉,想了想,決定給祂一點優待。

為此,祂多解釋了一點。

“和你打架很有意思,今天之後,我能再收獲一條很漂亮的新金魚,”江秉燭說,“當然,更重要的是,有養魚的人在。”

“比較有利於可持續發展。”周夜闌在後面接道,祂聽起來依舊斯文有禮,文質彬彬。

在祂們看來,熄的出現、熄的力量,都沒有什麽值得意外的地方。

江秉燭並不是突然擁有自己的力量的,祂習慣於分割記憶,維持自身的穩定性。祂從很早之前開始,便決定取代眾神自己上位,祂很清楚那些割舍出去的記憶積累到一定層次,便可能發展成獨立的個體。

由祂記憶分割出去的存在當然會是個威脅,但在冥冥之中,祂也預見到一種契機——留著那份記憶不去處理,祂或許會有個更喜歡的未來。

而彼時和祂共同合作,共享著部分力量的闌預見到了同樣的事情。

祂們都不曾開口,默契地不讓這件事存在於自己的記憶之中,然後放任一切自由地發展。

直到不久前,祂們才明白那個契機真正的含義。

神明很難迎來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出現了,哪怕是至高的力量,也不足以完全令對方完全覆生。

可一份與至高神力量相似的存在、與那一份未必為主人所理解的執念加在一起,便讓這件事有了可操縱的餘地。

在燭與闌為至高神位合作與競爭的時候,祂們都不止一次地想過,在登神的前夕需要戰勝彼此。可是或許從某個時刻開始,那就已經不再是祂們想要的未來。

不管最後成為至高的是誰,祂們都甘願冒著風險,留下一個可能。

即使那時祂們都不明白。

“所以,”熄擡起眼,充滿震撼地喃喃道,“我的存在難道是……”

“一個覆活的後手,一場有趣的戰鬥、一份額外的力量、一條收藏裏漂亮的魚,”周夜闌貼心地為祂總結道,“你可以為此感到榮幸。”

熄:“……”

那些本該為祂所驅使的執念的黑焰圍繞著燭,它們應該灼燒的,可在這個時候,卻在某個人的操縱之下,幾乎是纏綿地擁抱著祂。

熄不知道黑焰的是什麽時候易主的,祂不曾預料到這之中會有可操縱的空間,但祂發現自己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有點多,這只能是其中之一。

江秉燭擡了擡手,於是沸騰的深淵停滯了下來。流淌的巖漿瞬間便凝固了,化作一級級臺階,自祂腳下,通向王座的方向。

熄難以置信地望著在祂面前並肩而立的兩道影子。意識到自己上千年來的謀劃徹底失敗,比組成祂身份的那些神靈殞落時的氣憤還要更勝一籌。

祂深知自己已然沒可能戰勝燭,便將視線轉向了周夜闌。

“你在得意什麽?”熄問,“你以為你真的能得到一個天生的詭異造物的愛?”

“成神那天如果易地而處,祂根本不可能——”

“有的事情沒有如果,”周夜闌打斷了祂,語調理所當然得像是在陳述,“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允許祂身上出事,這就是其中之一。”

這樣的感情或許被人類稱之為愛,或許要加上一些別的形容詞。

異樣、瘋狂、危險……

但祂不在乎,江秉燭也不在乎。

祂們都清楚的是,祂們會陪伴彼此、信任彼此,從雙方握住手的那一刻,直到世界的終結。

還有什麽,是比這更令人滿足的呢?

當然沒有了。

不過,也有一些小事,仍然值得祂們慶祝一下。

深淵的動蕩停下了,每個世界都恢覆了安靜。

江秉燭與周夜闌雙手交握著,走上通往王座的階梯。

祂們穿行過整個深淵,終於,在王座之前,金發的男人停下了腳步,註視著江秉燭走上那個自己熟悉的、冰冷的位置。

哦不,因為蠱人皮毯子的緣故,那裏已經不再冰冷了。

江秉燭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坐在上面,周夜闌俯下身,向名忠誠的騎士般牽過祂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

然後,祂揮了揮手,將那條新鮮出爐的、五彩斑斕的金魚,扔進了深淵下裝飾精美的魚池中。

“恭喜你得償所願,我的神明大人。”

時隔很久,祂終於當著燭的面,說出了那句遲來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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