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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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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途(五)

秦絡依在國安部裏嘆了口氣,只希望“暈船藥”能早點發揮藥效,讓鄭曉武昏睡過去。

他在腦機接口室裏,秦乘雪就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看戲。

“不是我說,弟弟,你這事辦的也忒無情了。親密關系中最忌諱的就是欺騙,你不知道嗎?”

秦絡依沒說話,只是垂下了眼睫。然後轉頭對秦乘雪道:“秦乘……姐,幫我個忙。”

“哦?”秦乘雪來了勁,“你還有什麽忙要我幫你?快說吧。”

“我想給鄭曉武上記憶鎖。”

秦乘雪聽後爆發出一陣咳嗽,她根本沒有實體,但她實在是被秦絡依的想法驚到了,不禁道:“不是,這又唱的是哪一出?”

“之前鄭曉武被綁架,我和秦乘風在一處地庫裏發現了巨量的炸藥。聯盟明明每天都在安檢,但根本沒檢測到那些炸藥的存在。”

“所以?”

“所以我在想,真的守的住嗎?那幾趟飛船過後,火星上管事的還有多少人?”秦絡依側過頭,整張臉陷入了陰影裏。

“我們只能伺機而動,秦關則占上風。他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毀滅火星的計劃,我們只要有一種防不住,火星就岌岌可危。”

秦乘雪皺了皺眉,“不要這麽悲觀,雖然我們比秦關則要慢一步,但我們的人多,而且我們的道更正。”

“人多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秦絡依說,“而且……我和鄭曉武本來就是個錯誤。當時稀裏糊塗的,就同意了,完全沒想到要負責。這些天和他相處下來,感覺一直是他在遷就我,他這麽幹久了也挺累的,不如讓這一切從來沒發生過。”

秦乘雪啞口無言,她有很多話想反駁秦絡依,但到了嘴邊又都說不出口。她自己也沒談過戀愛,不好對別人的感情指手畫腳,欲言又止了半天,只好說:“我要是鄭曉武,我恨死你了。”

秦絡依反倒笑了,問:“只是個記憶鎖,知道方法很好解開的,也沒有那麽嚴重吧?”

秦乘雪撅了撅嘴,顯然並不認同。

“所以……你會幫我這個忙嗎?”

秦乘雪問:“怎麽幫?”

“我給了他程菏澤的手環。一會兒曉武睡過去了以後,程菏澤會用手環和他腦機接口,但是程菏澤的精神力沒有鄭曉武強。麻煩你順著他們腦機接口的線把鄭曉武的那些記憶鎖起來。”

“有關我的,有關我給他看的回憶的……麻煩你了。”

秦乘雪借著“秦絡依”的視線也看見了漸漸哭累了睡過去的鄭曉武,她有些於心不忍。但她一面也有些心疼秦絡依——這人幾乎連軸轉好幾天了,看起來也憔悴異常,似乎也不該再為感情的事情焦心。

況且秦絡依從來沒求過她什麽事,她也沒什麽拒絕秦絡依的理由,只好答應了秦絡依,在鄭曉武睡著後進入了他的腦海。

她先是看見了程菏澤,她和程菏澤也許久不見了。盡管知道這個程菏澤是假的,她也忍不住唏噓。

鄭曉武能感受到有人進入了自己的思緒,下意識皺緊了眉頭,想把這些思緒排出去。秦乘雪不忍用精神力強制壓制鄭曉武,便說道:“是秦絡依讓我來的。能不能放松點?”

秦乘雪本就是隨口一說,想把鍋推到秦絡依身上,讓自己少點負罪感。但鄭曉武似乎感受到了“秦絡依”三個字,緊繃的神經一下舒緩了,甚至歡迎秦乘雪的進入。

秦乘雪小心翼翼地探入鄭曉武的心裏,查找那些關於秦絡依的記憶。秦絡依的臉在鄭曉武的心裏到處都是,一時讓秦乘雪眼花繚亂。

她隨便揪住一段記憶,想找到對應的突觸和神經元細胞將他們團聚包裹,鄭曉武卻忽然警覺起來,排斥秦乘雪的進一步深入。

“唉,那什麽,弟夫啊,你千萬別怪我。絡儀也只是想讓你好受一點,他肯定也是因為愛你。”

秦乘雪絮絮叨叨了半天,那禁閉的思緒還是不讓她進入,鄭曉武像是在藏什麽寶貝一樣,調動所有的腦細胞誓死捍衛那些和秦絡依有關的記憶。秦乘雪若想做手腳,就只能采取強硬的手段。

她退出鄭曉武的意識,轉頭把情況告知了秦絡依,問:“現在怎麽辦?是強行上記憶鎖還是算了?”

她小心翼翼道:“要不就算了吧?一些記憶而已,無傷大雅……”

秦絡依沈默了一會兒問道:“能換我來嗎?”

秦乘雪巴不得不當這個壞人,馬上從中間牽線搭橋,讓秦絡依進入了鄭曉武的思緒。

鄭曉武認得秦絡依的思緒,秦絡依一探進來他就撒花慶祝,主思緒黏糊糊地陪著秦絡依探進來的那一股思緒,歡快地上下跳動著表達親昵。

鄭曉武已經陷入了沈睡,這一切完全是他的潛意識。秦絡依本以為自己能無情地快刀斬亂麻,處理完這幢事,此刻面對著那股歡快的思緒竟然也生出幾分不忍心來。

他安撫似的用意識在鄭曉武腦海裏游走了一圈,隨即馬上感覺到鄭曉武的多巴胺水平上升了。秦乘雪“嘖嘖”了兩聲,借著“秦絡依”的眼睛看見了去往靈星飛船上的鄭曉武——飛船上的鄭曉武依舊雙目緊閉,但他不哭了,而是像是做了美夢一樣閉著眼傻樂。

秦絡依哄了鄭曉武的潛意識一會兒,慢慢地開始給他上記憶鎖。

鄭曉武的思緒像是知道到了什麽似的,馬上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陣仗,變得慌亂異常。但鄭曉武的思緒沒有阻止秦絡依的動作,而是忽然變得非常悲傷。那難過的情緒像是下雨的大海,海裏有千萬水珠都在放聲啼哭,秦絡依能順著鄭曉武的大腦清楚地感覺到痛心。

秦絡依的額角出了些冷汗,他繼續狠心一點一點地把鄭曉武的記憶放進“盒子”裏,一點一點吞噬那些和他有關的,好與不好的部分。

就在他快將鎖完全落成時,秦乘雪忽然斷開了自己和鄭曉武的連接。

秦絡依皺了皺眉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秦乘雪這邊則是嚇了一跳,因為她眼睜睜看著已經陷入昏迷的鄭曉武流下兩行眼淚。他無聲地大哭,神色悲愴。

“他……他又哭了。”

秦絡依聞言頓了頓,他也借著秦乘雪看見了淚流滿面的鄭曉武。鄭曉武握著“秦絡依”的手不肯松,睫毛都被淚水打濕,咬牙緊抿著嘴唇,只有喉嚨裏發出細小的嗚咽。

“……”

秦絡依沒說話,只是深吸一口氣又進入了鄭曉武的思緒。他和鄭曉武的難過共感,也跟著感覺到心口撕心裂肺的疼痛來。

“別哭。”秦絡依在心裏對鄭曉武說,“痛過這一次以後都不會痛了。我錯了,如果我們還能再見面,如果……如果我還活著,我再給你道歉,好不好?”

似乎是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為秦絡依流淚,鄭曉武哭的更甚,所有壓抑的委屈此刻全部傾灑下來,像是如註暴雨。這場雨淋濕了鄭曉武,也澆透了秦絡依。

從今以後,鄭曉武再也不認識一個人叫秦絡依,他再也不記得在火星上和這位中將發生過的一切。他不記得自己這些日子裏的氣餒,自己的委屈……不記得那一只裏面只有他的眼睛。

如果火星覆滅,他會代替秦絡依活下去,只不過是孤身一人。

不,還有秦絡依送他的人工智能系統。

記憶鎖落成了以後,“秦絡依”的使命達成了。它很快自解體,隨即又堆砌出一個人工智能官家的身軀。

秦絡依把程菏澤的系統改了名字,換成了單字“程”,然後讓系統自己選擇了人物設定。

程菏澤不需要依靠這樣虛偽的設備“活著”,更不該當人人可以使喚的助理……程菏澤是秦絡依的哥哥,那個灰暗時代裏為數不多可親近的人。

程菏澤不該依托數據而活,那個手環裏的東西從始至終也不是他,只不過是一個相似的虛影,一個不合格的仿品。

鄭曉武腦海中的記憶鎖一點一點地成型,鄭曉武的哭泣也慢慢停下。等他醒來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嶄新的人,他不會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流淚,更不會記得自己愛過誰。

秦乘雪看的唏噓不已,她剛想和秦絡依說鄭曉武的情況好了一點,就看見秦絡依的眼眶裏也在不斷地滲出液體,但他流的不是淚,而是血。

他的整只左眼都被鮮血浸潤,一時竟顯讓他得面目猙獰。那血很快就順著眼眶從他的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秦絡依的手上,像是開了詭譎可怖的花。

秦絡依毫不在意地從旁邊抽了幾張衛生紙蓋在刺目的流血的眼睛上,他聲音冷靜地出奇,他開口說:“我要取出我體內的芯片。”

“什麽?”秦乘雪皺了皺眉,“是秦關則放在你大腦裏的那一枚嗎?”

秦絡依點頭,“對。”

“可是那枚仿生芯片幾乎已經和你的大腦長在一起了,而且還埋藏在裏面。要取出來……非常難,還可能損壞你的大腦皮層。”秦乘雪擔憂地說,“你知道大腦皮層有多重要,要是受損了,你可能失明失聰,或者癱瘓失禁,甚至失掉理智和思考能力。而且這種可能性極大。”

秦絡依扯出一抹笑,淡淡道:“我要真是理智全無……你就把我殺了,這算是給你行善積德。畢竟這種情況下我自己要是有一線清明,我也會自殺的。”

秦乘雪知道秦絡依心意已決,沒再多做阻攔,她只是問:“你什麽時候做這個手術?”

“等我們處理好火星上的事情之後。”秦絡依說,“這也是……我為什麽一定要鎖上曉武的記憶。不管是秦關則的毀滅火星的計劃,還是取出芯片,風險都太大了。”

秦乘雪沒吭聲,她其實很想秦絡依問:“既然你抱著幾乎必死的決心,想和他斷開,為什麽不幹脆刪掉鄭曉武的記憶?為什麽只是把記憶‘鎖住’?”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都知道,因為秦絡依還想給自己留一點希望。秦絡依說的狠心,其實自己也做不到完全斷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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