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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之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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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之幕(四)

芙洛倫再次從病床上醒來,但諾亞方舟已經變了天了。這次,她不再呆在上好的單人病房,而是一個左拼右湊的房間,這還是童華幫她申請的。

童華趴在她的床頭,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芙洛倫沒忍心叫醒她,可童華有心靈感應似的,還是睜開了眼。

“現在……怎麽樣了?”

芙洛倫問的滿懷期待,其實她心底也有一絲不安——那不安在她暈倒前就埋下了,只是她還存著僥幸心理。

直到那點希望徹底被童華的話澆滅。

“把你送到醫院後,有幾個人對羅保爾提出異議,都被拖到你所在的位置打了一頓。”

”本來他們還不肯改變自己的立場,可你暈過去的這半天裏,羅保爾又去找了他們……然後他們又同意了。”

芙洛倫沈默半晌,摸索著掀開自己的被子,想要下地行走,但被童華攔下來。芙洛倫擡頭看著童華說道:“這不怪他們。”

“當然不怪他們。”童華頓了頓才低聲說:“其實羅保爾和他所謂社團的人很少的,反對他的人占多少,真打起來應該是我們贏,可其他人總是沈默。”

芙洛倫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童華帶了淤青的鎖骨上,她伸出指甲輕輕觸碰,問道:“是羅保爾打的嗎?”

童華搖搖頭,攏了攏自己的領口,把淤青遮住,然後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而且就在一個小時前,羅保爾在播音室說了兩句,現在有不少人想要加入他們的社團。他們還找了個潛艇上作協的人幫他們寫招新文稿,那個筆桿子真的說服了一些人。”

芙洛倫的神色越來越困惑,她覺得自己聽見了童華的話,卻聽不懂。這些字組合到一起,她忽然就不理解了似的,她歪頭皺眉:“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童華深深地看著芙洛倫,握住了她的手。

芙洛倫回握住童華的手,垂下眼睫道:“我希望我不要連累你。”

“怎麽會——”

“我知道你肯定為了保下我的性命做了很多,但童華,未來會好起來了的,我發誓,終有一天,我會讓諾亞方舟恢覆秩序的。”

童華聞言笑了,“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盡管現在的情況很糟糕,但說不定馬上火星就會派人來給我們提供物質和支援,諾亞方舟不會一直封閉的。”

芙洛倫再度沈默了,半晌後她才開口道:“童華,這正是我想說的。現在的科技那麽發達,諾亞方舟這麽大一艘潛艇,上面這麽多人,要是火星想找,會找不到嗎?”

“……”

“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火星那邊放棄從地球尋找生命,他們認為諾亞方舟上的人已經死了,或者他們本身不想讓我們再去分他們的資源;二是有人一直在藏匿諾亞方舟的位置——我不知道具體是哪種手段,不過我之前好像聽秦乘雪說過,一種屏蔽儀可以讓我們整個潛艇都無法被探測器檢測。更何況我們現在深處深海。”

童華聞言也沈默了,她輕嘆了口氣,然後說:“或許只是兩邊的時間暫時沒對上。”

“但願如此。”芙洛倫說,“但我覺得,我們要同時采取一些別的措施了。”

羅保爾看著自己的社團日漸壯大,心裏不免自負。他想在這艘秩序泯沒的潛艇上過“土皇帝”的日子,第一件要做的事當然是給自己樹立威信。

暴力是把雙刃劍,施用暴行雖然一向為人詬病,但也是恐嚇眾人的好方法。羅保爾又帶著他的社團制造了幾場不大不小的“血案”,無非是欺男霸女之流的事情。威信是樹立起來了,大家敢怒不敢言,這就是羅保爾想要的結果。要麽你加入他的社團和他一起當惡人,要麽你就被那個惡人團欺負,擺在諾亞方舟上的人面前的,就只有這兩個選項。

但他低估了諾亞方舟上的人,他們能忍一時,卻也不會處處退讓。兔子被逼急了還會反咬一口呢,更何況這些受過聯盟現代教育的人們。

於是,幾次惡性事件之後,童華召集了一些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決定反抗。他們打著“一個墮落的文明不如死亡”的口號,直接停了工。

他們一停工,整個諾亞方舟上的人都斷了口糧,大家只有餓肚子的份兒了。童華本以為這能威脅到羅保爾,最起碼也能威脅到那些支持羅保爾的人,但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他們還是高估了羅保爾的道德底線,羅保爾一個現代人卻想象不到的殘忍。

他在實驗室斷糧的第一時間非但沒有慌張,反而興奮起來了。他在廣播室大喊:“首先,大家不要慌!看好了啊,都是實驗室不給你們吃的啊,不怪我們社團啊。冤有頭債有主,要鬧找她們實驗室去鬧啊。”

“我教你們什麽來著?哪裏出了問題找哪裏!實驗室不給我們吃的怎麽辦?打啊!平時就是太慣著他們,所以他們現在才這麽無法無天,敢這樣胡作非為!”

“而且,他們一直犟下去也沒有用。他以為他們實驗室就是我們全潛艇的命脈?沒有單細胞蛋白……我們還有‘他們’啊,剛好給大家夥開開葷,咱們上船以後可是沒吃過肉了。”

這話說的毛骨悚然,羅保爾一邊笑一邊說,還誇張地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口水。他的神態和語氣之間看不見一點不忍和恐懼,只有屬於肉食動物的興奮。

“實驗室的總負責人是誰?童華是吧?那個天天和我對著幹的女的?我早看她不順眼了,這腦殘主意估計是芙洛倫那賤女人給她出的,哼,我們試試就知道了,誰才能熬到最後。”

羅保爾是對的,他們根本和羅保爾耗不起。

他們不吃飯了,就有人會餓死,羅保爾是真的不介意吃人,他們的行為反倒像是給了羅保爾一個送上門的“開葷”理由。

於是他們的計劃只實施一天就被迫中斷了,算作懲罰,他們也被羅保爾下令綁到椅子上,體驗他當時的生活。

芙洛倫不服,又和羅保爾打了起來,這回加入這場紛戰的人更多了,畢竟羅保爾的行為引起了很大的“民憤”,想趁機對他動手的人多的是。

可羅保爾社群裏的人也多的是,雙方打的不可開交。芙洛倫又不負眾望地掛了彩,她身子還沒好利索,就又遭了一頓拳打腳踢,她心裏不甘,那濃烈的憤恨情緒便化作腎上腺素,讓她忘記了全身上下的疼痛,有使不完的力氣一般,和羅保爾那些人殊死搏鬥。

她再次被打的骨折、吐血,最後被童華強行拖出鬥毆的人群中,她們相視看著,彼此的眼裏都有絕望。

“這是一切我們能做的了。”她們中不知是誰輕聲說。

芙洛倫覺得自己在被同化,被這些恐怖分子、暴力人群同化。她居然也形成了拿拳頭說事的習慣,好像她和羅保爾打一架,誰打贏了,諾亞方舟上的人就聽誰的一樣。可這船上的諸多問題,真的是用暴力能解決的了的嗎?人們彼此之間的重重矛盾,只能靠暴力體現嗎?什麽時候武力成了衡量一個人、一套價值觀能不能立足的標準?

芙洛倫又反抗了幾次,後來也麻木了。但她不反抗不是因為“服了”,而是因為她發現打架沒有用,挨打更沒有用。

提出自己的觀點沒用,反抗羅保爾沒有用。她一直是自己一腔熱血,自認為和天鬥和地鬥和人鬥,可她一直是光桿司令,在諾亞方舟上形單影只,只有少數人追隨。

她甚至還是殺雞儆猴裏的雞。她次次被打的頭破血流,臥床不起,要童華一直照顧她不說,羅保爾打她打的別人更不敢挑釁羅保爾了。她作為一個失敗的結果,成了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看,不聽話就要落得和芙洛倫一樣的下場。

於是她放棄了。

但她只是放棄了參與任何一場和羅保爾有關的武力沖突,而不是放棄了希望。畢竟她對童華發過誓,她要將秩序重新帶回諾亞方舟。

她假意順從羅保爾,對他的刁難責難不管不顧,和勾踐一樣忍氣吞聲,開始和童華一起自學對外通訊等內容。

她們從書本上學習,和潛艇上有相關經驗的人請教,甚至嘗試外出去觀察情況,操縱潛艇移動……最終她們發現了情況是第二種。

有人屏蔽了諾亞方舟,所以它一直沒有暴露於火星。

但這次芙洛倫學聰明了,她沒有再聲張,而是和童華一起默默研究。想盡一切辦法去收集相關的資料,

接下來又是灰暗的十幾年。芙洛倫不停地嘗試,沒有回音;再嘗試,被駁回;再嘗試,泥牛入海……芙洛倫自己都說不清楚,堅持到最後究竟是什麽在支持著她,讓她繼續這沒有希望的嘗試。

可能是無數和她一樣生活在困境中的人;可能是那些倔強的、不肯向羅保爾低頭而被霸淩的人;可能是因為那些烙印在她身上,永遠無法褪去的傷痕。

這一切都的一切,讓她有了一個刻進骨子裏的執念,她要兌現自己的諾言,不顧一切。

她不斷變換著正文內容希望引起別人的註意,發出的信號有的沒有被火星接受,有的沒有被那些人看見。

她嘗試了快一百次時,終於有了些許回音。久日未曾來過的火星探測飛船再臨地球……可是沒有發現她們。其實火星那邊還給她們寫了一封回信,可陰差陽錯,芙洛倫並沒有收到,她很久以後才那封時過境遷的回信。雖然已經沒有用了,但還是給了她莫大的寬慰,讓她看見了希望的火花。

她看著盤旋而過的火星檢測飛船開心了好久,盡管她用了很多手段都沒被火星人發現,但她被羅保爾發現了。她隱隱猜到了屏蔽儀是羅保爾放置的,所以她沒有交代自己在幹什麽事,和她一起幹這項工作的,也沒有一個人吐露半個字。

她們在一起被羞辱,被懲罰,但那都無所謂,芙洛倫心裏有一團火在燃燒。只要那團信仰的火沒有滅,她就永遠是不死的鳥。

她繼續嘗試,繼續學習。她接通了火星與地球的網絡,開始能收得到火星的消息。她得知了好友秦乘雪的姐姐,秦乘風,已經成了火星太空軍的上將,聯盟裏的委員。所以她準備點對點地聯系這位舊友。她記得秦乘雪寫信喜歡在正文和署名之間空三行,於是把這個特點當做錨點和暗號,希望秦乘風能理解。

終於,第765次,她成功了。這也是一次偶然的嘗試,生育有關的話題還是羅保爾提出的,芙洛倫覺得“主動當生育機器”這個說法夠噱頭,夠無恥,夠博人眼球……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秦乘風是一個關註婦女權益的領袖,所以和這有關的內容會更容易遞到秦乘風的手裏。

她的判斷沒有錯,秦乘風也不負她的期望,在三天內出兵來援助她們,甚至她本人也親自來了。芙洛倫在看到火星來的飛船的那一刻就開始哭,她撲倒在童華的懷裏,和她一起為這二十二年流淚。

她才五十多歲,在現在人類的年紀界限劃分裏還不到中年,但她已經白發叢生,滿頭霜雪,形容憔悴的像個將死之人。

她幾乎是以生命做籌,在這漫長灰暗的歲月裏不斷地堅持,最終守得天開見月明,迎來了那一絲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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