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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之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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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之火(四)

日子一天天過著,秦關則越來越忙,十天半個月也見不上一面。秦絡依每天不僅要學習還要練精神力,忙的不亦樂乎。

這部分記憶乏善可陳,於是開了倍速一般飛快地流淌。如果沒錯,這時候離逃亡混戰全面爆發還有兩三年,人們有的知道了戰爭消息,開始陸陸續續遷移到火星來了。

秦乘風,秦乘雪在月底來到了火星,她們是同卵雙胞胎,五官相似,氣質卻大不相同。

秦乘風顯得文靜沈穩,秦乘雪則奔放了許多。她來了之後天天逗秦絡依玩,編各種各樣離奇的故事給秦絡依聽,煩悶而灰暗的日子變得有聲有色起來。

鄭曉武又悄悄去打探秦中將此時的心情,這人的心像是死了似的,看見再溫馨再有趣的畫面也不會掀起分毫漣漪。他面對秦乘風,秦乘雪和年幼的自己仿佛如陌生人一般,甚至更甚——鄭曉武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譏諷。

秦絡依不被允許出門,像是長發公主一樣被困在基地的房間裏。秦乘雪找秦關則爭辯了幾次,也沒有明確的結果,但她仍然堅持不懈地偷偷帶秦絡依出門。

程菏澤,秦乘風,秦乘雪……這些人陪著秦絡依長大,他們都一點點地變得成熟。火星上的人越來越多,但火星的基建還沒做好,很快便出現了供不應求的情況。

秦關則作為火星項目的總工程師,自然是忙的團團轉。他沒工夫去理會遷來火星的人的抱怨,僅僅是協調工程的進行就讓他精疲力盡。

他對地球的移民組織說,火星現在難承其重,星際移民局那邊一邊打著太極,被磨久了才嘴上答應,一邊仍然一批又一批地往火星上送人。

秦關則辦公室內。

秦絡依在角落裏畫畫,他腦子裏其實貧瘠的很,想不出什麽山山海海,但又被要求展示自己的不同和創造能力,只好瞎想瞎畫,畫一些奇形怪狀的圖案來。

他完全聽得到秦關則和手下的交流,以及每天來往於這個地方的各色人物的對談。就比如此刻,秦關則正罕見地大發雷霆。

“一個人都不能再來了!”經過長時間地交涉,秦關則已然風度全無,他有些暴躁地扶著額頭,憤憤道:“這些人聽不懂人話嗎?”

小助理膽戰心驚地在旁邊,小聲地附和:“就是啊,他們明明已經答應我們了……”

“移民局是有多缺錢?一點也不考慮實際情況!剩下的人再來也是送死,你明天讓太空軍把火星關口守住了,一艘飛船也不準放進來!嚴格嚴查!來了也遣返!別管地球那邊人怎麽說了,先幹好我們的活。”

小助理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心中卻滿是忐忑。秦關則此舉無異於與聯盟直接叫板,現在火星的建設還要地球那邊的物資資源呢,要是地球那邊一氣之下斷了這邊的水和糧,他們才是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嚴峻的問題就擺在面前,自然也不能不去解決。小助理受到命令後就再次和星際移民局交涉,不斷地談了再談。

接著,鄭曉武忽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他竟然一瞬間來到了第二天,視線也變高了,低頭仿佛感覺有哪裏不對。

等等……這好像是一具女人的身體!

鄭曉武大駭,秦絡依這時候冒了個泡,淡淡解釋道:“這一段記憶估計是秦乘雪腦機接口傳輸給我的,所以都是她的視角。”

鄭曉武這才從詫異中緩過來,開始接著秦乘雪的眼睛看眼前的景象。

小助理就在幾米開外,肉眼可見地忐忑。他似乎夜裏沒睡好覺,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站在前面。

關口旁烏泱泱圍了一群人顯然正在發生一起爭執。小助理一早就趕來關口,果然碰見了他最不想碰見的情況。

一艘民用飛船被攔了下來,被迫懸停在火星上空。

“我們證件都齊的啊,這是通行證,這是移民證,這是……”副駕駛拿著各種證件和關口的人周旋,但被不耐煩的打斷了。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說很多遍了,昨天晚上收到指令,禁止一切非工作人員進入火星。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具體內容你們可以看官方通知。而且秦教授早就和星際移民局反應了,火星已經超負荷——”

“憑什麽?”火星上已經被引入了介質,飛船上一個乘客扯著嗓子的喊話遙遙地傳了過來,“火星你家開的啊?你說不讓進就不讓進!火星是全體人類的!”

“是的。可是……”那個倒黴的工作人員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剛想要開口解釋,就被別的乘客打斷了。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放我們進去!”

“你們去了也沒用住的地方了啊……”

“這是我們的事,我們自有安排。”

“對啊,對啊。”

周圍的人開始附和。

火星的生態環境還沒完全搭建,更別說開始劃地皮建房子的。現有的都是工人住房,條件相當簡陋,學生宿舍似的三四個人一個屋,頂層是供氧中心;好一點的是在巨型空間站裏,但基本上都住的是科研人員,空間資源更是緊張。

“你們不讓我們進去,是不是有什麽陰謀啊?”

“你們這是搞星際歧視嗎?我要告你們!”

“你們是不是聯盟的人啊?聯盟的人要以民眾意志為先,怎麽當上關口人員的?”

“秦教授在哪?他花著我們納稅人的錢,在火星折騰這麽久出一個結果了嗎?”

“……”

在幾個人的扇動下,一車的人都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他們無一不是花了大價錢,托了關系來到這艘飛船上的,為的就是避免地球的戰爭和隨時要人命的極端天氣。他們本來就有很多只手遮天的人,自然不會把小小的關口保人員在眼裏。

眾人的罵聲越來越大,言論也越來越極端。關口服務人員寡不敵眾,聲音被這群人淹沒。

最後那些人說下來,按照聯盟法律,秦關則和這一行火星人該被判刑判個八百年。但到此,他們也仍然沒止住火似的,不斷向外噴射著難聽的話。

秦乘雪所在的太空軍手足無措,畢竟這群公民沒犯什麽大事,就算逮捕也不歸他們太空軍管。他們平時訓練的目的是上陣殺敵,雖然現在沒有“敵”,但他們的所作所為也只是為了太空安全做準備。

對於這些公民,他們既不能罵更不能打。只好木頭似的,嚴陣以待地站在旁邊給工作人員撐場子,和乘客們大眼瞪小眼,看見有推搡了才動手管一管,自己把自己降格成了保安。

眼看著局面越來越難控制,小助理馬上想出來和稀泥,打圓場。這時有一個人從人群中出來,面色沈重地要和關口人員談一談。

來人一張四方四正的國字臉,黑頭發黃皮膚,鬢角微微泛白,看著不怒自威。一看見他,眾人便紛紛閉了嘴,嚷嚷著要他來主持公道。

這人正是該飛船的船長,前太空軍中尉。這個品階算不算高,但這群鎮守的太空軍看到來人後還是畢恭畢敬地對他敬禮。原因無他,這人是太空飛行領域的大拿,還算半個物理學家,提出來一些有建設性的宇宙空間觀點,多少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不是只是有錢有權的敗家廢物。

他的目光海一樣深沈,透過人群投射在小助理臉上。小助理感覺這人的視線仿佛強有力的激光,僅僅是被他盯上這麽一陣子,自己的臉就開始尷尬地發燙。

“李……中尉。”小助理舌頭打結,半天才找到在“科學家”和“中尉”裏挑了一個稱呼,有些結巴地說:“今天的情況,實在是不好意思。”

李中尉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用那雙有力的眼睛盯著小助理。小助理被他看的發毛,心裏叫苦不疊的同時,手已經伸進了口袋裏,暗戳戳地想找外援。

鄭曉武嘀咕道:“這怎麽還有小助理的視角?”

秦絡依又幽幽回道:“這是秦乘雪的心裏戲。”

鄭曉武心裏覺得有趣,秦絡依看似一直在潛水,一聲不吭,實則有求必應。他不免起了逗一逗上將的心思,在腦海裏捏起了小秦絡依的臉。

他感受到一道涼涼的目光,本該讓他如芒在背,可他賤兮兮地笑了起來。

秦絡依的註意沒在他身上太久,而是落在眼前的場景上。禁止通行的人們開始暴怒,罵著火星的不近人情,小助理打著哈哈,對著中尉彎腰低頭:“這是上面的規矩,我們也是沒辦法要按著執行,火星的容納量確實已達上限,等火星基地全面竣工後肯定會讓大家來的……”

李中尉則是拿出證件,一字一句地說:“通行證,駕駛證,關口證……我們差哪樣?”

小助理尷尬道:“哪樣都不差……”

“那你們有什麽理由將我們拒之門外?”李中尉眼睛不眨,“在我昨天出行時,我沒有收到任何禁止駛入的指示。”

“是啊,這個條例就是今天才開始執行的。”

“那就應該從今天出行的人開始禁止。”李中尉說,“不然你讓飛船上這些人怎麽辦?”

“他們中的一些賣掉了家裏的房子,有一些在昨晚辭了職。我們今天來到火星才知道禁止通行是你們的失職,應該由你們為結果負責——”

“您說的對,中尉,可是……”

“小林,讓他們進來。”

一道男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也把小助理從左右為難中解救了出來。鄭曉武聽出這是秦關則的聲音,他現在正在通過室內廣播和李中尉交談。

“抱歉,中尉,是我們信息傳遞不及時才導致了這個問題,我向你道歉。”

秦關則語氣誠懇,和平時的高高在上判若兩人。他準許李中尉的進入後,把頻道切成了公共頻道,讓李中尉飛船裏的人也能接收到他的聲音信息。

“大家好,我是秦關則,火星基建的總負責人,也是聯盟委員會的成員。火星歡迎大家的到來,只是現在或許仍然處於最初期的階段,完完全全還是個毛胚,只能委屈大家先行住下,一起勠力同心建設火星。”

“同時我也希望大家不要相信一些有心之人的不實言論,作為一名生物學家兼生態學家,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地球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麽危險,它依然是現階段整個宇宙最安全的地方。”

“現在的火星沒有全面覆蓋的氧氣,沒有開發出水源,很多系統線路都還在構建,物資相當匱乏,甚至可能連呼吸吃飯這種最基本的生存問題都難以解決,所以我們才限制現階段火星的人口,防止人員傷亡。在人類平均壽命有兩三百年的今天,任何意外導致的傷亡都是我們不希望看見的。我們現在禁止火星通行也實在是無奈之舉,但總要從實際情況出發和考慮。”

“希望大家理解我們,理解火星,理解人類。我們正在集體渡過一個艱難地轉型時期,我們正在經歷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遷徙。請多給聯盟一些時間,多給我們的人一些耐心,謝謝大家的體諒包容,聯盟勢必會為每一個人提供去處,遵循它成立伊始的宣言。”

此話一出,原先躁動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李中尉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將飛船駛入了火星境內。

這段話對鄭曉武來說很熟悉,因為他聽過這段錄音。這是“大基建時代”僅有的幾個被保存下來的史料,他原以為這是秦關則某次會場上的談話,可他沒想到是在這樣一種劍拔弩張的環境下提出來的。

聽著秦關則的懇切言辭,他心裏不免有些感動,可那感動的勁頭還沒過,就聽見了聲聲驚呼。

那艘飛船竟是著了火。

飛船底部的器械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泛著一片紅熱,大片大片的金屬零件此刻從上面剝落,飛船無法穩定行駛,開始左搖右晃起來。

李中尉馬上向前臺發出呼救,並竭力掌控著飛船,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不消片刻,整艘碩大的飛船便已經完全散架自解,主艙室的玻璃還沒有碎,但裏面印著比人還高的火光。

鄭曉武借秦乘雪當年的眼睛看見了趴在玻璃窗上瘋狂拍打的人,看著他驚恐地張著碩大的嘴巴,像是在歇斯底裏地向關口處的人群發出呼救。他的身體一點一點被火蛇吞噬,一點一點癱軟下去,人一點一點發黑發焦,最後生生被燒死在封閉的艙體裏。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關口鎮守的太空軍都沒來得及發動消防飛船趕過去。

一個人,兩個人……最後一船的人都倒下了,屍骨掩在了車裏,很快被越來越旺的火燒的連渣渣都不剩。整個飛船也徹底支離破碎,變成一具承載著無數怨靈,飄蕩在太空的殘骸。

剛剛還和他們爭執,對罵的人頃刻間就全部不見了。

還有人要聯系太空消防,廣播裏的人再度開口道:“找回收部把殘骸收拾一下就行了,沒必要讓消防飛船再來了,太空裏沒有助燃物,燒不起來。”

秦關則語氣平淡,聲音卻讓人不寒而栗。他沒有在廣播裏再繼續說話,卻在晚上來到了秦絡依的屋子,把他抱在膝蓋上餵他冰淇淋。

“我說過,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來火星了,嘖,他們怎麽就不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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