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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之歌(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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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之歌(二十四)

“趙晗是在半年前出現意外的。”宋柯巖神色滿是疲倦,“那時我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但也沒有往他被調包這方面想。直到有一次他‘死機’了,我叫了醫生,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我發現趙晗已經被貍貓換太子了,但我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誰。我一時心裏有好幾個猜測,可能是海福爾,可能是劉新華,也可能是秦關則。”

鄭曉武忍不住打岔問道:“為什麽有秦關則?”

宋柯巖沒理他,而是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道:“這幾個人都有權有錢,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膽大包天,敢做這種為非作歹的事情。趙晗和他們多多少少都有些仇,所以他被這樣暗中調換了,我並不奇怪。”

“我只是奇怪怎麽仿人科技發展到這一步了,也太快了吧。市面上明明說的是還在研發階段,但我從趙晗身上知道,這項技術已經爐火純青,基本成功了。”

“我後來才知道,這只不過是劉新華為了自己能進聯盟委員用的一些小手段。不過劉新華沒有這樣的膽子,他這人向來謹小慎微。想必還有秦關則或海福爾在背後的指導,又或者他們三個人本來就是一體一夥的。”

秦絡依看著屏幕上宋柯巖的眼睛輕聲說:“海福爾已經從地球,火星和月球上消失半年了。”

“對、對。”宋柯巖如夢初醒似的說,“看來他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新星球……這群人都是支持人類毀滅論的瘋子,要我說認同‘人類毀滅論’的人都該自己先去死。”

“中將,在說接下來的話題前,我有必要先確認一下你的立場。”

秦絡依淡淡道,“我有‘風雪號’飛船的使用權。”

鄭曉武心裏一動,“風雪號”是上將秦乘風的私人飛船,他聽吳銘說當時秦乘風就是開著這個飛船去找他的。“風雪號”裏的技術幾乎是整個聯盟最頂尖的,最前沿的了,秦絡依有該飛船的使用權即使和秦乘風在統一戰線上。

“好。”宋柯巖比了個手勢,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趙晗既是他們的試驗品,也是他們給我的警告。這一切甚至是‘玄武’默許的。哈,‘玄武’本來就是他們的創造的看門狗,怎麽會不聽他們的話呢?神女死了八百年了,早就沒有對這些系統的控制權了。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和這群為非作歹的人抗衡,他們肯定打算搜刮火星、地球,和現有一切人類資源去他們的新星球上來用。”

鄭曉武聽的驚駭,雖然他對海福爾即將建立新的星球政府隱隱有猜測,但他不知道背後的水如此之深,竟然連秦關則等人都牽連在內。

而且迄今為止,海福爾,秦關則等人沒有向公眾,向聯盟透露一點風聲,由此可見他們的“遷移計劃”對象完全不包括群眾。

鄭曉武瞠目結舌,問:“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趙晗深深看了他一眼,擡頭看向攝像頭,仿佛在和鏡頭那邊的秦絡依對視,他半晌才開口問:“我聽說神女留下了方法……有用嗎?”

秦絡依淡聲答道:“用的還是計劃B。”

宋柯巖聞言嘆了口氣,然後才說:“你這麽多年,也不容易。”

鄭曉武不知道這個“不容易”是什麽意思,更不知道什麽是“計劃B”,他的心再次被“神女的禮物”揪了起來,不禁問道:“神女究竟是誰?難道不是秦乘風嗎?為什麽……”

宋柯巖欲言又止,目光瞥了一眼監控。在得到秦絡依的許可之後,他才開口和鄭曉武說道:“神女是秦乘雪。她是秦乘風的雙胞胎妹妹,秦絡依的姐姐。她才是貫通四大人工智能系統的人,火星的智能網絡是在她的大腦皮層上搭建延伸的。現代科技的發展都是在她的大腦基礎上的。”

“什麽?”

宋柯巖苦笑一聲,擡眸看向鄭曉武,嘆息似的說:“除了我們幾個活得長的,沒人知道她。她的名字和檔案在聯盟裏是最高機密文件,時至今日,知情人大多已經死了,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快死的和中將這種休眠過的。”

鄭曉武被“神女”的消息驚的說不出話來,他第一次知道這個“神女”是怎樣一回事。好像所有人都愛她敬她,連之前綁架他的雙性人提起“神女”也是畢恭畢敬。

“你……”

宋柯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嗓子裏像是浸滿了煙。他咳嗽著咳嗽著,又搖搖頭皺著臉笑了,他說:“中將,我們理論上該是一夥的,你這個盟友一點誠意也沒有,面也不肯見。”

廣播裏沒有答覆。

“好吧,我知道來不及了。計劃B執行的怎麽樣我也並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天會比癌癥先來到,我或許會死的比我想的更早——”

“不過無所謂了,有一天能和你,能和神女並肩而戰已經是莫大的榮幸,只要還能為其他人做點什麽,哪怕一點,也或許能讓我死的更有價值一些。”

“大亂要來了,中將,死亡的陰影將再次降臨在人類身上。我們該讓大眾知道這一切,知道聯盟的腐朽破敗,知道海福爾和秦關則的罪行,洗刷程菏澤的冤屈,重構這一切——”

宋柯巖越說越激動,身體從脖子往上翻滾著紅,他說到最後亢奮地語無倫次,最後“咚”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怎麽回事?”

“快叫醫生!”

門口的醫務人員已然隨時待命,見此沖了進去。宋柯巖的全身不斷痙攣,皮膚紅的嚇人,他又叫又吐,讓人看的觸目驚心。

廣播裏一片安靜,鄭曉武凝視了那播音器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心頭一緊。

“張玉源,你看住這裏,我有點事,馬上回來!”

“誒,等等,你去幹什麽!”

鄭曉武沒有回答,說完他就扔下記錄的紙筆飛奔向監控室。一到門口就聞到一股鐵銹的血腥味,他直接招呼都不打地破門而入,一進去就看見地上零星的幾抹紅痕,它們向著裏面延伸,鄭曉武不由得心驚肉跳。

“秦絡依!”他大聲喊秦絡依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答,他順著點點血跡來到了衛生間,才看見裏面有一個撐著洗手池大口喘息的人。

此人正是秦絡依,不過他滿手都是血跡,洗手池邊也滴著血,在白色的瓷磚上顯得格外顯眼。整個衛生間像是案發現場,慘白的燈光暗的嚇人,可傷者似乎只有秦絡依一個。

“出……出去!”秦絡依嘴裏還有血沫,他剛剛沖進來的太急沒有關門,此刻漸漸緩過來了。

鄭曉武非但沒有出去還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扶住搖搖欲墜的秦絡依,滿目焦急地問:“你怎麽又這樣?到底是什麽原因?和海福爾還是秦關則有關?”

鄭曉武這次學會了先斬後奏,提前給醫護人員打了電話但沒告訴秦絡依。秦絡依用清水洗了把臉,又捧起一把水漱了口,半晌才轉身冷眼看向鄭曉武,皺眉道:“我說話不管用是吧?”

鄭曉武和他裝傻,“啊?”

秦絡依再次讓程菏澤取消了醫療預約,鄭曉武又跟了上來,蒼蠅一樣在他耳邊“嗡嗡嗡”地說:“可是你……”

“我說不就是不,說是就是是。這麽多年沒有例外,你有什麽資格質疑我的指令?稍微對你好一點,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徐部長說的對,你確實是無組織無紀律。”

鄭曉武早就對秦絡依這些狠話免疫了,他繼續若無其事地湊上去,不顧秦絡依反對地用手環替他檢查身體。自從上一次秦絡依吐血以後他就斥巨資買了一個可以檢查身體的健康手環,時時隨身帶著。

“……放開!”秦絡依的胳膊被鄭曉武一把握住,鄭曉武強盜似的扯下秦絡依的手套,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替他檢查起來。他還調取了一些止血的藥,讓小機器人送過來。

他還扶著,準確來說是“扛著”秦絡依,把他帶到沙發上休息。

“誤事!”秦絡依看起來被他氣的不輕,可剛吐過血後顯得格外虛弱。他面上蒼白如紙,被鄭曉武強握住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還要罵,鄭曉武卻搶先一步道:“別罵,你再怎麽罵我也不會走的。”

他小心地瞥了秦絡依一眼,又去給他接水,“你都是活了那麽久的人精了,見過那麽多場合,我不信你看不出來我喜歡你。”

小機器人在門口“叮咚”了一聲,鄭曉武又起身去拿藥,他一邊走一邊說:“你看出來了又裝聾作啞,怎麽,想吊我?”

秦絡依被他一番話氣的胸口疼,這實在是一種久違的情緒。他自認為修身養性這麽多年,在秦關則的教育下再也不會動一絲一毫的肝火,可眼下卻是實打實地破功了。

“你看我天天給你倒咖啡,天天圍著你轉是不是特有意思?你覺得我什麽來著?哦,不自量力。”鄭曉武破罐子破摔似的,把水和藥都遞到秦絡依面前,讓他服下,“反正你也不喜歡我,我在你心裏的印象是好是壞都無所謂了,還不如讓你氣的牙癢癢你好把我記得清楚一點。我就是不聽你的,你能怎麽著吧,剛剛宋柯巖說海福爾他們狼狽為奸,我看您才是封建餘孽,現在還存著當土皇帝的心思,就覺得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鄭曉武瞥了秦絡依一眼,說道:“中將,憑什麽啊?”

秦絡依懶得理他,剛開始他還生氣,這一會兒的功夫他已經緩過來了——鄭曉武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不懂規矩是正常的,和他計較什麽?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聽鄭曉武接下來滔滔不絕的即興演講就像是聽蒼蠅叫,雖然“嗡嗡嗡”地有些吵,但完全是可以忍受的。

可思緒一清閑下來,腦海裏又開始盤旋剛剛和宋柯巖說的那些話,隨即太陽系又傳來一陣刺痛,他不由得皺了皺眉,下意識擡手去按。

另一雙手卻是先他一步地覆蓋在了他的太陽穴上,替他輕輕地揉著。鄭曉武嘆了口氣,無奈道:“我一看就知道我和你說這些你都沒聽下去,我的怨聲載道你是一點也不放在心裏。”

“想那些事情就會頭痛,是嗎?每次你都是說到這些敏感話題時會吐血會難受。”

鄭曉武輕輕用手掌蓋住秦絡依的眼睛,在他耳邊耳語似的講話,“難受就不要想了,想想我,好不好?我剛剛廢力說了那麽久挑釁你的話,你都沒聽見麽?”

秦絡依想要掙脫鄭曉武的手,奈何這小子用了力氣,直接不講理地手腳並用把他摁著,順便極其占便宜地用胳膊把他環抱在懷裏。

“想一想我……或者你不喜歡我,就想一想別人。嗯,想一想張玉源?她設計的衣服好看吧?那套制服你說了以後我們小組已經好久沒穿了,可我還是喜歡呢。或者想一想誰?吳銘?劉千城?或者想一想我們那次去海耳墨無人區,路上的大片星空?”

鄭曉武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能讓秦絡依轉移註意力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秦乘風”“秦關則”“程菏澤”等人,絞盡腦汁想找些好玩的事情,可一件也想不出來。

秦絡依的人生似乎就是圍繞著那些“違禁詞”展開的,他忙來忙去好像都是在做那件會讓他難受,會讓他吐血的事情。他鮮少看見中將有什麽愛好活動,也不知道秦絡依有什麽朋友。

秦絡依的睫毛在他的手心裏顫抖,像把小扇子一樣,刮的他心裏癢癢的。秦絡依漸漸不再掙紮,任由他抱著,氣息也漸漸變得平穩。

半晌,他才說道:“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我不可能永遠縮在殼子裏不去想那些事,我必須要去面對它。”

鄭曉武低頭,想了想才在他耳邊說:“那也要選一種溫和點的方式,沒必要和它硬碰硬。”

秦絡依沈默不語,鄭曉武繼續低聲說:“你總是不好意思低頭,把面子看的比什麽都重。你肯定知道能讓自己不流血的方法,只是你不想迂回曲折地用,就好像不直面疼痛就是在低頭似的。”

“不,不是這樣的。就像之前我們腦機接口那次,中將,你應該無恥一點,或者無情一點,面對我的肖想你該反擊,不要害怕傷害到我。就在剛才我對你大不敬的時候,你就該狠狠地罰我,說不定你罰我幾次我就乖乖聽話了。”

鄭曉武看著秦絡依,試探性地說,“然後對你不管不顧……你想要那樣嗎?”

秦絡依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揚了揚嘴唇,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你這招太小兒科了,學幾招別人看不破的,再來試探。”

“試探不是目的。”鄭曉武目不轉睛地看他說,“我根本不想試探你,我想和你坦誠相待。中將,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或者說,覺得我不一樣?”

秦絡依笑著回眸,鄭曉武居然從他的眼神裏就猜到他要說什麽了,一把捂住他的嘴,搶先一步到:“不許說我壞話!”

秦絡依微微皺眉避開了鄭曉武的手——他還是不習慣和人有肢體接觸。他無奈地聳聳肩,示意自己除了損他的話無話可說了。鄭曉武才松開手,悶悶地道:“我是認真的。”

“你覺得呢?”秦絡依忽然反問道,“你覺得你在我這裏是特別的嗎?”

“啊……”鄭曉武想了想,“我說不好。我覺得很矛盾,你好像喜歡我又好像討厭我,這叫什麽?愛恨交織嗎?用這個詞似乎又有些太過了。但我覺得,我在你心裏應該是不一樣的吧?不僅僅因為我是什麽神女的禮物,畢竟你陪我坐飛船,你還——”

秦絡依打斷了他,寧靜地與他對視道:“可能我先前確實有一些行為讓你產生了誤解,那我現在來解釋一下吧。”

“我對你沒有一點興趣。或許對你特別一點,也僅僅是因為你特別的身世,所以對你有些憐憫。”

秦絡依右眼的黑色瞳仁裏不帶一點溫度,沒什麽情緒地看著他。鄭曉武看的心也一點一滴地在那樣的視線裏冷了下來。他竭力想對秦絡依笑一下,想故作輕松地說“無所謂”,可那話黏嗓子似的,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像是被“憐憫”這個詞刺痛了,忽然感覺很難過。他情願秦絡依有被冒犯的生氣,也不想看見他這樣毫無波瀾。

半晌,他才說:“中將,我不認為我有什麽好被憐憫的。你可以不喜歡我,沒必要可憐我。”

秦絡依笑了,然後說:“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再有任何讓你覺得自己特別的行為。你也沒必要再天天給我接咖啡。我想這個問題我們討論的已經足夠清楚,所以你現在也不該以自欺欺人的感情為由來幹涉我的任何。”

“那不是自欺欺人的感情。”鄭曉武說,“真的是我……算了。”

鄭曉武看著旁邊還沒被沖下去的血跡,還想再說什麽,又閉了嘴。他轉身走出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從口袋裏掏出藥,絮絮叨叨地開口。

“這一瓶都是止血的,每次吃一片。這一盒是止痛藥,也是一次吃一片。這個要和水一起服用,你……”

秦絡依看著他,耐心地等他說完,鄭曉武卻自己說不下去了。

他卡殼了似的,擡頭和秦絡依大眼瞪小眼,最後幹巴巴地憋出一句:“你照顧好自己。”

說完就潰逃似的匆匆離開了,好像是打了敗仗,急著去烏江邊自刎。

他沒有回頭,自然沒有再看見秦絡依落在他身上的覆雜眼神,也沒聽見那一聲輕如羽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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