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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之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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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之歌(十七)

秦關則膝蓋上放了一本書,手裏端著一杯熱茶。此刻他正在慢慢地用茶蓋撩走茶水面上細小的浮沫,輕抿了一口後,把書往後翻了一頁。

秦絡依低去頭看秦關則看的書,是《美麗新世界》,旁邊還堆著《資本論》《娛樂至死》等等幾百年前的作品,這些書秦關則已經在腦機接口的輔助下看過不知多少遍,幾乎每一段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

“坐。”

秦關則很客氣地對這個兒子說道。

秦關則膝蓋上的書是護眼的米黃色,印刷的字體顏色偏淺,沙發邊放著兩盆綠植,客廳裏還在緊跟潮流地播放著今年火星最流行的純音樂——《逝去的春天》。秦關則不知道是享受這歌,還是喜歡那茶,亦或是腿上的書本,此刻瞇著眼,神色罕見的滿足。

“你找我幹什麽?”

秦絡依問的幹脆利落,那生硬而冰冷的聲音在房間溫柔的小調裏顯得格格不入。秦關則看了他一眼,半晌才不緊不慢地關掉音樂,擡手給秦絡依沏了杯茶。

“誰說凡事一定要有目的呢?你是我兒子,我想見見你,還不行嗎?”

秦絡依沒有答話,只笑了一下。

“你心情不好?”秦關則問。

“沒有。”秦絡依矢口否認。

秦關則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秦絡依,感嘆道:“有時候覺得你和我年輕的時候很像。”

秦絡依擡了擡眼皮,似乎是想反駁一句,但他終究沒有開口,而是沈默地盯著秦關則。

秦關則也沒理會他的不敬,而是把懷裏的書推到一邊,“她要醒了,你知道的。好歹我們父子一場,無論相處的好壞,我對你總是比對別人多出幾分憐憫。”

“我讓你做最後一次選擇,去,還是不去。”

秦絡依挑眉,笑著反問道:“這是我選的了的嗎?”

秦關則沒聽見似的繼續說道:“還有,勸勸你姐姐,別讓她每天跟誰都過不去。在人群裏特立獨行,好像顯得她多偉大一樣。實則就是個人皆唾罵的孫子,吃力不討好。”

秦絡依又笑,瞇起眼睛道:“她怎麽樣,和你有什麽關系?”

秦關則遺憾地看著秦絡依,搖了搖頭。“我是真的想把你們都帶過去,可是你們總是不識趣——你看,人就是一種給臉不要臉的生物。幾百年,幾千年了,一直都是這樣。”

秦絡依沒答話,只是道:“沒什麽別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忙著翻案?”

秦絡依神色一頓。

“年輕人呢,做事情喜歡大張旗鼓。當然了,在這個星球,你做事再謹小慎微,也逃不過我的眼睛,逃不過一個父親的眼睛。”

秦絡依又笑,“‘父親’這個詞用的妙的很,只是你是誰的父親?誰又承認你?我們的基因相似度可沒達到親子鑒定的標準,無論是生物學上,還是情感上,我們都是陌生人。”

“好吧,既然你要和我劃清界限,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只是想想覺得這一切真是奇怪,你小時候明明還和我很親近,是我教養長大的,為什麽我們的父子關系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呢?我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了嗎?”秦關則像是真心實意地疑惑,眉頭都微微皺起來,半天才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哦,你是怪我在你的大腦裏留了個小禮物?”

秦關則摩挲著身邊的書本封面,慢慢地說道:“還不是因為你們,你的姐姐們不聽話——不過現在看來一枚芯片也奈何不了什麽,最近你情願吐血,也要和我對著幹。處處幫襯著那個小東西,怎麽,妄想改變大局嗎?”

秦絡依皺眉,“小東西?”

“唔,鄭曉武嘛。乘雪留下的小玩意。不過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驚喜的影子呢,看了這個禮物,要乘雪自己來拆了。你做了這麽多無用功,真是可惜。”

“你對他還挺好的。”秦關則從旁邊的櫃子裏翻出一個手環,放在桌子上。他目光“慈愛”地看著秦絡依,仿佛這手環是給他的獎勵。秦絡依認出那是自己給鄭曉武的手環,但沒有動身去拿。

“居然還讓程菏澤跟著他。怎麽,是感覺和他惺惺相惜?”

說到這裏,秦關則笑了起來。他雖然上了年紀,但臉上的皺紋一向稀疏。此刻那些溝壑卻在面部肌肉的拉扯下變得明顯,像是隨時隨地準備裂開。他嘆息似的開口:“絡儀啊絡儀,我先前教你的你都忘了。”

“你以為你們相似,可其實你們太不一樣了。鄭曉武在的這一批體外生殖的孩子,接受的都是火星上‘自由與愛’的教育,可你接受的是什麽?我的孩子?”

“哦,你可能不記得了。我信奉荀子,教你的都是人性之惡,是規則和囚籠。你經歷了大基建時代潰爛的後期,逃亡混戰時期——其他的時間你都在休眠,每次蘇醒,趕上的都是人類最差的時候。”

秦關則笑了笑,“就像現在。”

“——還有五十二天。你確定不勸說你的姐姐,和我一起走?”

秦絡依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秦關則。

“算了,這些年我明白的最大的道理,就是尊重他人命運。你想死我不攔著你,道不同不相為謀,只是真遺憾,你也理解不了我的良苦用心。對此,我很失望。”

“從你的細胞開始分裂的那一刻,我就試圖用環境引導你成為一個絕對理性的人,這麽多年了,依然沒做到。每次看你,都感覺看見了自己的失敗。”

秦關則搖了搖頭,“好了,既然你急著走,那就快點去查案吧。或許你們能在那一天來之前把所有的案子查清楚,然後你就能看見眾人的反應,與你預計的截然不同的反應……又或許那時候你會回心轉意,選擇跟我走。”

秦關則露出一個笑。

秦絡依不動聲色地拿起那條手環,轉身走了。

就在他即將出門的前一刻,他聽見秦關則在他身後說:“我和你說了幾次,你都沒有摘掉你那喪氣的耳釘。這是你反抗的方式嗎?還是吊唁的方式?”

秦絡依沒聽見似的,“哐當”一聲關了門。

他點了手環上的開機。雖然他已經備份了一個新的程菏澤,但這個手環才是程菏澤的“主體”,是程菏澤真正安身立命的地方。

手環加載了半天,才投影出程菏澤的虛影。

“好久不見,中將。”程菏澤沖他頷首,“你看起來臉色不好,需要我的幫助嗎?”

“不用。”秦絡依半天才回答,他打量著程菏澤的臉,忽然極其不合適地問了一句:“你現在……還好嗎?”

程菏澤楞了一下,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他僵硬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像素點往上提升,點點頭極通人性地答道:“我很好,勞煩中將費心。”

秦絡依看著程菏澤單薄的虛影說不出話來,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問程菏澤有沒有記錄下來綁架鄭曉武的地方,精細布局是什麽樣;應該問他有沒有錄下那些人的談話,有沒有收集到有用的信息……

可那些話兜兜轉轉都問不出口,他忽然想起了程菏澤在逃亡混戰和大基建末期的時候。程菏澤身形也是這麽單薄,不過衣服裏面是真真切切的皮肉血骨,眉眼間多了幾分俊朗的少年氣。

盡管他們後來很少見面,但程菏澤總是和他心有靈犀一點通。眼下他很快猜到,不,是他的數據模型很快猜到秦絡依想問的了,他說:“要我向您匯報在鄭組長被綁架的外太空裏收集到的信息嗎?”

這不是程菏澤。秦絡依漠然地想。

再精妙準確的模擬都漏洞百出。以前的程菏澤不會在這種時候和他說話,而是會和他一起沈默,兩個人一起在空氣裏冷掉、凝固。然後程菏澤會去冷飲室,給他接一杯冰咖啡。

秦絡依搖了搖頭。

程菏澤反應半天的程序終於搜索到了之前的程菏澤會怎麽做,於是他抱歉地沖秦絡依一彎腰,低聲說道:“我的實體還在國安部,預計帶著冰咖啡過來還要十五分鐘,中將還需要嗎?”

秦絡依再次搖了搖頭,說了個“不”字。

程菏澤的機器沈默了,他在自我關閉以模擬沈默之前,又說了一句:“您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喚醒我。”

秦絡依被“喚醒”這個詞逗得想笑,卻也笑不出來。他本想說真正的程菏澤已經死在十幾年前了,再也醒不過來了。可轉念一想,對面不過是個機器人,何必和他一般計較呢?它的程序設定,就是可以無視死亡,無時無刻被“喚醒”啊。

程菏澤不出聲了,他和秦絡依彼此的沈默像一條長長的冰絲綢緞,連續且冰冷。秦絡依閉上眼睛,就能聽見耳邊呼嘯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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